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娱]Astrological Boy's Magic》球根栽培合作社

4、Chapter3. T-Square_T型三角 和迷宫——

　　T-Square
　　n.(astrology)
　　T型三角在占星学上属于相位的一种，三颗行星组成T形，代表内心紧张、有所障碍、问题尚未解决，如互相冲突的欲望而被撕扯往不同方向。

　　用离心机转子将撒谎精男孩一击倒地之后的下一周，实验室的采买没法不落在男孩说他会来超市的日子。但仿佛冥冥中老天眷顾、公司接到了FDA飞检的通知，陈玲主动请缨帮忙去准备了一周的资料，期间部门内的杂事就让总工重新委派了其他人。虽然每天都加班到临近半夜、疲累的大脑却感到了久违的充实和安稳。
　　知道了男孩周天不会出现，陈玲也就把私人的采购日放到了周天的下午。

　　在事务性占多的工作中高强度浸淫一周、精神状态不免还是略有些低迷。推着购物车走出超市大门时，在一如既往的超市景致之中，忍不住回想自以为单方面在用视线亵玩少年的日子。
　　有那少年的可爱脸庞存在的风景、全都五颜六色地精彩纷呈着，凉丝丝的快意直直钻入血脑屏障、整个人都欢欣雀跃起来、要把眼前鲜明又强烈的一切囫囵个儿地烙印在视网膜中。
　　那样的日子要是一直持续的话就好了。虽然其实陈玲自己也明白，并不存在持续的前提。

　　中年男性与小女孩就是在那个时候吸引了陈玲的视线。
　　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白人男性蹲在墙角，给与他视线差不多平齐的8岁左右金发小女孩递出了一块长方形的糖果。陈玲看得出来那大概是Skor Bar，一种在浓厚酥脆的太妃糖外面裹了丝滑细腻的牛奶巧克力的零食，不算太便宜、焦糖和巧克力的甜上加甜在孩子们之间似乎很受欢迎。果不其然、小女孩撕开包装，大大咬下了一块，露出天使般的满面笑容。
　　男子揉了揉女孩的头顶、金发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闪耀出斑斓复杂色彩。手掌沿着她的脸颊下滑、指尖快速抚过了女孩的耳垂，女孩动了一下脖子，但嚼着Skor Bar并未露出不悦之色。男子的手停在了女孩的肩膀上，他似乎在对女孩说着什么，女孩开心地点了点头。男人站起了身，牵住了女孩的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不太对。
　　几乎近于陈玲的直感。
　　要问她究竟是哪里不对，她大概也只能含糊其辞。
　　男子的衬衫十分合身，还规规矩矩地打着蓝灰斜条纹的领带。可能上午刚刚参加完教堂的礼拜、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他的手上，手腕上精美的手表反射着银色的光泽。
　　是他抚弄小女孩耳垂的动作吗？还是总觉得有些僵硬的笑意？说话时往四下瞟去的双眼？现在被男人甩在身后的、原本小女孩身边那两大塑料袋商品？
　　都只是似是而非的细枝末节。
　　但是，不太对劲。精准地对上了陈玲心中的种种个人经验，那种不对劲于她而言心知肚明。
　　注意到的时候陈玲已经扔开购物车大踏步追上了男人和女孩。

　　“Excuse me, sir.(这位先生。)”
　　男人似乎吓了一跳，
　　“I'm so embarrassed to ask...Would you happen to have a car phone? I need to borrow it for a quick call.(真不好意思打扰您…您车上有车载电话吗？我想要借用一下。)”
　　男人迟疑着终于回过头来，陈玲拼命挤出带点抱歉的温煦笑容，
　　“The payphone at the service desk is always tied up. My sister asked me to grab some Gerber baby formula, but I can’t remember if she wanted the regular stuff or the Gentle kind for sensitive stomachs—like the one they’re advertising on TV. Her kid’s got tummy issues, and I’m in a rush to check with her since I’ve got to hit the post office too.(超市服务台的公用电话一直被人占着。出门前妹妹让我帮忙买Gerber的婴儿配方奶粉…我忘了她是要那个普通的还是Gentle版——就是现在电视上也在打广告那个，为敏感胃开发什么的。她那孩子肠胃应该是不好。我等会还得跑趟邮局，实在着急要确认一下。”
　　男人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
　　“Sorry, ma’am, I don’t have a phone in my car. (抱歉，女士，我车上没有电话。)”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拉着女孩转身走开，陈玲却抢先一步俯下脸直视向小女孩的眼睛、牵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Oh, she’s adorable! Is she your daughter?(啊她真可爱！是您女儿吗？)”
　　“Uh, yeah… she’s my little princess.(嗯、啊……是我的小公主。)”
　　男人拉了一下小女孩，想要将她从陈玲手中拽出来，但是陈玲把小女孩的手牵得紧紧的。
　　“Sorry, I’m not great with English… So, she’s not really your daughter, is she? Maybe a niece or something?(对不起我的英文不太好……也就是说、不是您女儿对吗？…是您侄女还是什么的？)”
　　男人瘪起了嘴，似乎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陈玲极力对小女孩笑得可亲可爱，她习惯了礼貌性质的皮笑肉不笑，脸颊上不常用的肌肉酸涩得发涨，
　　“Sweetie, isn't your mommy here with you?(宝贝、你妈妈没来陪你吗？)”
　　陈玲勉强的笑容让小女孩多少有些紧张，但听到“mommy(妈妈)”两个字扑朔着大眼睛一副被提醒什么的样子，
　　“Mommy just went back inside because she said some of the eggs were broken... She’s going to return them, and told me to stay out here and watch our stuff... (妈妈刚才出来门口、说有些鸡蛋是碎的…要去退货，让我在外面看着东西…)”
　　果然如此。墙角那里、原本小女孩身边放着的那两大袋商品原来是这么来的。
　　“Over there! Mommy—!(啊在那儿呢，妈妈——！)”
　　小女孩踮起脚尖呼唤起来，捧着一盒鸡蛋刚刚走出超市、还在往肩上深蓝色手提包里放小票的金发女性当即把鸡蛋扔在了地上向这里跑来。她的灰蓝色连衣裙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裙摆刚过膝，白色开衫因奔跑而滑下一侧肩膀，露出蕾丝边的袖口
　　。
　　男子像触电一样甩下了小女孩的手。陈玲直起身体，看向小女孩妈妈的方向，因为不放心男子会不会采取更过激行动，还是没有放下小女孩的手。

　　“Ma’am—(女士……)”
　　陈玲将小女孩轻轻引到金发女性的面前，还没来得及陈述情况、金发女性已经一把揽过了小女孩紧紧抱入怀中，间不容发地冲陈玲咆哮了起来：
　　“What are you doing with my kid?!(你想对我的孩子干什么！)”
　　这声线因愤怒而格外尖利，像平地惊雷一样爆裂在陈玲耳畔，也在她的心里炸出了一个小口子。陈玲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半口凉气，正想着怎样解释，身旁的男人却抢先开了口，
　　“Ma’am, this Chinese woman came over, grabbed your daughter’s hand tight, and wouldn’t stop asking where you were.(女士，这个中国女人一过来就紧抓住您女儿的手不放，还跟她打探您的去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微微侧身、皱起眉头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起了陈玲，仿佛要与小女孩的母亲站在同一阵线。这个距离下，他腕表表盘上劳力士五尖皇冠的标志清晰可辨。
　　这番话是何其歹毒！而最歹毒的莫过于他甚至没有说什么谎话、仅仅罗列了一些偏颇的事实、小女孩的母亲就把仿佛找到了救星般的信任的目光投向了他。

