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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伴读 臣待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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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庆七年三月十二,国子监春试放榜。
沈昭的名字列在榜首。
他是丞相谢和的学生,入监不过三月,便以一篇《治水策》压过一众世家子弟,夺得了案首。
此后必定前途无量。
消息传到宫里时,萧珩正趴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喂鱼。
“案首?”他把鱼食往水里一撒,漫不经心地问,“长得好看吗?”
内侍愣住:“啊?”
“朕问你,那沈昭,生得如何?”
内侍:“……”
陛下,您从来在意的只有外表吗?
萧珩见他不答,来了兴致:“怎么,很难看?”
“倒、倒也不是……”内侍斟酌着词句,“听闻丞相的学生,生得极好,清冷出尘,有乃师之风……”
“极好?”萧珩眼睛亮了,“比丞相如何?”
内侍差点咬了舌头:“这、这如何能比……”
萧珩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鱼食屑:“摆驾国子监。”
“陛下!那是国子监,不是胡闹的地方——哎哟喂陛下!陛下!”
“朕去巡视学政。”萧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国子监。
沈昭正在藏书阁整理书卷。
他今年十七,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隽,身姿如松,周身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同窗们背地里叫他“小丞相”,说他不光学问像谢和,连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都像了个十成十。
“沈昭,有人找。”
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美玉,正笑眯眯地打量他。分明生得一副好样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叫人厌恶的轻浮气。
沈昭皱了皱眉,目光已冷了三分:“你是何人?”
年轻人走近两步,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扫了三遍。
“好看。”他点点头,给出评价。
沈昭面色一沉。
“我问你话,你——”
年轻人笑了,“美则美矣,然则实暴躁?”
沈昭冷冷看着他:“阁下擅闯国子监,出言无状,若再不报上姓名,休怪我不客气。”
年轻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睛弯起来:“不客气?你要怎么不客气?”
沈昭后退一步,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
他入监前曾在边关待过一年,手上见过血。眼前这人虽穿着寻常,但通身气度绝非普通纨绔。若真是来寻衅的……
年轻人见他这副架势,笑得更欢了:“有意思。丞相那个温吞性子,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爆竹?”
沈昭瞳孔微缩。
提到丞相,他的眼神更冷了几分:“你认识老师?”
“岂止认识。”年轻人往前一步,“朕是皇帝。”
沈昭浑身一僵。
下一瞬,他已单膝跪地,垂首行礼:“草民沈昭,参见陛下。方才多有冒犯,请陛下恕罪。”
姿态恭敬,声音平稳,脸上却无半分惶恐之色。
萧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有些无趣。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卑躬屈膝。这个少年倒是难得。跪得干脆,语气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倒颇有些史书上记录的名臣气度。
“起来吧。”他摆摆手,“朕就是来看看,丞相的学生长什么样。”
沈昭起身,垂眸而立,既不抬头看他,也不主动开口。
萧珩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丞相那般温润如玉的人物,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冷冰冰的?你平日里对着他,也是这副模样?”
沈昭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抬眼看向萧珩,目光平静,却带着遮掩不住的崇拜:“臣待老师,自然恭敬有加。”
“哦?”萧珩凑近了些,“那你对朕,怎么不恭敬?”
沈昭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不卑不亢:“臣已行过跪礼。”
萧珩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沈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是个硬骨头。朕喜欢。”
沈昭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生出几分厌烦。
他入京三月,这位陛下的“美名”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子,懒政、贪财、好色,后宫三千不够,朝臣家眷不够,连青楼楚馆都敢光明正大地去。
老师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竟要辅佐这样的君王。
简直是明珠投暗。真是岂有此理。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他拱了拱手,“草民还要整理书卷,先行告退。”
萧珩挑眉:“你赶朕走?”
“草民不敢。只是藏书阁乃读书之地,陛下在此,恐影响其他学子。”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朕登基七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赶。丞相这个弟子,收得好!”
沈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
等萧珩笑够了,他才淡淡开口:“陛下若无正事,草民告退。”
萧珩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昭转身便走。
“等等。”萧珩忽然叫住他。
沈昭停步,没有回头。
“替朕给丞相带句话。”
“陛下请说。”
“就说,”萧珩拖着腔调,慢悠悠地道,“朕今日看了他的学生,很满意。让他改日带进宫来,给朕当个伴读。”
沈昭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萧珩。
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厌恶,警惕,还有毫不掩饰的排斥。
“陛下,”他一字一顿,“草民是读书人,不是娈宠。”
萧珩眨眨眼:“朕没说你是娈宠啊。伴读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
他想起老师的教诲。
君子对青天而惧,闻雷霆不惊,履平地而恐,涉风波不疑。
老师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年轻气盛,刚过易折,所以老师不敢轻易将他引入官场,反而叫他在藏书室磨练心性。
他怎么能辜负老师的期盼。
可眼前这人,实在叫他忍不下去。
“伴读?”他冷笑一声,“陛下后宫三千尚不满足,连国子监的学子也要染指?陛下把读书人当什么?把老师当什么?”
萧珩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少年,竟敢当面质问皇帝。
“你……”
“草民告退!”
沈昭不等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半晌,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朕真的只是想找个伴读而已……这小子,脾气也太大了。”
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您没事吧?”
萧珩瞪他一眼:“朕能有什么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你说,”他若有所思,“丞相那样的人,怎么会收这么个刺头当学生?”
内侍不敢接话。
萧珩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想起沈昭方才的眼神。提到丞相时,那少年眼里一直有亮光。
就像是看到了炽热的太阳。
丞相府。
沈昭立在堂前,将白日之事一字不漏地禀报。
说到“伴读”二字时,他明显感觉到堂上那人执笔的手顿了一顿。
“老师,”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懑,“陛下他他怎可如此!老师您殚精竭虑,撑着这江山,他却在国子监胡作非为!他、他配不上老师的辅佐!”
谢和搁下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他说,让你做伴读?”
“是!”沈昭咬牙,“他分明是看中了学生的皮相!老师您不知道,他那眼神,和那些青楼里的恩客一模一样!”
谢和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淡,却让沈昭莫名住了口。
“临琼。”谢和放下茶盏,声音平和,“你在边关待过一年,见过生死,本该比旁人更沉得住气。”
沈昭垂下头,抿紧了唇。
“他看你的眼神如何,与你何干?”谢和淡淡道,“你只需记得,他是君,你是臣。君可以无道,臣不可无礼。”
“可是老师——”
“没有可是。”
沈昭咬着唇,眼眶微微发红。
他不是委屈,是不甘。
老师这样的人,合该配明君贤主,青史留名。可偏偏摊上这么个昏君,一无是处,混账无能,把江山当儿戏,随意挥霍老师的心血。
他也配?
那个人,根本不配让老师辅佐!
“下去吧。”谢和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沈昭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谢和已经重新拿起朱笔,垂眸批阅奏折。
烛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和,神色平静,仿佛方才的话从未入耳。
沈昭咽下到嘴边的话,躬身退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老师仍坐在那里,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背影里,藏着什么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门合上了。
谢和放下朱笔,望向窗外的月色。
“伴读?”他低低道了一声,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陛下倒是会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