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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夜奔 温时晏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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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晏找到沈惜枝的时候,已是次日近午时分。
日头高悬,白晃晃地挂在正当空,将大相国寺的灰瓦晒得发烫。寺中古槐投下浓密的荫凉,钟声从殿宇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悠远而沉静,像是不知道长安城已经变了天。
温时晏策马奔驰了一夜,又赶了整整一个上午。她骑术不差,在长安城的贵女中算得上佼佼者,但这一路走的是小路,避的是官道,崎岖难行不说,还要时刻提防二皇子的人会不会已经追了上来。她的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手心被缰绳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风沙灌了满身,连睫毛上都沾着灰。但她没有停。她不敢停。
到了大相国寺的山门前,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骑射课上练出来的本事,哪怕浑身是伤,下马的动作还是稳稳当当的。她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僧侣,顾不上行礼,三步并作两步往寺里跑。
门口的僧侣拦住了她。“施主,本寺——”
“我要见大皇女殿下!”温时晏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喊了一路,嗓子已经破了,“我是温时晏,户部侍郎温崇之女,殿下认识我!快让我进去!”
僧侣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片刻之后,紫苏从里面跑了出来,看见温时晏的样子,吓了一跳。
“温姑娘,您怎么——”
“殿下在哪里?”温时晏抓住紫苏的手,“快带我去见殿下。”
紫苏没有多问,拉着她往里走。
沈惜枝在大相国寺的后院。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束冠,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正坐在窗边。叶青溪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两个人面前摆着茶盏,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喝。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惜枝抬起头,看见温时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温时晏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扑满了尘土,衣裳上全是泥渍和干涸的汗渍,鬓角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手心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她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出事了……长安城出事了……”
叶青溪放下书,站起来,脸色变了。沈惜枝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看着温时晏,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慢慢说。”沈惜枝的声音很平静,但温时晏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紧绷。
温时晏深吸了一口气,把季祈安和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复述出来。
“陛下病重,二皇子沈煜称帝了。宫门封了,司天台也被封了,赵恒靠不住了——有人去找过他,让他投靠二皇子,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祈安说,司天台那边没有消息,要么是被控制了,要么是投靠了二皇子,她不敢赌。”
沈惜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温时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镇北大将军季怀远——祈安的父亲——无召回京了。”
沈惜枝的手指猛地一顿。
“无召回京?”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温时晏点了点头:“祈安亲眼看见的。半夜带着兵马进了将军府。没有旨意,没有诏书,人就这样回来了。”
沈惜枝沉默了一瞬。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从桌沿上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叶青溪站在旁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沈惜枝攥紧的拳头上。沈惜枝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丞相府那边,祈安去救叶夫人了。”温时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听晚还在长安,她在安顿林家和温家的家眷,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叶青溪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惜枝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对紫苏说:“去请国师过来。”
紫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国师走了进来。他穿着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他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惜枝身上。
“殿下。”国师行了一礼。
“国师请坐。”沈惜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国师坐下来,沈惜枝把温时晏带来的消息简短地说了一遍——二皇子称帝,宫门封了,季怀远无召回京,祈安去了丞相府,听晚在安顿家眷,司天台杳无音讯。国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殿下现在身边有多少人?”国师问。
沈惜枝看了紫苏一眼。紫苏答道:“随行的侍卫五十人,加上寺里的僧兵,不到一百。”
国师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季怀远的镇北军少说也有五千精兵,殿下这点人马,连将军府的门都进不去。若是贸然回京,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温时晏的脸色更白了。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转着许多事——父皇母后,叶丞相,丞相夫人不知道怎么样了;祈安去了丞相府,是死是活,她不知道;听晚在安顿家眷,有没有被人发现,她也不知道。每件事都是未知的,每一个人都在长安,而她在百里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能慌。她要是慌了,就没有人了。
“大相国寺虽然是皇家寺院,但二皇子一旦坐稳了龙椅,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殿下。这里不安全。”国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稳。
叶青溪抬起头,看着国师:“那国师的意思是?”
“先下山。”国师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派人回长安城打探确切的消息,再做打算。现在敌暗我明,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行动是大忌。祈安和听晚都在长安,殿下若是贸然回去,不但救不了她们,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惜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父皇和母后在宫里。”沈惜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青溪的母亲在丞相府,叶丞相不知道在不在宫中。每一个人都在长安,我……”
她没有说下去。
叶青溪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沈惜枝没有看她,但她的手反握住了叶青溪的,握得很紧。
“殿下,国师说得对。”叶青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先下山,打探清楚消息,再做打算。你现在回去,不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惜枝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不见了。
“紫苏。”沈惜枝说,“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下山。”
紫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温时晏跪在地上,看着沈惜枝和叶青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季祈安还活着没有,不知道林听晚有没有安顿好两家的家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到达安全的地方。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惜枝不能死。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殿下,我跟你们一起走。”温时晏说。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国师站起来,将念珠缠回腕上,目光望向窗外长安城的方向,面容平静如水,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