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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封赏 长安城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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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天,彻底变了。
二皇子沈煜登基的消息传遍了九门,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旨意——前朝旧臣或关或贬或杀,新帝的心腹纷纷上位,朝堂上换了一拨人,乌泱泱地跪在新帝脚下,山呼万岁。没有人敢说话。宫门还封着,城门口盘查更严了,街上巡逻的兵士比平日里多了三倍,铠甲锃亮,刀锋闪着寒光,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连话都不敢多说。
季祈安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没有去丞相府——那里已经烧了,她亲手放的火。她也没有去大皇女府——大皇女府现在是什么光景,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沿着空荡荡的长街,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将军府。偏院的灯还亮着,周妈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像是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没有点灯。黑暗中,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被那场大火烤干了。她只是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但那腥甜的气息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上,温热的,黏腻的。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黑暗里,等着那股腥甜慢慢退下去,等着身体里翻涌的气血慢慢平息。
药效已经退了。白芷师姐说过,药效一退,她会比平时虚弱十倍。她现在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但她没有吃最后一粒药。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她不能现在就用。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多久。直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地响,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
她没有站起来。她知道是谁来了。
太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季副尉,接旨吧。”
季祈安撑着门板,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手在发抖,连呼吸都在发抖,但她站直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宣旨的太监,两个捧托盘的内侍。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见季祈安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衣襟上的血迹,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目光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宫里的人,什么没见过?
“季副尉,接旨吧。”太监又说了一遍,展开圣旨。
“……丞相叶衍谋反,罪在不赦。季氏祈安深明大义,拨乱反正,功在社稷。特封昭武副尉,赐宅邸一座,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
季祈安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月光,看着月光里自己单薄的影子。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砸在她身上,像是石头,又像是灰烬。
“臣,领旨谢恩。”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太监听见了,点了点头,把圣旨递给她。
季祈安接过圣旨,攥在手里。圣旨的卷轴是玉做的,冰凉冰凉的,硌得她手心发疼。她没有打开看,也没有再说什么。
太监从托盘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铜制的,上面刻着“昭武副尉”四个字,沉甸甸的。季祈安接过令牌,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宅邸在东城安平巷,已经收拾好了,季副尉随时可以搬过去。”太监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假,“陛下说了,季副尉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日后必是国家栋梁。”
季祈安没有说话。
太监带着内侍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口恢复了安静。季祈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圣旨和令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衣襟上那滩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里,关上门。她把圣旨放在桌上,把令牌放在圣旨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枕下那个小布包还在,她摸出来,打开。香囊还在,白玉簪还在,慕容璟和给的玉佩还在。她看了一会儿,把布包系好,塞回枕下。
她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消息传到林听晚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天夜里三人分头行动,季祈安去了丞相府,温时晏出城去找沈惜枝,林听晚去安顿林家和温家的家眷。她忙了两天两夜,把两家的老老少少几十口人从城中转移到了城外的别庄,安排住处、分发干粮、安抚哭闹的孩子和抹眼泪的女眷,嗓子哑了,眼睛熬红了,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祈安有没有救出叶夫人?时晏有没有找到殿下?长安城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把最后一批家眷安顿好了。她站在别庄的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云慢慢地暗下去,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枯草的气息。她正想回屋喝口水,一个家丁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色白得像纸。
“林姑娘!林姑娘!”家丁的声音在发抖,“出事了!”
林听晚转过身:“怎么了?”
“季二姑娘——季二姑娘她……”家丁咽了口唾沫,“她投靠二皇子了。丞相府的火,是她放的。丞相夫人和皇后娘娘,都被她烧死了。陛下——新帝——封了她昭武副尉,还赐了宅邸。告示都贴出来了,满城都在说。”
林听晚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溅在她的裙角上,她浑然不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家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祈安不会做这种事。”
“是真的,林姑娘。”家丁的声音带着哭腔,“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是季二姑娘亲手放的火,人赃并获,陛下亲口封赏的。”
林听晚退后一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祈安不会做这种事。她不会。她一定是被逼的。她一定有她的苦衷。她一定是——
但她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解释季祈安为什么要烧死皇后娘娘和叶夫人。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安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把衣领拢了拢,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坐在桌前,点起灯,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她想起那天夜里,三个人站在温家的灯下,季祈安说“如果我们之中有人出了事,其他人不要来救”。她当时以为季祈安说的是她们会死在二皇子的人手里。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出事”。
她把灯吹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