　　陈玲叹了口气，“You're right, sir. You said I 'came over' , which means you were already here with this little girl before I even approached. So, by your own words, you were with her first. That's exactly why I stepped in—I saw you give her that chocolate bar she's holding and start leading her away from the supermarket exit, until I stopped you right here.
　　It sure looks like you were trying to take her to your car.(没错，这位先生。您说得没错，对您而言我方才确实是‘过来’——当时您已经和这位小姑娘呆在一起，所以才会把我的出现形容为“过来”。这也正是我掺和进来的原因：我亲眼看到您给了她现在她手里拿着的这根巧克力棒，牵着她离开了超市出口、直到我在这里把你们叫住。我合理怀疑是想要把她带上车)”
　　男人以不容置喙的洪亮声音打断了陈玲的话，
　　“You’re a 【1】, aren’t you?(你是个【4】吧、不是吗？)”
　　她确实曾经是，陈玲倏然张口结舌，男人没有放过她一两秒间的无措。
　　“All you people who come here are..—no in your hearts, not even! In Japan,. And now, here in America, you come running over, spouting nonsense, grabbing this girl’s hand, and when her mother catches you and calls you out, you still have the nerve to—(你们这些到这里来的都是，心里没有，甚至没有。在日本，现在在美国，你跑过来说着奇怪的话拉住了这个女孩的手，被孩子母亲发现受到质问、你居然还胆敢——)”
　　他说得自己好像都真的激动了起来、紧紧捏住的双拳发了抖，转过头去给站起了身来了金发的女性一个坚毅的眼神，
　　“Ma’am, she’s just trying to pin this on me, throwing me under the bus so that she can get away with it!(女士，请注意，她这是想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金发女性和他交换了目光，重新看向陈玲的眼中敌意和戒备愈发鲜明。这位中年男子家底似乎不薄、相貌也端正、演讲能力拔群、演技还这么不错，可以走上政坛试试了，陈玲出离愤怒到简直要哑然失笑：
　　“Call the police then. Let’s all go back to the service desk together and have them dial 911.(要不报警吧，带上令嫒、我和你们三位一起回服务台让他们帮忙打个911。)”
　　男人低头瞥了一眼他手腕上Rolex Oyster Perpetual Datejust的白色表盘，转头对金发女性说，
　　“I'll watch this Chinese woman and help you take her to the service desk. But I can’t stick around for the police. The store may call security to handle her.(我帮您盯着这个中国女人、陪您把她带到服务台去。但我恐怕没法等到警察过来。我想超市的人到时候会叫保安来看好她的。)”
　　“Trying to slip away, aren’t you?(您这是要跑是吗！？)”陈玲的声音克制不住变得尖利，她余光里看到小女孩被吓得把脸更往她母亲的怀抱里深埋了进去，但于情还是照理她都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也不应该停下来，她只能听着自己声音的中气更深厚了一层，“Too scared to face the police??(没信心接受警察的问询对吗！！)”
　　“Hysterics might work back where you’re from, but sorry, not here in the United States!! (歇斯底里无理取闹在你们国家可能有用，但不好意思在这里、United States！！)”男人重重念出联邦的名字，“We’ve got laws.(我们是法治社会。)”他一脸地云淡风轻，眼底是满满的讽意，好像在嘲骂：就你最正义、叫你装正义使者。
　　陈玲感到了绝望。
　　要是能够让当事人开口……可是小女孩应该刚被自己吓得不轻。而且要说的话、自己这样“非我族类”的中国女人、比较起眼前给了她Skor Bar的白人男性、她会更偏向哪一方……陈玲咬紧了牙关。
　　“Let’s go, commie lady. Hope you can walk by yourself—I’m not touching you. Can’t deal with more of your false accusations(走吧，【4】女士，希望您自己能走，我尽量还是不碰您为好。再遭到您什么指控我可受不了。)”
　　陈玲的腿像是灌了铅。在女孩的母亲与中年男性轻蔑的视线之中，但凡往前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承认他们对自己和对自己由来之处的全部侮辱。
　　尽管如此，她现在还剩下什么能抗辩？她自信刚才自己说的比眼前的白人中年男子有逻辑得多、却恰似扪烛扣盘，轻而易举地就一败涂地。前额开始隐隐疼痛，但陈玲就算只为憋闷在嗓子里的这一口气也绝不放弃思考，干脆自己也放弃凭逻辑决胜负的体面、单用声量反复逼迫男子做出对刚才情况对陈述、再继续找他的漏洞…虽然种族歧视的指控在盐湖城屁都不是、原地呼喊男子不接受警察质询自己也不会接受、直接明明白白痛骂这是种族歧视或许也能叫对方头疼……

