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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The Second Eastward Movement_东向第二类星移 陈玲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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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cond Eastward Movement/al-araka a-niya a?-?arqya
n.(astrology)
东向第二类星移,指代恒星的星辰在地球观察者眼中自西向东与行星的星辰交错。在这一星相运动中,遥远的恒星逐渐与硕大璀璨的行星重叠并为之掩盖,之后两者又逐渐分离。与东升西落的所谓第一类运动成倾斜角度相反,故谓之为东向第二类运动。典出阿拉伯语占星书《Kitāb
at-tafhīm li-awā’il ?inā?at at-tan?īmah》(ah 420 年 / ad 1029 年成书),有英译版《The Book of instruction on the elements of the art of astrology》。
走出开发中心办公楼门厅的阴影时户外过于明媚的阳光将眼前的光景虚化了一秒,铺天盖地的热浪随之迎面而来。
每当这种时刻、陈玲总会错觉过去的青春岁月像蝴蝶停落一样短暂附身于自己,又在认清了周围景致的下一刻振动翅膀、重新消失在时间的彼方。富春江中蒸腾而出的湿暖空气,穿透上海牌白塑料底搭扣布鞋的砂泥地的热度,带小碎花的确良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身上的触感,在稍纵即逝的错觉之中,她仿佛正身背装有饭盒和语录的军挎包,高高兴兴地要走入富中①的大门。
那时候随着【53】成了最大的中学生日常组织,归学校的革委会直接领导。出身算是不错的自己自然也曾加入,光荣地佩带着统一发放的胸章。陈玲从小在学毛笔的“写小字、写大字”时大字写得尤其突出,也能画些画,往往被委任做些抄录大字报、绘制墙报之类的工作。因为“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所以课业很轻,又在批“师道尊严”,老师也不敢怎么管学生,于是总和小伙伴在外面疯玩乱闯。1960年出生的陈玲自然无缘于大串联,但自从“三学”活动“学工”到过一次杭州新华造纸厂开了眼界,居然也和最要好的三五个人“串”过一次杭州。在杭州人们“掰扯事体”的解放百货商店西侧烽火墙参与了那里的“大辩论”之后,以凑不出回程的车票钱打算走三十多公里路回富阳、半夜被其中一个小伙伴的粮食局司机父亲开着车在富春江边的横山山脚下捡到而告终。
陈玲明白自己其实是不愿回家。
父亲是杭州富阳丝绸总厂的力工,而母亲则在富阳造纸厂上班。令人艳羡的双职工家庭,自由恋爱生下的自己。没有过度严苛,不是争吵不休,也并非同床异梦。只是家里的空气凝滞到近于窒息。
——让人难以招架。
陈玲那时候痴迷于与自己同龄的一名男同学,那是富中□□里面出了名的笔杆子,一般大字报都是由他起草,陈玲来抄录。她那时有事没事就在他家住的县政府大院里徘徊,还拿自己最端正的字迹给他写过好几封情书,只是最终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位男同学倒是收下过自己给他的冰棍。那是妈妈厂里发的福利。彼时一家人已经住在造纸厂新落成的家属楼里,跑到车间找妈妈的时候后勤部长就多给了自己一根。拿到冰棍以后陈玲在包装的塑料薄纸外面卷扎了好多废纸屑来保温、接着从造纸厂所在的东山脚下②一路连走带跑足足两公里、来到了学校旁的鹳山公园。那名男同学果然一如其既往、在靠江的岸堤上翻看书报,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把已经化了一小半的冰棍接了过去,含进了嘴里。十几年过去、陈玲甚至都已经不记得那名男同学的长相,却还能记得当时他脸上自然流露的开心的笑意。那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果然是无法拒绝这种甜甜的东西吧,无论是冰棍还是草莓牛奶。
如今想来,几乎如同前世回忆。毕竟那个时候的自己,似乎还很…正常。
………都是奇怪的人物让自己想起了不必想起之事。
开车去超市的路上、陈玲觉得自己永远都不想再遇到那个少年了。
进停车场的时候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不免大松了一口气。算上这一次、上次见面以来陈玲已经两度来到超市而没有碰见他了。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在把2.5加仑装纯净水一桶又一桶地拎入购物车里时、发现心里居然有一些抹不去的失落。
以往陈玲有所接触、多少令她动过心的少年们、都明明白白地在那个男孩面前一下子黯然失色。后者出类拔萃仿佛是专门万里挑一选出来供人赏玩……明明站在面前、却像是电视机里的人一样,有着一种被捏造出的肥皂泡泡那样绚丽又飘渺的幻梦感。
出超市的时候眼睛还是忍不住要瞟向男孩经常玩滑板的地方。穿着短外裤踏着滑板的那个体形标致的身影赫然在目。陈玲以为是自己看错,停下脚步仔细注视一眼。对方似乎感受到了视线,转过脸来对陈玲大大地挥动起了手臂。
陈玲以撞上鬼了的心境扭头就走,购物车里的水桶被推得互相碰撞哐啷作响也没盖住少年极富特色的扯着嗓子的呼喊:
“Hey~Lady…girl!”
