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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司天台 季祈安在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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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在偏院的矮房里躺了一天一日,才勉强能站起来。药效退去后的虚弱比她预想的更甚,四肢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周妈端来的粥她勉强喝了几口,剩下的搁在桌上凉透了,也没有再动。她没有吃最后一粒药。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她不能现在就用。
第四日清晨,她换上那身石青色的劲装,把昭武副尉的令牌别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是沈煜拨给她的人,说是护卫,实则是监视。季祈安没有看他们,径直往外走。
“季副尉,您要去哪里?”侍卫问。
“司天台。”季祈安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侍卫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跟在她身后。
长安城的街道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行人稀少,店铺半掩着门,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不敢多看。宫门还封着,但司天台在宫外,不需要进宫。季祈安走在熟悉的路上,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的令牌沉甸甸的,每一步都硌着她。
司天台在皇宫的东南角。季祈安做了七年的伴读,便在司天台待了七年,对宫里的路比对自己的掌纹还熟。她穿过宫门——门口的侍卫换了一批,铠甲锃亮,面孔陌生,见了她腰间的令牌,没有拦她,侧身让开了。她沿着宫道往里走,经过太和殿、经过御花园、经过那条她走了无数回的长廊,一直走到司天台。
她平日里和师兄师姐研习的地方只是其中的一个小院,是国师和弟子们日常起居、整理星图的地方。小院的门开着。她走进去,院子里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药炉还在,但炉膛里没有火,冷冰冰的,积了一层灰。晾药材的架子倒了,干枯的药草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厢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小院外面,台阶之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灰色的袍子依旧浆得笔挺,头发一丝不乱,面容平静。陆衡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他身后站着几个侍卫,铠甲锃亮,手按在刀柄上。
新帝登基,旧国师随沈惜枝出城未归,司天台群龙无首,陆衡之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个位置。
“季副尉。”陆衡之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客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季祈安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她腰间的令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白芷师姐在哪里?”季祈安问。
陆衡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小院后面的一间柴房扬了扬下巴。季祈安走过去,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堆着枯枝和碎木屑,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贴着布条,头发散乱,衣裳上沾满了灰。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季祈安,眼睛猛地瞪大了。
白芷。白芷师姐。
季祈安蹲下来,撕掉她嘴上的布条,又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白芷的手腕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痂。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看着季祈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师姐,我来带你走。”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白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季祈安扶着她站起来,走出柴房,走到台阶下。陆衡之还站在那里,没有动,日光从浑仪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祈安,你知道的,我不能让你带走她。”陆衡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来求人的人。
“师兄,”她说,“你是要拦我吗?”
陆衡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他身后的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得像刀子。
季祈安扶着白芷,往前走了半步。腰间的令牌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陆衡之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停了一瞬。
“你投靠了二皇子。”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司天台被封,白芷师姐被关,宫门禁入,消息传不出去。是你做的。”
陆衡之没有否认。
“师父待你不薄。”季祈安说,“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陆衡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祈安,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他指了指她腰间的令牌,“昭武副尉,新帝亲封。你放火烧了丞相府,杀了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满城皆知。你我如今,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陆衡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暗下去。
“你走吧。”陆衡之说,“带她走。今日我当没有见过你。”
季祈安看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说话。她扶着白芷,从台阶下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口。身后的侍卫没有动,陆衡之也没有再开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季祈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兄。”她说。
陆衡之没有说话。
“多谢。”
她没有等陆衡之回答,扶着白芷走出了院子。身后,台阶上的那个身影一直没有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不会倒,也不会走。
季祈安没有回头。她扶着白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因为白芷走不快,也因为她的腿也在发抖。白芷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季祈安肩上,走一步,喘一口气,走一步,喘一口气。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季祈安撕下来的布条,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
“师姐。”季祈安忽然开口。
白芷抬起头看着她。
“对不起。”
白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没有问季祈安为什么要道歉,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放火、为什么要投靠二皇子、为什么要当昭武副尉。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把头靠在季祈安肩上,闭上了眼睛。
季祈安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将军府。偏院的灯还亮着,周妈在灶房里忙活。季祈安把白芷扶进自己的屋里,让她坐在床沿上,蹲下来,替她重新包扎手腕上的伤口。布条缠得很紧,打了一个结。
“师姐,你先在这里住下。”季祈安说,“等外面安全了,我再送你走。”
白芷看着她,看了很久。
“祈安。”白芷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药箱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白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她站了很久,久到白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我在做一件所有人都不会原谅我的事。”
白芷没有说话。
季祈安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但我不后悔。”
白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季祈安替她盖好被子,吹灭了灯,在椅子上坐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白芷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陆衡之说的那句话——“你我如今,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烧了丞相府,她杀了人,她投靠了二皇子,她当了昭武副尉。满城的人都在骂她,昔日的朋友也会视她如仇寇,她曾经拼死守护的人现在恨不得她死。她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不后悔。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后面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坐在椅子上,等着天亮,等着那些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等着那些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