　　“Um—!(那个—！)” 裂帛一样的嗓音在停车场回荡、紧接着的是聚安酯制的塑料小轮与水泥地面摩擦而出的风声一样的啸音。金发的小女孩立刻从她母亲的怀抱中探出了头来、循着声音的方位望向二三十米开外突然拎高音量出声的少年。两位俨然已经成为一致对外的战友——虽然其中一个可能想要诱拐□□另一个视若珍宝的女儿——的白色人种成年人也拧着眉毛转头。
　　高亢的清亮之中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处在破音边缘但却没有破的声音，陈玲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这种时刻这个人来搅什么局。她没好气地重重叹息一声，压抑着砰砰乱跳的心脏跟着投去了目光，电视明星级别的漂亮日本人男孩果然正踩着滑板一路向这里滑来。
　　男孩今天颇为随性地穿着一件将他倒三角型nice body彰显得恰到好处的黄色衬衫。没扣上面几颗扣子的领口内露出了大半个光洁的胸肌。大大敞开的衣领处锁骨的位置到肩袖交界的地方平行着肩线印有藤状的黑色线型花纹，有设计感得十分洗练。宽松但垂坠感十足的袖口卷到了上臂，下摆则被他在一侧的腰际打了个结。和下半身穿着的白色牛仔质感短外裤之间若有似无地可以看到一线肤色。似乎注意到陈玲在看自己，他纵身小小地一跃、滑板应他的脚步横着侧立了起来，两脚轻巧地落在滑板横截面两个轮子的位置。滑板靠着之前积累的速度稳稳继续向前，纤薄立面上的少年却像是马上失去了平衡，扑棱着双手夸张地前后摇晃了起来。陈玲抽动着嘴角看他“呜哇哇”了好一阵子，弧度匀称而美丽的蜜色腰线翻腾着时隐时现。终于、在错落得堪称精致、在结实之中又看着柔软甜蜜的腹部肌肉好几次一闪而过以后，他好歹还是保持住了平衡，再次跳起的同时脚掌轻轻一拨、滑板花哨地在半空中跃动旋转了两圈，落下时已经翻回了正常位，可丝毫没有要放慢速度的迹象。陈玲赶紧后退一步让出道路，他却一脚踏下板尾、翘起板头一个回转，满分帅气地刚刚好停在了金发的小女孩面前。
　　连金发女性都像是看呆了。小女孩大大的蓝眼睛更是直愣愣地盯着男孩、好像连眨眼都觉得可惜。他与她四目相接，“哟”了一声，从滑板上下来。
　　“Whoa, didn’t expect a whole showdown! You’re not scared, are you?(呜哇，没想到看下来能变成这么大阵仗！你没被吓到吧？)”
　　他对小女孩弯下了腰来、略略撅着嘴和小女孩一道扫视了一圈旁边的这几个大人们。
　　“No, but it's kinda annoying... (不，但现在有点烦人…，) ”小女孩看上去很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I was just talking to this man. He was being nice to me. He said he’d give me—我本来在跟这位先生说话，他对我特好，说要给—)”
　　“Who are you, anyway?？(你是谁呢到底？？)”女孩的话被中年男人急不可耐地打断。在陈玲看来，比起差点被戳破的谎言、这人似乎对突然出现的青春期男孩轻而易举就和小女孩进行起了伙伴一样的会话更感恼怒。他以深刻的厌恶神情朝陈玲的方向一偏下巴，“Her Chinese pal or something? Some kind of commie backup? Uh huh?(这女人的中国伙计还是什么的？一个【3】小帮手？啊哈？)”
　　“I’m Japanese. You can tell from my accent, right?
　　(我是日本人。听口音也听得出来吧？)”
　　男孩有些不满地申明道——确实如此，虽然说话姑且算得上流畅，但拼命拿腔拿调却只是更显奇怪、特别是再怎么努力卷舌头也说不出“right”的正确“ri”音而变成“ru-light”的发音方式实在过于有国家特色。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时语塞的中年男人，男孩转向小女孩，语调是含带自嘲的俏皮：“This mister probably may think all us yellow-skinned folks look the same. Bet he can’t tell me apart from Big Bird on Sesame Street.(这位先生眼里好像所有黄皮肤都看上去一样呢，我猜他根本分不清我和芝麻街里那个大鸟。)”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偏了头去偷看被说成是分不清亚裔美少年和芝麻街大鸟的中年男人。她母亲稍稍使了些力想把她从男孩身边拉开，女孩却像是脚上生了根。金发女性只好开口厉声告诫那少年：
　　“Give us some space, please. we’re dealing with something serious.(请你离远点、给我们一些空间。我们现在正处理的问题很严重。)”
　　男孩直起腰，对小女孩母亲收敛了表情：“Yeah, you’re right. I saw the whole thing, and it’s serious. I get how you’re feeling... but you can’t change what happened just because of how you feel. (没错，正如您所说，我目击了全程，确实严重。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人是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情改造过去发生的事情的。)”他一只手撑住短外裤下面光着的膝盖，低下身子来重新与小女孩四目相对，做回了那副耀眼得堪称艳丽的有趣笑容，“ね～？Like, once you eat a snack, it’s eaten. You can’t get it back. That snack you’re eating looks pretty good though, by the way... Did you get it from that mister—Uhh, is this an American Bar①?(呐～？就像是吃掉的点心就是没掉了那样。你在吃的这块点心倒是看起来很不错，顺便一提。…你是从那个叔叔那里搞到的吗，啊嗯—…话说这是块American Bar①来着？)”
　　短短的白色牛仔裤管中伸出来的大腿圆圆滚滚地勾勒着雕像一般优美的曲线——却令人困惑地充满了鼓动的生机，仿佛在散发着什么食物的芬芳。下一秒就想要一口咬上去。这样的冲动已经无数次在陈玲脑海中上演，伴随着牙齿和躯干的痒意。陈玲眨动着眼睛强行别开目光、去关注现在自己应该关注的——小女孩那跟自己生死攸关的反应。
　　她觉得很好玩的样子，又或者在男孩面前有些害羞，扯着她妈妈牵住她的那只手把自己的身体往左一甩又往右一甩，最后还是开了口，童真的嗓音因兴奋更加细细高高，真的恰似银铃：“It’s a Skor bar!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American Bar'?(是Skor bar！你说的什么啊、‘American Bar’？)”
　　男孩冲她耸了耸肩，孩子们之间的交流谐和美丽得让人嫉妒：“I’ve never had one, so I can’t really tell them apart—they all just seem similar. To me, all candy bars sold in American are just an American Bar. Can I have a bite?(我没吃过呢。因为没吃过，名字也不怎么搞得清，对我来说这里的什么bar都是American Bar。你让我吃一口？)”他做出要啊呜一口咬上小女孩手里巧克力棒的架势，“Ah, can't I?
　　…That would be basically kissing! Right?(啊，不行吗？…几乎是间接接吻了！是吗？) ”
　　小女孩一开始绝对没有这样想过。晶莹白皙的脸颊一下子胀成了粉嫩的潮红，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偷偷抬眼看了看男孩，
　　“That man said he has a bunch more in his car and told me to come get some. (这个叔叔说他车上有很多，刚刚还让我去拿呢。)”
　　Maybe you can ask him for some too.(你或许也可以问他要一些)还没等小女孩说完这后半句，就听到了她母亲紧张的吸气声，她不顾一切地拖动了发出了任性反对声的女儿、死死地把她护在了怀里。
　　男孩站直了身子，向男人看去：
　　“…That’s what she said. And, funny thing, that’s what I saw too. I didn’t catch much of your chat just now, but I’m guessing it lines up with what this Chinese lady’s been saying. So, do you really have a bunch of candy bars in your car, mister? Mind showing me?(……她是这么说的。有趣的是，我也是这样看到的。我没有怎么听到你们刚才的探讨，但我想或许和这位中国女士的陈述也一致。你的车上真的有很多巧克力棒吗，先生？能不能带我见识一下呢？)”他挤眉弄眼地笑了，是个可爱得会让心脏狠狠砰然一下的笑容。
　　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旋即微昂着头颅错开视线，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眼前矮小的亚洲男孩根本就不是配得上他花心思对付的对象。
　　“Ma’am, this is who I am. (女士，我是这么一个人。)”男人的声音依旧优雅、磁性、从容不迫，同时自衬衫左胸口袋掏出名片夹，在最大的一个插袋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叠一模一样的名片中抽出一张，用双手呈到了金发女性的面前。
　　名片上的文字已经转向了她阅读的方向，她带着警戒和好奇略微扫视之后，下意识地突然放松了搂住女儿的胳膊，甚至伸出了一只手去接过了名片。
　　“…Mr. Johnson …I-I didn’t know. (...Johnson先生②。……我、我之前不知道。)”
　　“It mentions the parish I belong to. I served as a bishop there once—back when I was younger.
　　(上面有提到我归属的教区，我曾在那里担任过主教，不过那是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了)。”他嘴上的微笑平和又自信，是非侍奉上帝之人特有的内心充盈而不能显现。
　　“Oh my gosh… I was just—this 'copyrights②…(哦天哪...我刚才还。这个出版②……)”她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亚洲人，收回了后半句，“It’s a pretty important position, isn’t it? I never would’ve guessed…（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了，不是吗？我根本就没有想到……)”
　　陈玲这才发现金发女性从在超市门口放小票时就一直没有合上的深蓝色手提包里露出来的《摩门经》的书脊。对于去超市购物来说，她的服装本就显得过于端庄昂贵，自己早该想到这很可能因为她在来超市之前去过教堂。男性大概一早注意到了这一点，这里是□□的圣城，就算没看到这么明显的提示，教会身份也始终是金字招牌。
　　“These two communists have clearly muddled your daughter’s memory so much that she’s unintentionally got some strange misunderstanding about me.(这两个共产主义分子显然完全搞乱了令嫒的记忆，以至于她似乎并非本意地对我产生了什么难解的误会。)”
　　他的表情不免遗憾、但不影响和蔼的本色，
　　“Rather than dragging her in front of the police to be grilled by some burly cops—sure, they might dig up a lady officer to handle it, but I doubt she’d get anywhere—why don’t you take her home? Upon calming her emotions, she will inevitably recall the truth.(与其把她带到警察面前让她被大老粗们反复逼问——当然他们也可能找出来个管资料的女警察来进行这项工作，但我不认为这样的人能问出什么——不如由您带回家里，平复心情之后自会想起真相。)”
　　那位母亲大幅地点头称道，“You’re so thoughtful, so kind. Just…(您真是太周到太体贴了。只是……)”她迟疑地对中年男性向两个亚洲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Go, ‘comrades,’ (去吧，‘同志’们，)”男人高扬起来的语调通透地充满讽意 “Go thank Satan for your brainwashing tricks. And pray! Pray you get a sliver of God’s mercy when His wrath comes down on you.(去感谢撒旦给了你们的洗脑术。也请祈祷吧！祈祷上帝对你们降下怒火时能获得祂的些微慈悲。)”
　　“I’ll stay right here and watch you slink away when your frame job falls apart, my dear ‘comrade’ in serving God. (我就呆在原地，看你嫁祸我不成灰溜溜地转身逃跑。我亲爱的侍奉上帝的同志。)”陈玲毫不示弱，“Oh wait—no, I shouldn’t call you that. Some of my comrades might be spineless enough to dabble in religion, but none of them are pedophiles.
　　(哦不，我不该称你为同志的，虽说我的同志里有些因为意志软弱也信些宗教，但他们之中可没有恋童癖。)”
　　“May God forgive! (愿上帝饶恕！)”男人摆出嫌恶神情短短感叹，向金发女性道了别。金发女性也跟着说了一遍，目送男人转头离开后，摆出了彻底无视陈玲和男孩的架势，拉着小女孩反方向朝着超市她们还躺在墙根的购物袋走去。小女孩回过头来对男孩张着手掌悄悄道别，男孩也对她挥手回应，附赠了一个大大的璀璨笑容。
　　“Eyes forward! (向前看路！)”她母亲带着怒气地把她向前一拽，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过头去。