陈玲更加快了脚步,左摇右晃的水桶弄得购物车框体都在不断打颤。
“Sweety!そこの彼女…!”
声音由远及近、男孩还在执着地不断变换着称呼。陈玲的侧前方正在往后备箱放购物袋的两位金发女士显然注意到了少年的叫喊,直起身子来一脸困惑地看看男孩又看看陈玲。她们的年龄差距介于母亲和姐妹之间,陈玲能从服装和氛围上看得出来大体是共侍着一夫的□□徒,如果是平常可以在心里暗暗批判一番,但是无奈现在自己身后有个更容易惹来非议的麻烦跟着。
“…お姉ちゃん!…姐姐!”
虽然发音十分微妙、但居然是中文。陈玲几乎脚下一滑。年长的那位金发女士又开始了手上搬放购物袋的活,只是依然频频往这边瞥来,年轻那个却几乎是盯紧了陈玲。
——不用太过紧张。这些脑子早早被秃顶老白男搞坏了的摩门女教徒们几乎不可能懂第二种语言,但在她们看来,这样两个亚裔在一起可能确实更像姐弟。
不过就会变成、拼命讨好着姐姐的烂漫可爱的弟弟,还有对美少年弟弟的示好丝毫不加理睬、冷酷无情地耍着脾气的姐姐,这样的一对姐弟吧。
对方显然根据陈玲的反应判断这个称呼有效,一声又一声的“姐姐”接踵而至,陈玲在前瞻顾后中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抱在手里的滑板被丢在地上的声音,后背受到温暖的冲击,她落进了一个扎实和肉软并存的怀抱之中,青草和海盐味道错综的嫩绿色的体香钻入鼻腔,甜丝丝的嗓音混着湿热的吐息侵袭向耳孔,
“この前ラジオの中国語講座で電話参加して教えてもらった単語なんだ、使えてよかった~。(这几天广播里的学中文节目我打电话互动让教的这个词,能用上真是太好了~。)”
股间一下子热了,耳孔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绒毛都在自作主张地享受着这让人难以自持的酥麻快感,陈玲咬紧牙关猛力挣脱了男孩的手臂、忌惮着旁人的目光无法有进一步行动,只能狠狠对他怒目而视。男孩没有在意她的眼神,反而露出了不输于头顶上当空烈日的绚烂笑脸。
这人……还真是没脸没皮。
陈玲想起了和他的上一次见面。
在戳破了男孩的谎言、男孩收敛了笑容之后,他转过头去看了一会别处。
两个人之间除了徐徐波动扭曲着景物的热浪、没有一丝风的气息,空气中积淀着令人窒息的暑热。远处延绵不绝的Farmington山脉进入七月早已没了雪顶,但好歹留下通体深重的墨绿,陈玲和男孩的周身除了柏油路面却只有广阔到给人以压迫感的荒地。地平线在远远近近几幢企业工厂的巨大厂房之后漏着,一颗一颗一颗又一颗小灌木和矮树丛暗沉的绿色恰似像重病患者身上爬的苍蝇、斑斑驳驳地点缀在枯黄一片的草地之上,一直延伸到目所能及的尽头。
少年漂亮的、像猫一样的侧脸注视的就是这样的光景。顺滑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双唇、还有稚气未脱的下颌,微微下垂的美丽双眼像是在认真地凝眸远眺视界中这一切之彼方、陈玲的目光无法到达之处的什么,又像只是毫无意义地将虚无包藏于其中。
终于他回过头来,咧开嘴角重新施展出他那一副极具感染力的可爱笑容,伸出手来、摸了陈玲的屁股。
陈玲给了他一巴掌甩下他沿着来时的路走了。途中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处,没有动作,飘摇在荒芜的热浪之中好似海市蜃楼,根本不存在实体。
……但这大错特错,自己已经被咄咄逼人的十足肉感在身上的施以了教训:这家伙可太有实体了,才不是什么海市蜃楼。
“何日ぶりだよ、会えてなくてさ~(上次以来多少天没碰面了啊~)”
男孩翻着眼珠子、做作地掰起了手指,
“…とにかく、寂しかった。(...总而言之,好寂寞。)”
他只是垂下眼帘,却天然地给人以一种小狗垂下了双耳的感觉。
“でもでも、この数日間、お姉ちゃんだって会いたかったでしょ?(但是但是、姐姐这么久不见我也一定很想念吧)”
他头顶上看不见的小狗双耳又立了起来,自信满满的双眼闪亮亮地盯着陈玲看。
“没有想念,而且要说起来也根本不想见到你第二次!”他哪来的这么大自信。
“什么啊,原来不是在跟踪我吗?”
