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远讯 慕容璟和收 ...
-
慕容璟和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是三日后。
南疆的春天来得早,花已经开了。长公主府里的桃树绽出了粉白的花苞,有几朵性子急的已经张开了瓣,在微风里轻轻颤着。院墙边的迎春花垂下一串串金黄,蜜蜂嗡嗡地绕着飞,日光暖洋洋地铺下来,照得人身上发懒。
慕容璟和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一页也没有翻。姜若棠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本翻了好几天的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她的目光在慕容璟和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已经等了三日。
门被推开的时候,慕容璟和抬起头。进来的是她留在长安城的暗哨,风尘仆仆,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急行没有停歇过。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长安城出事了。”
慕容璟和接过信,拆开。姜若棠放下医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慕容璟和心上——二皇子沈煜称帝,宫门封了,司天台被封了,镇北大将军季怀远无召回京,站在了二皇子一边。季祈安放火烧了丞相府,丞相夫人和皇后娘娘葬身火海。新帝封了季祈安昭武副尉,赐宅邸一座。
信纸从慕容璟和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姜若棠捡起来,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慕容璟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殿下,还有一件事。”暗哨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回来的时候,王家老铺的掌柜让属下转告殿下,说那辆马车已经平安出了城,正在往南疆来的路上,预计不日便可抵达。”
慕容璟和的目光动了一下。那辆马车——她知道那辆马车里坐着谁。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季祈安没有烧死她们。她不知道季祈安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瞒过了所有人,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她知道,季祈安没有背叛。
“殿下。”姜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先别急。”
慕容璟和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若棠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着,“你想派人去找季祈安,对不对?”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姜若棠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季祈安真的投靠了二皇子呢?”
慕容璟和看着她。
“告示贴出来了,满城都在说。二皇子亲口封赏,宅邸、官职、金银绸缎,一样不少。”姜若棠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果她真的投靠了二皇子,你现在派人去找她,不是救她,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
慕容璟和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眼底的光比笑更冷。
“如果她真的投靠了二皇子,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丞相夫人和皇后娘娘送出城?”慕容璟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大可以一把火烧死她们,一了百了。何必冒那么大的风险,把人从丞相府救出来,又辗转送出城,一路送到南疆来?”
姜若棠愣了一下。
“她烧了丞相府,没错。但人不在里面。”慕容璟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在赌。赌二皇子不会去查验那些烧焦的尸体,赌所有人都会相信她杀了皇后和丞相夫人,赌没有人会怀疑她。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叛徒,一个刽子手,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的人。只有这样,她才能让皇后和丞相夫人活着离开长安。”
姜若棠沉默了很久。
“你不了解她。”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她那个人,从来不会为自己辩解。被人骂了不还嘴,被人打了不还手,受了委屈也不说。她只会做她认为对的事,然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后果。”
姜若棠看着她,没有再劝。她知道慕容璟和的性子,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那你想怎么做?”姜若棠问。
慕容璟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姜若棠。窗外,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苞飞。春天来了,但长安还在冬天里。
“派人去长安。”慕容璟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找到季祈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站起来,走到慕容璟和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你上次让我配的药。”姜若棠的声音低了下去,“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寒髓之毒,让中毒之人动用内力。按你之前说的量,够用几个时辰。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药是刚配出来的,没有试过,副作用未知。可能会慢慢丧失五感——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舌不能尝,鼻不能闻。严重的话,可能会彻底失去某一种感觉。我不知道。所以,慎用。”
慕容璟和拿起那个瓷瓶,攥在手里。瓷瓶很小,很轻,掌心刚好握住。
“我会告诉她。”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
姜若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慕容璟和一眼。
“殿下,你自己也小心。”
慕容璟和没有回答。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个瓷瓶,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封密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字迹模糊了,但她不需要再看第二遍。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又把那个瓷瓶和信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了几行字:
“季姑娘,见字如面。长安的事,我都知道了。满城风雨,我不信。药已配好,可压制寒髓之毒几个时辰。只是此药初成,后果难料——或目盲,或耳聋,或五味皆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无论如何,活着。等我。”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封了一小块红蜡,蜡上压了那枚玉佩的纹样。她叫来暗哨,把信和瓷瓶一起交给他。
“送去长安。亲手交到季祈安手里。”
暗哨接过信和瓷瓶,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璟和站在窗前,看着暗哨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春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暖洋洋的,吹得她的衣角微微飘动。她把衣领拢了拢,转过身,走回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摊着那本她翻了好几天的书,一页也没有翻过。
她拿起书,翻到某一页,又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季祈安给她用的那瓶金疮药,她留了一瓶,没有用完。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