　　“宗教家啊……”男孩用日语说，放下打招呼的手。眼神已经飘向了中年男性离去的方向，
　　“我算是很讨厌吧，这样的人。”
　　“你以前接触过这种的吗？”陈玲问。
　　“是个宗教家的家庭出身的人。待人跟这个大叔简直一模一样。…听说他的爸爸以前作为和尚好像很是伟大③。我知道那个人明明就只想着他自己……但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心，那个最烦人了。好像粗暴对待他的我才像是无耻混蛋一样。”
　　能够在世俗权力架构之外建立起其独自剥削秩序的宗教手段果然是一脉相承的，陈玲想。名为Johnson的□□派高级神职人员男性此时已经走到了他的Lincoln牌Town Car 1986款旁边、回过了一半身子来，一只手点了一下男孩，竖直了食指，另一只手指向陈玲，环成了一个圈的形状，旋即——开始把那圈往食指上□□。
　　陈玲一开始不解其意，却看见那男人的嘴角泛起了谜一样的涟漪。如同后脑勺猛然遭到重击、眼前的世界晃荡着、舌根下的唾液在发冷发涩，她缓缓地张开嘴，觉得胃液要从嗓子眼里涌出，视野一时间几乎要被雪花噪点所吞没。太阳穴突突跳得发痛，耳鸣像是藏在颅脑背面的潮涌、铺天盖地而来。
　　对同类特有的洞若观火和?深恶痛绝并不仅仅在自己身上体现、那个男人也一定在亚裔男孩甫一登场便心下了然。只信过共产主义的陈玲在这一刻居然真真有了恍若超越人智的某种规律注视下的自惭形秽。
　　身旁的少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把滑板往前一踢跳了上去、迅猛地加速几步、卯足劲追向了男人的方向。陈玲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想必嚣张得厉害，吓得对方赶忙打开车门缩进驾驶位，忙不迭地发动了汽车。
　　注视着甩动着车尾一溜烟地驶出了停车场的Lincoln Town Car，男孩停下了滑板，半侧着的躯干上无造作地垂下的胳膊健壮而刚劲的峦壑在烈日照耀之中流转着艺术品一样的光影。他回过头来冲陈玲一歪头耸了耸肩，
　　“没能打到他。”
　　陈玲无语，“……我也没让你打他。”
　　“诶？啊……”男孩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夸张地举起胳膊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说起来还真是……啊哈哈哈哈……”
　　陈玲些微地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虽然克制着没有流露，但感激之情在她的心内油然而生。
　　固执己见地将其视作噩梦、深渊、迷宫，是自己内心中暗藏着的自我中心癖所致。浑然不知地为自己设下了皮格马利翁式的陷阱，踏足之处便皆是泥泞。除去那让人目眩神迷的可爱劲，这就只是个会感觉到被忽视、可能喜欢撒点小谎寻求注意力的普通十四五岁少年而已。
　　蓦地陈玲睁大了双眼。
　　少年拍后脑勺的动作让他卷到了上臂的袖口更被拉高了一些，其下露出的赫然是弹力绷带——正是裹在自己上次用装了钛合金离心机转子的手提包打到的地方。她有些尴尬地把眼睛转向了别处，拼命想着怎么找些不过不失的话题，
　　“——对了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啊…………是说了相反的日子吗。”陈玲领悟到。
　　“才不是呢，”男孩立刻否认，摆出了一副不满意的表情、斜着陈玲的眼神像是在怨嗟她的不信任，“我养的猫丢了，已经出来找了大半天了。”
　　“猫这种东西，有时候放着不管也自己会回家的。”陈玲想起了以前造纸厂家属院筒子楼的一楼邻居家里养的猫。白天那猫几乎是整个厂区乱窜，下班回家上楼的时候却总能看见它乖乖呆在它家的门口等人回来给它开门。

　　“姐姐……你有地方可回吗？”
　　男孩低下了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接近于透明，像是风声行至强弩之末、在空气中凝成的最后震颤。
　　“那当然有，我都住在这里了。”
　　陈玲回嘴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为了虚张声势，反而语气越发强硬。
　　“我家猫它…不一定有。刚刚搬过来，它或许还没有觉得是‘家’的地方吧。”
　　男孩抬起头来绽出明朗的笑容，但陈玲总觉得那笑容要是一旦消失、掩藏在下面的寂寞一定会展露无遗。
　　她的心弦好像被狠狠拨弄了一下。

　　“我开车带你找。算是对刚才的谢礼吧。”她提议道。
　　“可以吗？”男孩有些惊讶地扑闪着大眼睛，“不过最后也没能让那个人吃到什么苦头就是了。”
　　“总比只有我一个人去被警察盘问好。”陈玲抿出了一个微笑，而且那主要是民族情感的问题，这孩子大概没法懂。
　　“怎么了？”陈玲看到男孩直愣愣地望向自己。
　　“啊，呀、……没什么，”漂亮少年不好意思地错开眼神挠了挠头，环顾了一下停车场外的道路，“说起来姐姐的话，对于这附近哪个社区比较熟呢。”
　　“我的话…只熟Glendale。”倒真不是在糊弄他。陈玲工作和居住都在Glendale，虽然有车，去盐湖城城区和周边其他卫星市镇的次数一个月内屈指可数。
　　“就是昨天晚上在Glendale的工业区丢的，那里晚上几乎没什么车嘛，我当时抱着它在道路上玩滑板来着。因为完全没有野生技巧所以喜欢有现成的食物的地方，大概会跑到住宅区去吧。”
　　“住宅区多的地方，”陈玲想了想，“最多的就是东边那片了、如果它没有一路跑到Poplar Grove的话。你知道Glendale初级中学吗？就是那周围。”Glendale社区刚起步的时候好像就只有那里一点点、本地人现在还称呼那片区域以Glendale的原名、“Glendale Garden”，只是后来包括上西边的工业区之后，大概实在也是怎么都没法“garden”了吧。
　　“你知道那里附近有哪些卖食物的地方吗，比如超市、便利店，或者餐厅什么的。比较容易吸引猫。”
　　“大概知道，不过去的话不保证第一次就能找对，有可能走一两次回头路吧。”
　　“是呢，如果对姐姐来说那里方便也就不会每周都跑到这边来购物了。”男孩甜甜地笑了起来，微微眯起了眼睛，星河乍泄一样的光亮在他的眸子里荡漾：
　　“我觉得猫可能不在那里。猫是在Glendale的西边跑掉的，去那附近的居民点的可能性比较大。”

　　注释
　　①American Bar；
　　零食品牌不二家推出的巧克力棒，1988-1989年间由光GENJI代言

　　②Mr. Johnson/Johnson先生； copyrights/出版；
　　Carl Matthew Johnson，可搜索此人事迹。

　　③他的爸爸以前作为宗教家好像很是伟大；
　　请参看楔子.Lapse⑦密教僧侣出身的老爹，即关于喜多川谛道的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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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每次见都忍不住会在心里感叹啦，这什么老古董啊。”
　　站在陈玲的雪佛兰Bel Air1975款硬顶四车门轿车面前，男孩用食指指腹抵着下唇，丰润的双唇瘪成了日语平假名“へ”的形状，一脸“'真受不了啊”的样子。
　　“还行啦，我这是1975款的，到现在才14年而已。”
　　毕竟是今年年初搬来盐湖城时收的二手，相对于价格而言、已经可以说是相当之新。
　　“还不如再老一点，要是到现在34年的话就又很帅了。”
　　Bel Air在1975年以后就退出了市场，当时已经滑落成为中档豪华车型，但在34年前的50年代，当时设计更加浮夸华丽的Bel Air还是顶级豪车，是梦露和猫王等名流的知名座驾。这点身边这个小车迷可能会比陈玲知道得更加清楚。
　　“我在日本的车是白色的兰博基尼countach5000QV哦。”
　　男孩很是得意地对陈玲讲。
　　“好(中文)，ok，知道了(日文)。”
　　陈玲有一句没一句地随便应着，坐上驾驶位。这谎话就算对眼前这个男孩而言也太夸张了，他讲的大概是橡皮擦吧。之前在加拿大、曾经和自己过于熟识的某个当地的日裔第三代移民男孩用自己给他的“零花钱”买过的那种做成超跑形状的橡皮擦，他应该还说过、这东西在学校里风行一时什么的…、陈玲强行刹住了在脑海中汹涌而来的回忆。她扣上安全带，打着火以后拉下了方向盘柱右侧伸出的档位杆。驶出停车位的时候环顾探看车周情况、发现身边的男孩正新奇地打量着车内的一切。
　　雪佛兰的Bel Air系列在操控系统上可谓是极致的老派，以至于五六十年代即被大举淘汰的这种名为Column Shift的档位杆设计依然存留于自己这辆生产于70年代中期的车型，连同手刹杆都和二十年前一般无二地安装在方向盘左下方的角落里。
　　“没见过吗？Column Shift。我想想日语应该怎么说……柱式换挡？”
　　“在汽车杂志上可能见到过一两次插图说明啦，但是完全没有实感。……啊大概是因为我们国家汽车发展的时候正巧赶上设计换代来着？完全就不会有这样感觉的汽车内部嘛。”
　　陈玲大概知道他说的“这样感觉的汽车内部”到底是指怎样。档位杆和手刹杆都没有安置在前排正中，故而Bel Air系列的前排座椅并不分为单独的驾驶座与副驾驶座，而与后排同样是一整张长椅。
　　“总会感觉是坐在后排，但是明明又面对的是前排车窗。到处看的时候就、啊咧？啊咧？这样。太奇妙了啊。”他说着趴开双手拍了拍身体两侧的座椅，指尖几乎要掠到陈玲的大腿，陈玲忍不住把两腿悄悄夹得更紧了些。

