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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混账 沈昭拳头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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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光七年三月十九,沈昭入宫伴读的第一日。
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了御书房门口。
晨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青玉带,墨发以白玉冠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如玉。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晨光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沈大人,”内侍陪着笑脸,“陛下还没起,您先在这儿候着?”
沈昭淡淡“嗯”了一声。
内侍讪讪地退到一旁,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大人,怎么比丞相还冷淡?
日头渐渐升高。
御书房里终于有了动静。内侍进去伺候,沈昭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夹杂着几声哈欠,还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问:“人来了?”
“回陛下,沈大人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那声音带了笑意,“这么早?朕还以为他会称病不来呢。”
沈昭面色不变,垂眸看着脚尖。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哟,来了。”
沈昭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发丝还有些散乱,显然是被内侍匆忙束起来的。他站在门槛里,歪着头打量沈昭,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脸上,啧了一声。
“好看。”他说,“比那日还好看。”
沈昭垂眸,一板一眼地行礼:“臣沈昭,参见陛下。”
“起来起来。”萧珩摆摆手,往外走,“进来吧,陪朕用早膳。”
沈昭跟在后头,脚步不疾不徐。
食案上摆满了各色点心。萧珩往榻上一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沈昭站着没动:“臣站着伺候即可。”
萧珩挑眉:“让你坐你就坐。”
沈昭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君臣有别,臣不敢与陛下同席。”
萧珩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沈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那你站着。”
说罢自己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吃起来。吃着吃着,他忽然抬眼,看沈昭一眼。
沈昭垂眸而立,面无表情。
萧珩又看了一眼。
沈昭依旧面无表情。
“哎,”萧珩放下筷子,“你是木头做的?”
沈昭不卑不亢:“臣不是。”
“那你笑一个给朕看看。”
沈昭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臣不会笑。”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笑得直拍大腿,“丞相那个温吞性子,怎么教出你这么有趣的人?”
沈昭听见“丞相”二字,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接话。
萧珩笑够了,又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絮叨:“朕跟你说,伴读呢,就是陪朕读书。朕读书,你在旁边听着;朕不读书,你陪朕解闷儿。明白吗?”
“臣明白。”
“明白就好。”萧珩夹起一块糕点,“来,张嘴。”
沈昭愣住了。
萧珩举着糕点,笑眯眯地看着他:“朕赏你的。”
沈昭后退一步,脸色微变:“臣不饿。”
“朕让你吃你就吃。”
“陛下,”沈昭一字一顿,直白道,“臣不是狗。”
萧珩眨眨眼:“朕又没说你……唔,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沈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冷气压。
萧珩见状,笑得更欢了:“别生气别生气,朕开玩笑的。来,不吃算了,朕自己吃。”
他把糕点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丞相那个闷葫芦,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炮仗?一点就着。”
沈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
他在心里默念老师教的话:君子闻雷霆不惊。不惊。
可眼前这人,实在叫他难以忍受。
早膳用完,萧珩往御书房走。沈昭跟在后头,看着那道晃晃悠悠的背影,眉头拧得死紧。
“愣着干什么?进来。”
沈昭迈步进去。
御书房里堆满了奏折,萧珩往榻上一躺,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本,翻了一页又扔。如此往复,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扔了七八本。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眉头越拧越紧。
“你看朕做什么?”萧珩忽然抬头,“过来,给朕念。”
沈昭没动。
萧珩晃了晃手里的奏折:“念啊,你不是伴读吗?”
沈昭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过奏折。
他垂眸看着上面的字,声音清冷平稳:“户部奏,江淮水患……”
“停。”萧珩打断他,“念这么正经做什么?朕听得想睡觉。”
沈昭抬眼看他。
萧珩托着腮,笑眯眯地说:“换一种念法,念得……有趣一点。”
沈昭攥着奏折的手指微微用力:“陛下!这是奏折,不是话本。”
“朕知道啊。”萧珩眨眨眼,“所以才让你念得有趣一点。朕天天看这些东西,无聊死了。”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合上奏折。
“陛下若是觉得无聊,可以不看。”
萧珩一愣。
沈昭把奏折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垂眸道:“这些奏折,每一本都是朝臣的心血,每一本都关乎黎民百姓的生计大事。臣不能替陛下念得有趣。”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萧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行,是个硬骨头。”他重新躺回榻上,翘起二郎腿,“那就不念了。你陪朕说话。”
沈昭垂眸站着,一言不发。
“你怎么又不说话?”
“臣不知道说什么。”
“那朕问你答。”萧珩想了想,“丞相平日里都教你些什么?”
沈昭眉头微动:“策论、经义、治国之道。”
“就这些?”
“就这些。”
萧珩啧了一声:“无趣。丞相那样的人,怎么教出来的弟子也这么无趣?”
沈昭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冷。
这个皇帝真的有病,刚才还说他有趣,转眼就无趣了。老师每天就同这种君主打交道吗?老师真是太不容易了……
“老师教臣的,都是正经营生。”他抬眼看向萧珩,目光平静却带着淡淡的锋芒。
言下之意,萧珩所作所为不是正经营生。
萧珩愣住了,他真的自从登上帝位之后,就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直白的爱恨了。
他盯着沈昭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他笑得直拍大腿,“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沈昭面色不变,心里却涌起一股烦躁。
他不想跟这位皇帝说一句话,不想看见他那张轻浮的脸,不想听他那不着调的声音。可老师让他来,他不能不来。
萧珩笑够了,坐起身来,凑近了些。
沈昭下意识后退一步。
萧珩停住动作,歪头看着他:“你躲什么?”
沈昭不答。
萧珩又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很讨厌朕?”
沈昭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他看见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恼怒,不是质问,倒像是……好奇?玩味?
他垂下眼,不卑不亢:“臣不敢。”
“不敢?”萧珩笑了,“那就是讨厌了。”
沈昭没有否认。
萧珩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有意思。朕登基七年,还没人敢当面说讨厌朕。你是第一个。”
沈昭垂眸不语。
萧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沈昭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色铁青:“陛下!!!”
萧珩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
沈昭攥紧拳头,额角青筋直跳。
他想起老师的教诲。
“君子对青天而惧,闻雷霆不惊,履平地而恐,涉风波不疑。临琼,你的路还很长。”
可这一刻,他拳头硬了。
“陛下若无事,”他一字一顿,“臣告退。”
萧珩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朕让你走了吗?”言语中无形透露帝王威压。
沈昭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萧珩看着那道僵硬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不逗你了。”他摆摆手,“下去吧。明儿个早点来。”
沈昭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萧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您这是……”
萧珩看他一眼,没说话。
管他呢,反正日后有的是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