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相》夏森郁

3、夜访 陛下，臣的

　　御书房。

　　萧珩歪在榻上翻奏折，翻两本扔一本，扔得满地狼藉。

　　“无聊。”他嘟囔，“太无聊了。”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召几位贵人……”

　　“不要。”萧珩翻了个身，“那些人都没意思。”

　　“那……”

　　萧珩忽然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丞相这会儿在做什么？”

　　内侍一愣：“丞相？应当在批奏折吧……”

　　“他每日都批奏折，不无聊吗？”

　　“丞、丞相勤政……”

　　萧珩想了想，忽然笑了：“去请他进宫。”

　　“现在？”内侍看了看天色，“陛下，已经戌时了——”

　　“戌时怎么了？朕有事问他。”

　　内侍无奈，领命而去。

　　萧珩重新躺下，盯着屋顶。

　　今日在国子监见了沈昭之后，他脑子里总想起丞相。

　　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他说话时的语气，想起他站在日光里的样子。

　　奇怪。

　　他明明见的是沈昭，怎么老想起丞相？

　　半个时辰后，谢和踏月而来。

　　他穿一身青衫，未着官服，墨发半束，周身笼着淡淡的月华，恍如谪仙。

　　萧珩看见他的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丞相。”他干巴巴地开口，“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谢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臣在家，自然穿常服。”

　　“哦。”萧珩移开视线，“那个、朕找你来，是有事问你。”

　　“陛下请说。”

　　萧珩张了张嘴，忽然不知从何问起。

　　“那个……”他干咳一声，“你那学生，叫沈昭的，今日把朕骂了一顿。”

　　谢和微微扬眉：“哦？”

　　萧珩把白日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抱怨道：“朕不过说让他做伴读，他就跟朕急眼。朕是皇帝，他就这么跟皇帝说话的？”

　　谢和听罢，唇角微微弯起。

　　“陛下想听真话？”

　　萧珩一愣：“什么真话？”

　　“沈昭那孩子，自幼失怙，在边关吃过苦，最恨的便是以色侍人之事。”谢和看着他，目光平静，“陛下那句伴读，在他听来，与脔宠无异。”

　　萧珩瞪大眼睛：“朕没那么想！说是伴读就是伴读！”

　　“臣知道。”谢和道，“但他不知道。”

　　萧珩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悻悻道：“你这学生，脾气也太大了。跟你一点都不像。”

　　谢和淡淡道：“臣年轻时，脾气比他还大。”

　　萧珩愣了愣，忽然来了兴致：“是吗？你年轻时什么样？说来听听。”

　　谢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幽深，像在看一段很长的往事。

　　萧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丞相？”

　　“陛下当真想听？”

　　“当然。”

　　谢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那些年，臣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过。臣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白骨露野。臣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臣动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珩脸上。

　　萧珩心道：丞相这是敲打我呢，好大的官威呀，叫我不要惹他生气，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直到有一年春天花树盛开，臣携剑入宫，路过御花园。”

　　萧珩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臣看见一个人。”

　　谢和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眉眼温和，神色缱绻。

　　是萧珩从未见过的模样。

　　萧珩不禁大怒：“那个人是谁？这就是丞相不愿娶妻的原因吗？！”

　　谢和道：“是。”

　　萧珩气得跳脚，这几年谢和一心扑在他身上一心扑在国事身上，萧珩无法想象谢和成婚生子，对他人这般温柔百般顺从的样子。

　　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萧珩就气得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

　　谢和不声不响，看他发疯发狂。

　　良久。

　　“那个人……”萧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谁？”

　　谢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缱绻，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萧珩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猛地站起来：“丞相，你——”

　　“陛下。”

　　谢和忽然上前一步。

　　萧珩后退一步，腿弯撞上榻沿，一屁股坐了下去。

　　谢和俯下身，一手撑在他身侧。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里。那双眼睛幽深如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您知道臣等了多久吗？”

　　萧珩愣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擂鼓，响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等、等什么？”他听见自己问，“等到再见那个人和她成婚吗？！”

　　谢和垂眸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流连到唇角。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太轻，太淡，却让萧珩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是。”谢和说。

　　萧珩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谢和却已退后一步，直起身来。

　　“夜深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陛下该歇息了。”

　　萧珩坐在榻上，仰头看着他。

　　月光里，谢和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可萧珩分明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浓烈得化不开。

　　“丞相。”他忽然开口，谢和转身，衣袍翻飞。

　　“义父。”

　　谢和停住脚步。

　　萧珩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他成婚，不想他待别人那般好。

　　单单是想想，他就嫉妒得发疯发狂，他冷冷道：“你可是大衍的丞相，皇帝的义父，你身上挑着家国重担，黎庶心愿，可不要为了一己私情而耽误了家国大事，黎明生计！！！”

　　谢和回过头，看着他。

　　“陛下。”谢和开口，声音很轻，“臣知道，臣每日都在这般提醒自己。”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萧珩愣住了。

　　谢和已经推门而出。

　　月色如水，洒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萧珩坐在榻上，盯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快。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萧珩睁开眼，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有些茫然。

　　今夜的风，怎么这般燥热？

　　他不知道，御书房外的宫道上，有人正负手而立，望着他窗棂间透出的烛光。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眉眼温和，眼中却显露出偏执痴狂。

　　“七年了。”谢和低声说，尾音消失在无边夜色。

　　“陛下，臣的耐心，真的不多了。”

　　远处，不知哪里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