　　Glendale最西边的边缘零星分布着三家家庭农场，但随着工业区的不断扩张，给人以一种它们也岌岌可危的预感。其中一家农场是近年刚刚开始兴起的CSA、亦即社区支持型农业项目(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这类农场并不以直接对外销售农产品为主，参与者一般交钱成为会员，分享农场收成，这可以让会员对农田和农作物有直接监控。负责接待的女士非常热情，查看后告诉陈玲和男孩，在他们的农田中没有发现猫的踪迹。她让陈玲留下电话，以便万一见到以后打电话通知。男孩去填了电话号码。
　　两人走的时候，还被亲切地告知，旁边那家盖着漂亮马厩的农场现在空着正在待售，没有预约参观很难进入、不过他们可以从外围往里面看看。

　　地块前方果然插了FOR SALE的牌子，上面不单写了联系电话，还写了出售价格。
　　“490000……有4个0没错吧？第一个0那就先是个位吧，然后第二个0是十位没错吧，接下来是百……”
　　“49万。”陈玲听不下去了，出声提醒。
　　“汇率……上次记得是乘上137.96来着，”男孩开始掰手指，“4……0…0…6……那就是6760万円了。”
　　陈玲没应声，她在脑内用6760除上49验算，好像确实没错。
　　马厩与工房所在的地界被栅栏围了起来，同样被围住的还有房屋前方的庭院与庭院左侧的一块大概用作小型跑马场的空地，但有一条开放的车道通向房屋正前方。两人沿着那车道向房屋行走，边向庭院中窥去，希望能找到猫的身影。
　　“好便宜啊。”
　　“便宜？”
　　陈玲并不这么觉得。1美元现在按照公价是兑3块8人民币。49万美元算起来是180多万元钱。高考恢复第一年考上大学时、她已经在造纸厂上了三年的班，40元钱一个月到手用来买供销社7毛一斤的猪肉、2分一盒的火柴，拥有双职工父母的自己原本已经能过上为富阳老家大部分人称羡的生活。
　　陈玲并无什么贪心不足的物欲，也并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强上多少、不会产生什么为国家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排头兵位置舍我其谁的错觉。她是不得不对那样的生活放手的。在原本以为是自己永远的归处的地方、已然成为过街老鼠，所以不得不找个法子逃窜出去、仅此而已。借由恢复高考的机会、发疯地一样地在工作之余死命做题，才得以逃离厂里，躲避了那里让自己难以面对的狼藉的声名。
　　自己是……自作自受。
　　这点陈玲心知肚明。
　　她出国的85年政策有所变动，之后物价似乎涨幅不小。留在富阳老家、现在依然在造纸厂上班的妈妈前些日子写信提及去年8月起社会上掀起了一波抢购风潮，物价亦愈发飙升。猪肉现在已经要卖到2块5一斤，火柴1毛钱一盒。作为结婚必备品之一的14寸彩色电视机价格在几个月之间近乎翻了一倍，听说国产名牌要3600元一台，可称得上小城顶级财富象征的进口日立牌价格则更高至5600元。即便如此，若对比180多万人民币的天文数字、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庭院中草木茂盛，没有看到猫的影子，男孩蹲下来向着里面的草丛“咪咪、咪咪”地叫唤了几声，他的声音不拎高时那一点点的沙哑感只徘徊在嗓子的里侧若有似无，变声前特有的那种令人联想到裹满奶油的草莓的甜味反而弥散四溢了开来。虽然在模仿猫，但看起来果然还是更像指小狗。没有听到喵喵叫的回应。他站起身来转向陈玲，继续了话题，
　　“很便宜啊，现在银座……银座就是日本最厉害的街啦，一个平方都快要到3000万円……嗯……算起来…21.75万刀哦，这个价格在银座只能买下2平方多一点，而这里写着，这一处农场总占地足足有5英亩吧？用平米来说……嗯…一英亩40码乘以40码乘以5，1码…0.9米……所以有2万多平方米了吧？”
　　“你刚刚是说…在那个‘银座’…2平方多一点……？”陈玲听说过日本的发展势头过于迅猛、有不少水分，但那样叫人感到眩晕的巨额数字，只能换到一个人勉强可以躺下的2平米吗。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房屋面前。墙壁包括烟囱的下一小截由大块的青色砖石砌成，主体则是奶油色的方砖。中坡屋顶屋顶是带些紫的棕色，整体看起来不乏花俏但勉强没有脱离温馨典雅之域。
　　“按照地产的价格、说是卖掉东京，就可以买下美国了。当然一般人其实也不会在银座买地。神乐坂的住宅用地的话是一坪将近3000万円，一坪是6尺乘以6尺，尺是……啊咧？”男孩的计算似乎出现了卡壳，“3……30厘米？所以一坪是1.8 乘以1.8”
　　“你还知道得真是清楚啊，东京的地价。家里有人在从事地产相关行业吗？”
　　“是我自己考虑过在东京买栋房子。这样看看，干脆先就把这幢买了吧？”男孩的手抚摸过带一点浮雕线条修饰黑色金属门把手。
　　陈玲懒得理会这种过于离谱的玩笑。跑马场、马厩与工房到所在地，还有苜蓿牧场都是一览无余。
　　“庭院里也没有的话，这里就没有了吧。”
　　“我想也是。”
　　男孩回答得很干脆。

　　最后剩下的那家农场养了些牛。还有鸡舍。男孩很感兴趣似的站在土路上隔着铁丝网看了半天牛吃草。他隔着铁丝网伸出手去，摸了摸其中一头牛的牛角，对方不满似的朝他“哞”了一声，旋即摇晃着尾巴走了开去，男孩看上去像是被吓了一小跳，向后退了半步，但马上转过头来对着陈玲开怀大笑了起来，陈玲被他的笑容感染，嘴角也上扬了起来。
　　“你以前没见过牛吗？”
　　男孩偏了下头，“见是见过的，学校远足去过富士山山脚下的牧场……啊，我是静冈出身的来着。不过是那种主要让人和动物接触的牧场，牛都在牛栏里。兔子我倒是养过，和小伙伴在经常去玩的山脚空地搭了兔子小屋，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哦。”
　　“富士山吗……”被日本人视作神山的这座活火山的名字，陈玲在国内时早就通过富士苹果与富士胶卷听得耳熟，离开祖国后也不时在画报上看到它的身影。那样的山脚下，曾经生活着这样的少年吗。
　　“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到富士山，就是这样的城镇。我家住的地方离市中心开车要一个小时，几乎都在山林里了，周围都是茶田，再远点就是野地。家里超穷的，洗澡都是房子外面有单独的一间小屋，里面是五右卫门浴缸…就是大铁锅那样的东西，下面直接点火烧水煮人。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去煮自己，晚上最后一件事也是煮自己。”
　　富阳造纸厂是有职工浴室的，陈玲自幼便习惯了一周两次、和母亲一起在下班时间之后端着装了肥皂、毛巾和换洗衣物的盆子汇入熙熙攘攘走向浴室的人流。男职工那边有个浴池，但女职工这边只有淋浴用的水龙头而已——极端朴素的向上生长再向下有一小段弯曲的长长金属水管。就连花洒头这种新鲜事物，都是陈玲出国之后才得见。第一次把出水柔和甚至还可手持的花洒头从花洒架上拿下，陈玲玩味了许久。
　　即便如此，造纸厂职工的待遇已经洵属令人艳羡。若非厂里提供这样的福利，就只有在家里拿盆子和两三瓶开水浇洗、擦洗身体而已。乡下的祖父祖母应该也差不多。少年描述的每天早晚进一次类似于铁锅的浴池，不说井水的供给，单是要花费的柴火对于祖父母他们也是相当惊人的开销吧。更别提在国内的话，没有几个人敢于想象拥有自家用的小汽车。
　　“没钱给买玩具，但外公偶尔会给做竹蜻蜓、竹马啊，萝卜枪啊这样的东西，就和伙伴们一起带着它们满山跑。我们会去偷田地里的西瓜，拿着萝卜枪攻击来抓我们的田地主人，趁乱把西瓜从桥上扔下去，河岸上有伙伴接应，拿到西瓜就跑，再去做饵来钓独角仙。先说好，我们也不是不付西瓜的钱，钓来的独角仙我们会拿到市区里去卖……”
　　“…有点意外。”瞥着说得神采奕奕的男孩的侧脸，陈玲的内心所想从喉头漏了出来。
　　虽然和他身上像是阳光一样眩目的气息很合衬，完全能够想象比现在更年少一点时候的他奔走于山林的身影，但是有点意外。
　　“……意外？”
　　“我以为乡下一点地方的小孩，不会习惯穿这样的衣服。”比如他现在身上这件衬衫，垂坠感满满的布料仔细看过之后觉得质感像是丝绸、但是密度十分之高，比自己见过的要厚实上许多，看着实在是不会便宜，甚至有些浮华感。
　　“这个啊。”他瞟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眼睛又转了回来，
　　“因为妈妈离婚后改嫁了。嫁到东京的有钱人家去了。”
　　总感觉像是刚想的设定。富士山里玩耍的故事，究竟有多大程度是真的也未可知。对说谎精讲的故事想什么都没辙，陈玲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这孩子的猫丢了，他说想来这里找找。”
　　在这家农场的住宅门前扣门之后等了一会儿、前来开门的女主人手里还抱着脏衣筐，陈玲简短地说明来意后，女主人客气地让他们稍等一下，然后又抱着脏衣筐消失在了房子深处，陈玲和男孩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也听见她用不客气的声调朝着后院大喊：
　　“彼得！！彼得！！！”
　　似乎没有人回应。
　　“彼得——！！！！”
　　“别叫了，妈——！！！彼得中午就溜出去了——！！！你也不用喊赛斯了，赛斯也和他一起！！！”
　　一个男孩的回应从二楼传来，但似乎不是彼得。
　　“那你给我下来，帮我们的新邻居去后院找找有没有猫——！！”

