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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刑台 新赐的宅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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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赐的宅邸在东城安平巷,三进的院子,比她住了十五年的偏院大了不知多少倍。搬进去那日,周妈站在正厅里,看着紫檀木的家具和苏绣的屏风,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二姑娘总算熬出头了”,季祈安没有说话,只是把白芷安顿在东厢房,又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她做药房。赏赐的物品里有不少珍贵的药材,冬虫夏草、百年何首乌、雪山灵芝,一样一样地码在药柜里。白芷看着那些药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季祈安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些问题压在白芷心里好些天了,只是没有开口。季祈安也没有说。
昭武副尉的差事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新帝沈煜登基,朝堂上换了天,但人心不是换一道旨意就能换过来的。那些忠于先帝、忠于大皇女的大臣们,有的被杀,有的被贬,有的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季祈安的差事,就是替新帝收拾这些人——用雷霆手段,行铁血之政,不留后患,不徇私情。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新帝的刀,是快的。
第一桩差事,是温崇。
那日沈煜在御书房召见了她。殿里没有旁人,只有新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他抬起头,看了季祈安一眼,把名单推到她面前。
“温崇,第一个。”沈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朕要你亲自去办。劝他归顺,若是肯低头,朕可以饶他一命。若是不肯——”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三日后,午门斩首示众。朕要全长安城的人都看见,跟朕作对的下场。”
季祈安低着头,看着那份名单。温崇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臣,领旨。”
刑部大牢在长安城西,阴暗潮湿,常年不见日光。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油灯,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季祈安走在甬道里,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温崇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季祈安站在牢门前,看着里面那个老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也没有倒下的老松。他坐在稻草堆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季祈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狱卒打开牢门,退了出去。季祈安走进去,站在温崇面前,沉默了很久。
“温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
温崇没有看她。
“陛下说了,只要您肯归顺,过往不究。官复原职,俸禄照旧。”
温崇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季祈安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不屑,蔑视,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季副尉。”温崇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回去告诉沈煜,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夫低头?”
季祈安没有说话。
“老夫这一辈子,别的没有,骨气还是有的。”温崇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要他杀便杀,要他剐便剐,想让我跪他?做梦。”
季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不能说。
温崇见她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暗下去。
“祈安。”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官职,也没有加姓氏,就像长辈叫晚辈那样,“老夫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和时晏从小一起玩,她带你回府里吃饭,老夫还给你夹过菜。你那时候不爱说话,但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温崇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夫不怪你替新帝办事,各为其主罢了。但祈安,你心里要清楚,你走的是什么路。”
季祈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甬道里传来狱卒换岗的脚步声。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崇,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身是伤、坐在稻草堆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老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
“三日后,午时三刻,午门,斩首示众。”
温崇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什么都没有说。
季祈安转过身,走出了牢房。身后,甬道里传来狱卒锁门的声音,铁链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住了。她没有回头。
三日后,午门。
刑台搭在午门外,高高的,用崭新的木头搭成,在日光下泛着白。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挤了一片,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季祈安站在监斩官的位置上,腰间别着昭武副尉的令牌,身后站着一队侍卫。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午门城楼上,一扇窗户微微开着。沈煜站在窗后,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刑台上。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跪在刑台上的老人。沈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日头一点点移到了正中。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刑台上,照得血迹未干的地面发亮。季祈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在等。
午时三刻到了。
温崇被押上刑台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裳,头发被重新束好了,脸上虽然还有伤,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牢里精神了许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走一条他走了很多年的路。
季祈安看了身旁的侍卫一眼,声音不大:“给他戴上头套。”
侍卫取出一只黑色的布袋,走上前去,套在温崇头上,袋口在颈间收紧。黑色的粗布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什么都看不见了。温崇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他经过季祈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黑布蒙住了他的脸,季祈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方向朝着她,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刑台中央,跪下来。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季祈安拿起令签,看了一眼。令签是木制的,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握在手里,握了很久,久到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久到身后的侍卫轻轻咳了一声。
“斩。”
她把令签扔在了地上。声音和令签落地的响声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斩”淹没在木签碰石的脆响里,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
刀落了。
她听见刀落下的声音,很轻,又很重。她听见百姓的哭声、骂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她听见有人在喊“温大人一路走好”,听见有人在喊“老天爷不长眼”,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骂她是叛徒、是走狗、是刽子手。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那颗人头落地,看着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刑台上,溅在刽子手的衣角上,溅在她脚前三步远的地方。黑色的头套滚落在血泊中,被血浸透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没有动。
城楼上,沈煜看着那颗人头落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离开了窗边。他的脚步声在城楼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靴底踩在血泊边缘,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一步一步,越来越淡,消失在刑台的台阶尽头。
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芷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株灵芝,看见季祈安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季祈安的靴底有血,衣角有血,手上有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药房。她穿过院子,走到那套新置的竹编茶桌椅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是她搬进来时周妈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前头留下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人用过。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忘了让人烧热水。她端起杯子,送到嘴边,手忽然抖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溅在她手背上,溅在桌面上。
她放下杯子,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抖,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痉挛,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按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右手还在抖。
她没有再倒水。她坐在竹椅上,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用左手盖着,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滩洒出来的水。水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像一滩没有干透的血。
白芷从药房门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回屋取了一件斗篷,披在季祈安肩上。季祈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桃树枝桠沙沙地响。那株新移栽的桃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季祈安坐在黑暗里,右手还在抖。她抬起头,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桃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长安城的夜,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