　　女主人或许以为陈玲和男孩是一家人，即将搬进旁边那所待售的农场。想到这点，陈玲顿时局促不安起来。

　　“我的论文明天交稿，妈——！！别来吵我了！！！去找卡尔、他应该还在地下影音室打他那个日本游戏机！！！”
　　水龙头的水关掉了。
　　“……妈妈？”一阵摇摇晃晃的凌乱脚步声，和说话声一起，像是来自一个年纪更小很多的孩子。
　　“妈妈？”
　　似乎是对提高声量的母亲感到不安。
　　“史蒂夫～！你醒了，妈妈在这。”女主人似乎抱起了史蒂夫“跟妈妈一起，我们去楼下叫卡尔。”
　　带点沉重的脚步声通向了地下。

　　“和我在东京的…家里有点像，”男孩小声嘟囔，“我的…继父，包括我在内有很多孩子。而且都是男孩子。”
　　陈玲猛然转过头去看着男孩，她忍不住瞟向他手腕上或许存在的伤痕。男孩的左手手腕上依旧戴着那个皮筋。似乎感觉到了陈玲的视线，虽然手腕的内侧本就背对陈玲，他的手还是不自觉一颤，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双手都举了起来大大比划着：
　　“很厉害的哦！这——么大的客厅！”
　　他把自己的臂膀张大到了极限。
　　“我们都在客厅里玩过抛接球。有很多很多电动游戏，喝不完的可尔必思，还有录像机、会一直录着电视节目的视频。”
　　“是吗。”
　　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概确实是乐园吧。十四五年前陈玲相同年纪生命中的造纸厂家属楼、冰棍、大字报、富春江水，已经对她而言恍如隔世。连同她曾经触碰过的一个又一个少年的青春一起、成为了记忆的录放机那一头的苍白人生影像。
　　“都有那么大的客厅了，居然还附带足足七个房间，超级超级豪华，地毯是松松软软的，沙发也是松松软软的……对了，电视甚至都不是普通的彩电哟，是通过投影仪投在超大的屏幕上。”
　　男孩唇上浮着笑意，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上课之后，总是会带我们这些男孩子去吃拉面，…继父他。是西麻布…——是说东京的一片区域的名字，一家叫作‘虎之子’的拉面店。那家店长大叔端拉面上来的时候大拇指总是插在汤里有点讨厌，味道倒是很不错。吃完拉面之后总会有蜜瓜果汁，我总是超期待那个的。我是不太知道拉面店为什么会有蜜瓜果汁啦，总而言之就是好喝得奇怪。”
　　拉面店吗。虽然是在叙述跟随母亲改嫁有钱人的奢侈生活，挑出来回忆的还真是朴素的经历。
　　“那个大叔都会最后放糖浆，自己拿勺子试一下果汁调好后的甜度，再把勺子放到给客人的果汁杯子里。我每次都想，给我什么玩笑啊大叔！这勺子你都用过了……但隐隐约约好像觉得、那种奇怪的好喝的秘密难道是……”
　　说到这里，男孩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往下翻了下去，露出很嫌弃的样子：
　　“呀、还是不要细想为好啦！”
　　他自己这么说着。
　　真是没品的话题。虽然有点有趣。男孩好像说得很开心，又马上开始给陈玲描述他的继父：
　　“我总是不愿意去上课，就因为这个，那老头找我吵架吵了好几次。虽然说要把我赶出家门，到底还是下不了手。生气的话会用london boots那样的拖鞋揍人。儿童虐待？在美国这算是儿童虐待来着？但作为我来说也不会真的留下什么生理或者心理上的创伤。说实话，不如说还很高兴。”
　　“啊，你是那个什么，masochism吗？”陈玲斜着眼看着男孩。看样子不太可能。但还是想做出这种提问来挫挫男孩停不下来的话头。
　　“哈？”男孩抽动着脸上的肌肉，像是夸张地在向陈玲表现这话令他受到了什么侮辱。
　　“话说回来，什么是london boots？”陈玲果断迅速岔开了话题，以防在性癖的话题上与男孩真正进行什么会话。她在时装衣物上的英语词汇量总有些欠漏，倒也是真的对这一点有些在意。
　　男孩做出有点生气的样子用他那双漂亮的大桃花眼浅浅瞪视了她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她改变了话题，
　　“是一种靴子，鞋底和高跟鞋是差不多的形状，脚掌的部分下面的鞋底，那个英文是叫、嗯…platform，很高很厚，鞋跟要比高跟鞋粗很多，但差不多高，比platform会更高上很多。他在室外就喜欢穿london boots，室内就穿和那差不多样式的拖鞋，牛仔质地的。”
　　完全想象不出来，但感觉上花枝招展得吓人。用那个打起人来应该也不轻，会让男孩感到高兴的肢体教育似乎比自己原本设想的更为激烈。
　　“你继父是……几岁来着？”
　　陈玲忍不住这样问，年龄已经能够当眼前这个男孩父亲却还穿成那样的男性她还从未得见过。但既然是继父，说不定比自己预想得要年轻得多。
　　“不记得了，我对他没兴趣。但应该还没到六十，59？58？大体就是这样吧。”
　　更加无法想象了。从刚才起全部都是男孩的瞎编乱造吗？似乎也不太像。
　　——但是、思考这件事。没有意义。自己并不是要和男孩建立什么长期联系。
　　“真赶潮流啊。”
　　于是她只这样回应。
　　“对吧？很花哨的一个人啦，似乎是对身高有相当大自卑感。香水也喷得很多，一不小心鼻尖碰到他身上吸气的话，那味道可真是……”
　　噎得人透不过气的动物感觉的麝香味会和汗臭气味完全混杂在一起。在那之下还辨得出直冲脑门的广藿香和久久不散的皮革味。即便如此，老人身上特有的牛奶变质、神木被白蚁掏空的气息会依旧在其下如影随形。男孩这样描述着，他的嘴唇往下翻了下去，露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但这表情和他刚才说到拉面店美味得奇怪的苏打水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陈玲猜想他也并没有那么讨厌那种气味。
　　只是在当成段子说吧。
　　但实在还是叫人在意。
　　——因为是继父所以……
　　“……但反正到底还是普通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heterosexual吧。”
　　陈玲用余光探去，却见证了男孩脸上的表情几乎于一瞬之间消失殆尽。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是有人从地下室的台阶走上来。走路的人似乎在拼命把木制台阶踏出声响，以图沉默地传达他满腔愤怒的抗议。交叠在其后的是他们已经听过一遍的沉重的步伐，大概是女主人抱着小史蒂夫走在踏着台阶的那个人身后。
　　“今天别想再碰你那录像游戏！”
　　女主人的声音传来。两人看到一个满头金色卷发，有些微胖的大男孩的身影一闪而过。接着女主人的身影出现了，她放下抱着的史蒂夫，小小地轻舒了一口气，
　　“上帝啊，我就说那种东西都是异教徒发明出来要腐蚀人灵魂……”
　　女主人的话音停住了，她瞥见了门口的陈玲和男孩，张开的嘴愣在了当空。她像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两个看上去很可能是异教徒的亚裔的存在。她合上嘴，带着歉意地对陈玲和男孩一笑，旋即又扯起了嗓子。
　　“卡尔——！”
　　卡尔好像在通向二楼的楼梯上走到一半。
　　“又怎么了！！妈！！”
　　“我现在要去洗衣服，你去帮我们的新邻居到后院找找有没有猫——！！”
　　卡尔在楼梯中间用力发出了一大声叹息。
　　“成吧！！我来了，别再喊了！！妈！！”

　　让两人有些意外的是，史蒂夫摇摇晃晃地朝着走下楼梯来的卡尔奔去了。
　　“嘿，史蒂夫，你是想去看猫吗？——如果有的话？”
　　能够听到卡尔温柔的声音。在陈玲的想象中，他大概是蹲了下来，和史蒂夫视线平齐。
　　“走吧。”
　　他们看到卡尔牵着史蒂夫的手走向了后院。

　　“姐姐……有家人吗？”男孩开口发问。他的侧脸有些落寞。
　　“没有才比较奇怪吧。”
　　“就算没有也不会让人很意外，姐姐会给人以这种印象哦。”
　　“真失礼啊！我先说好，不知道你们的国家是怎样报道我祖国的政治环境，但是实际上这些年的局势早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激烈。”
　　“不对不对，才不是这种意思……说起来姐姐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生女。”
　　在自己7岁的时候，也就是1967年，那才是正值局势“激烈”之际。在富阳红色暴动委员会与革命造反联合总指挥部的武斗中，作为“红暴派”的积极分子、时年只有25岁的父亲被流弹击中，手指半残废了几根，从机械修理工的位置上被调岗成力工之后便郁郁寡欢，大约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比他大上5岁、一直反对他参加造反派的母亲。但又或许是母亲无法接纳这样性情大变的父亲，再也没有让他碰过也说不…
　　陈玲不想要得到这样问题的答案，她强行刹住了原本信马由缰的思考。
　　“我有……我长得很像的哥哥。”
　　男孩的语气格外平淡。
　　“ma…真彦(masahiko)哥哥。是个一直会有着幼稚的成分，很能够笑、大家都会喜欢上的人。”
　　“是吗？”
　　“那几乎是……天性之才。”男孩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小地叹了口气，换了种语气，“ma…真彦(masahiko)哥哥晚上会咚咚咚、这样从我房间窗外敲我的窗户，叫我出去玩——话说我的房间，在二楼哦。”
　　他说得神气活现。
　　“二…二楼？”陈玲的脸皱了起来，爬墙去敲的吗？这都是些什么男孩子啊。爬墙也要躲过父母在晚上把弟弟带出去？
　　“因为走正门的话负责看管我的hi…纪之(noriyoki)哥哥……，…是表哥啦、会打小报告。”他或许是差点拿叫惯了的外号称呼这位表哥，“他住在我隔壁……更靠楼梯的方向。我随便跑掉会让他负上连带责任。其实要是走正门纪之哥哥也不会阻拦真彦哥哥。但真彦哥哥反正是一点责任都不想负，我也就只能一只手提上鞋子悄悄从窗户翻下去。”
　　语气简直像是在炫耀。
　　“…纪之哥哥的话……”
　　他的声音发了尖，又来了，那种感觉更强烈了。像是秋叶在风中震颤的、有点近似于叹息的嗓音。
　　“晚上会让我去煮拉面。”
　　男孩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量，变回了那种神气活现的语气，还是有点像是在炫耀。
　　“被表哥使唤了？”
　　陈玲保持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态度。不必去探究。不要去深究。没有意义。她已经打定主意，又并不是要和他建立什么长期联系。
　　“是呢，被使唤了。订寿司、煮拉面，做咖喱。那个人很过分哦？用了他的吹风机也要跟别人抱怨，用了他的香波和润唇膏也要来说我，偷看他衣柜什么的，明明是打扫阿姨做的、却对大家说是我在干！”
　　很开心的样子。难不成真的是masochism吗。
　　“就连向他要两件衣服也要跟大家说出来……”
　　男孩的话音停住了。他重新开口，
　　“但是已经不会了。我们不会再住在一起了。”
　　“是吗。”
　　陈玲只是这样应答。

　　卡尔牵着史蒂夫向还站在门口的陈玲和男孩走来。
　　“没有猫，我们里里外外都找过了。畜棚是我去看的，后院是史蒂夫，他似乎连他的儿童屋都找过一遍了。”
　　卡尔低头探看向史蒂夫，史蒂夫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想牧场那边你们已经从外面检查过了吧？”
　　陈玲微笑着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我们再到别处寻寻。”

　　“东君，其实是完全不需要我的。”
　　走下房屋门口的台阶的时候，男孩这么说。他朝向另外一边俯下了脸，没让陈玲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是吗。”
　　东(higashi)，虽然不知道是怎样取出的外号，总而言之是对“纪之表哥”的称呼吧，之前男孩差点脱口而出的叫法就是“hi”开头。
　　“会使唤我、会管束我、会斥责我、会让我给他做咖喱然后在我做失败的时候反过来做给我吃、会原谅剪掉他最喜欢的米老鼠娃娃的耳朵的我、会帮我整理房间、会给我唱安眠曲、会陪在我的身边——”

　　陈玲走向了车子驾驶席的方向。

　　——只要是那个人让他这样去做的话。
　　男孩在车子的另一边以几乎快要不能分辨的微弱音量发出的，是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陈玲难以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是吗。”
　　陈玲叹了口气，她微微闭上了眼睛。转动钥匙打开了自己这辆十几年车龄的老爷车的车门。
　　她不知道男孩为什么能够对自己说出这些，但她隐隐约好像明白，男孩期盼的自己对此的回应，大概就只是这么一句“是吗”。

　　陈玲在驾驶席上按了开门按键，男孩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泪水的痕迹，还是一脸的兴致勃勃。
　　既然农场的可能性全灭，就只能对Glendale西部的各住宅区做地毯式搜索。Glendale的北部有盐湖城国际机场，陈玲决定从住宅区较多的南边开始。沿着North Temple Street④转弯开上Valley Boulevard④一路向南，一不小心打眼已经看见和21st South Freeway交界的立交桥。
　　“我说啊～前面都已经是West Valley City了吧？”
　　男孩吐槽得很是及时。陈玲本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悄悄调整路线，现在也只好为自己找补：
　　“要说Glendale的最南端、这里就是了，反正在Valley Boulevard开下去折返就可以了吧。”
　　“前面在修路，这路要延伸建成154号州际公路④来着，上上个星期刚封。”
　　“那就向西拐到21st South Freeway再下去。”
　　男孩没有回话。

　　拐弯时从菱形立交桥上向南眺望到了一片蓊郁而葱茏的绿色。空空荡荡的Glendale和West Valley City的交界处那些无人打理的草本植物在春季葳蕤生光、到酷暑时节因干旱便会早早枯败，那绿色在萎萎衰衰的连天焜黄之中分外瞩目。有些好奇的陈玲从21st South Freeway开至通向State Route 172的出口时，干脆选择了绕路一探究竟。
　　从State Route 172向西驶入一条崭新的柏油路，道路两旁的草木一下子苍翠欲滴了起来。迎着鳞次栉比作为行道树的小叶椴，车轮碾过被沥青反射为满地碎银的阳光，摇下车窗的瞬间，窗外扑来的气流裹挟着松针与鼠尾草的绿意涌入鼻腔。隔着绿化带，可以看到一圈长长的围墙。足有一人多高的基部由典雅的大块赭色岩砖砌成，黑金相间的铸铁栅栏深根固柢地挺立于其上，铁艺的雕花精致中不失格调，一根根尖顶的每一条锋利棱线都昂扬地在阳光流转中昭彰着艺术品般的美丽弧度。

　　“Serenity Manor Recovery Center。”
　　陈玲在能看到大门的地方靠边停了车，念出金属门牌上刻印的优美字体。宁静庄园康复中心。同样黑金相间烤漆的铁艺大门此时紧紧关闭，除雕花拱顶之外的大门主体部分背后似乎是焊了黑色的铁片。陈玲无法一窥里面建筑的全貌，只能看到带着古典华贵气派的二层部分，似乎很是不小。
　　打开收音机下面的小型储物抽斗，从里面叠放好的数份地图中找出1988版的盐湖城地区商会出版的盐湖城地区地图，查看21st South Freeway南部的这篇区域，却没有发现任何文字标注。盐湖郡委员理事会1986年发行的盐湖郡地图则只记载了街道名——这张地图也确实不太致力于私人设施。1980年盐湖郡公共工程部门防洪处编制的盐湖郡水文特征地图上面倒是标注着“Settling Ponds”，沉淀池。
　　“什么啊，这么老的地图？”男孩歪着身子凑了过来，陈玲克制自己不要去盯着瞧他那斜在座椅上更显修长肉感十足的大腿，
　　“旧地图都是买这辆车的时候附带的，其实我觉得还挺有用，能够帮助人更多了解一点美国。”陈玲对男孩点出水文特征地图上标注的这里，
　　“这是说工业用水的沉淀池吧，我想这些现在应该都已经被集束到盐湖边上的Tailings Ponds尾池那边去了。这里的沉淀池大约被改建为人工湖，供养起了周围的绿地——建筑虽然大但是围墙更广阔得多，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一个不小的湖。”
　　“诶～”
　　男孩说着，扭转了脑袋仰头望向车顶，顺便地把后脑勺靠倒在了陈玲的肩上。陈玲心痒难耐，但还是啧了一声，奋力抖动肩膀把他甩了下去。
　　“说是疗养院，但大体里面住的会有难管的……我想可能包含一些精神类型的病患。”陈玲抬头一眺建筑物的窗户部分，“窗户是向里开的，虽然开的幅度都不大，但还是能发现乍看起来像是白色普通格状窗棂的部分、其实是焊在金属窗框上的铁条。”
　　被抖落下陈玲肩膀的男孩好像屏住了呼吸，但沉浸在自己理论中的陈玲浑然不觉：
　　“可是这样优美的自然风光固然对人身心有益，但是病情尚轻的话在家治疗即可，与这里的这里的费用相必请上一两个护工会便宜得多。可如果是严重到只能送进疗养院的病人，花了这么大力气建设的风景有能有多大作用呢、不如在用药选择上……”
　　“'反正是医院吧！”她的沉吟被男孩打断，“无论是收治哪种病人的。我的猫不喜欢医院的味道，肯定不会在里面。”

　　到了住宅多的地方基本还是徒步，途中虽然也遇到几只流浪猫，但似乎都不是男孩养的那只，一路找到陈玲家附近的时候已是下午六点半。那是矗立在Glendale南部这个小住宅区一端的一处小公寓。三幢尖顶二层小楼呈“L”形连在一起，陈玲住在L短横拐角处的二楼，但她对此当然默不作声，甚至于把车停到了客用临时车位上——住户车位下面是用白漆刷了房号的。
　　“这里的路不错呢，”
　　男孩把他那块滑板带下了车，
　　“比起水泥果然还是沥青更好，而且这里铺得平整、一点裂缝都没有，按照停车动线也不太会有车开来。”
　　他用脚在地上来回晃荡滑板，感受着轮子和地面之间的摩擦，
　　“说起来第一次和姐姐说上话，就是我就差点要被车撞死的时候来着。”
　　“哪有那么夸张……”陈玲对他戏剧化的说话方式嗤之以鼻。他却笑了，从有些错落地闪着珍珠光泽的贝齿之间吐出了红红的舌尖，活像只舔舐晨露的林间小兽。为什么有人会有这样的笑容呢。纯度过高以至于炳烁出了如同星辰一样光芒，乃是因为这笑靥背后有什么被提炼出来凝结为了晶体、视线随其上的光亮追寻许久、才会发现那反射的是自观者身对于青春的渴意。便是这等逸脱于现实之物！
　　陈玲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却突然明白过来他笑是因为自己说的话和第一次和他说话暴露出自己会日语时一模一样，不由得连自己都噗嗤了一下。
　　见此情形，男孩更放肆了、干脆笑出了声来。笑声像是会互相引诱，两人居然笑作了一团。
　　“不知怎的，”笑得快要肚子痛的时候，男孩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他伸出两手、用拇指在陈玲脸上轻轻描画出了笑的弧度，“姐姐笑起来的时候真的特别特别好看。”
　　陈玲脑内警报大作，一把打掉了男孩的手，不过又马上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过，毕竟他这次碰的不是什么敏感部位，应该不是耍坏性子而只是单纯表达友好。可男孩似乎是误解了她的意思，
　　“啊，不是说不笑了就不好看，不笑的时候也特别好看啦！是可以做女演员的脸呢。之前真的没看过吗？在美国放过的那个日本题材电视剧，和演女主角的那个人是一种长相来着”
　　“我不介意的。”说是这么说了，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指了指住宅对面的一家墨西哥餐厅，“今天不早了，找过这边之后我请你吃个饭吧。”
　　“呀，已经是饭点了？”男孩嘟囔着，“这点总是习惯不来……现在几点来着？”
　　“六点四十了。完全没那个感觉吧。我也觉得是，到晚上八点半有时候还像是下午。”
　　“说起来那是……墨西哥菜？”男孩辨认着西语店名下面那一行小字，写的正是“MEXICAN RESTAURANT”。
　　“可能不太正宗，老板是从古巴来的，家族经营。但是他们家人都不错。”
　　“诶～”男孩不置可否，“开在这里也做不了长途客吧？前面就是断头路了。能经营得下去吗？”
　　“你看旁边也有几家别的商店吧，客流还是有的，我每天回家都能看到”
　　陈玲的话音止住了，因为男孩一副忍着笑的样子，眼里满是狡黠的亮光。
　　自己是说漏嘴了，可能每天回家都看到这家餐厅客流情况的只有住在对面公寓的人。从自己毫不犹豫驾轻就熟地停进客用临时车位起他或许就有所察觉。地面上印刷的房号他也一定已经发现，明明丢了猫应该没有余力去关心这些无谓的事情来着……不对，虽然原本以为他就是这种散漫的性格，但仔细想来、自己提出帮他找猫后他马上就明确划定了Glendale的住宅区作为搜索范围、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猫可找吧！！”

　　自己一头热地被这个小骗子当猴耍了整整大半天，到头来还把隐私情报双手奉上！
　　对着恼羞成怒到了极点以至于呆立在了原地的陈玲，男孩微微俯下上半身凑了上来、冲她耳孔轻轻
　　“喵”
　　了一句。
　　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是下腹。显然是羡慕起了被他口中湿暖吐息【5】，【5】也砸吧着嘴【5】。陈玲啪地一下捂住了那一边的耳朵，同时绝望地察觉【9】。轻巧地逃离陈玲攻击范围的男孩笑得完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表情，
　　“我在日本的家里其实养的是狗，它的名字确实叫‘猫’就是。这是真的啦，真的的真的。”
　　……这又是在扯什么淡！陈玲以抽搐着的面部肌肉回应。
　　“虽然姐姐盛情邀请，不过我现在不回去不行了，晚餐请留到改天！今天过得超开心的～咿耶～！！”
　　他夸张地高高挥舞起双臂。
　　…、……没有再想请你吃饭了好吧，被你摆了一道的我今天可是一点也…！嘛说不开心好像也有点不怎么令人信服就是了……、
　　把内心纠葛着不知道该回什么话的陈玲甩在身后、男孩已经跑出几步在路旁的人行道跳上滑板，回看向她的表情稍稍认真了一些、甚至还带有那么一丝若隐若现的羞涩，
　　“……之前的约定、姐姐没有忘记吧？吧？？”他稍稍抿了下嘴唇，眼底落寞了下去，“拜托了、‘寻见真正的我’。”
　　似乎不想要听到陈玲的回答，他扭头把滑板蹬得飞快。可能觉得陈玲看着还是想再耍个帅、又或许是最近刚练的动作做上瘾了，和今天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一脚把滑板翻得立了起来，站在横截面上扑腾着滑出一段距离后只听得一声惨叫。
　　看来这次是真的摔了。陈玲没有理会，重新上了驾驶座，不可能总占着临时车位。

　　注释
　　④North Temple Street；Valley Boulevard；154号州际公路；
　　North Temple Street现在被截在了Glendale之外，但在80年代，它曾作为主干道贯穿整个Glendale。Valley Boulevard则位于当下154号州际公路上段，南端止于Glendale与West Valley City的交界，1988年154号州际公路开建将它向南延伸后Valley Boulevard的名称不再被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