“……当然不是!要说跟踪狂,一路追过来的你才比较像吧!”陈玲有些气急败坏。
“可是姐姐、一直在看我吧。从大概两三个星期以前就。”男孩微微眯细了大眼睛,大大的瞳眸娇艳欲滴、像是随时会滚落下来蜜水。
“…才...……”
“汽车掀起的后备箱盖后面、商场门前柱子的阴影里…还有……啊,还有陈列在超市外的盆栽架旁边。那时候做出挑选的样子其实是拿盆栽遮掩视线吧。”
陈玲一时失语。烈日暴晒之中,她的脊背上竟然冒出来冷汗。
“虽然脸不是被挡着就是在暗处……但身高、体型、穿衣都很一致。我是知道的啦,被同一个人看着。直到上次看到了脸的时候可惊呆了,心想、这不是国内那个大牌女演员吗。”
“……”
“因为走过国际路线、就算出现在这里也不算太奇怪,真的会认错。…但是马上反应过来了:年龄有点对不上。眼睛也不一样……眼神不一样。”
“…是吗。”
陈玲胡乱地回了这么一句。她已经完全不明白自己现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自以为完美地掩盖了自己的存在依托于目光单方面地亵玩着男孩、甚至将他当作游弋于名为视线的玻璃缸里的观赏动物,结果从一开始就毫无知觉地尽情暴露着自己的一切龌龊。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却被困在了男孩漂亮眸子的倒影里。
“看着有点喜欢上了,这双眼睛。”
男孩好像很是认真地说。
一种燥热感从陈玲的胸口沿着喉头缓缓爬上颅腔。
骗人的,当然是骗人的,说都不用说、因为自己看向他的眼中满是污秽。觉得自己才是观测行为的绝对主导者所以肆无忌惮、望向他的眼神里不假思索地充斥着下流欲望。没有半点会被喜欢的要素!但他确实对自己这样说了,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个尤物难道不会知道他讲这样的话会在他人心中…特别是在陈玲这样的人的心中泛起怎样的涟漪吗……!!
无意识间陈玲的喘息已经变得粗重。被外部的酷暑与体内的燥涩同时侵蚀、憋闷着无处可逃。男孩抬起了手,习若自然地向前伸去。
“又干什么啊你!”
大脑一下子清醒了、陈玲眼疾手快地把即将触到自己胸部的手奋力打落。
“说了嘛、有点喜欢上了。”
“说的到底是眼睛还是胸啊!”
“当然是眼睛……但是这么大两个晃在眼前的嘛!呐呐,话说这是什么cup?绝对有D了吧。”
“是C!…啊但是日本码好像比美国码会小一号……不对”
自己在干什么啊,重点不在这里,这种情况下自己当然要……陈玲向后踏了一步、双手抓住身背的单肩女包肩带重重挥舞、狠狠摔打在了男孩的身上,
“打死你、打死你个臭流氓……啊咧”
第二下挥了个空,就单单第一下、居然让他应声倒地……说起来、这包甩起来的手感也太沉重了一点。陈玲探手进包内,有些瘪塌的纸盒提醒了她原因所在。
——来到超市之前今天先去过了supply store,帮忙取了订购的钛合金离心机转子、记得当时手上东西太多、就把这个放进了背着的包里……
“疼……疼疼疼疼……好疼、真的超疼~~”
男孩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可爱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陈玲不免有些慌,但嘴上依然拒绝软化态度,
“少哼哼唧唧的,没用!中华民族劳动妇女对待你这样的流氓坏分子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我手臂是骨折过的!!…直接就抡在上面……”
“……”
“摔倒的时候脚好像还扭了…明明脚也骨过折,还不只一次的…”
“…又说谎”
“是真的啦!!”
男孩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气鼓鼓地在眼角浮出了泪花。陈玲赶紧四下张望,还好刚刚那对□□共享一男的姐妹们的普利茅斯Voyager微型客货车已经离去,停车场内暂时只有自己和他。
这家伙是自作自受。
说谎的可能性也没完全打消……但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自作自受。
男孩的喘息声变得急促起来,原本曲线柔和的脖颈此刻暴起青筋。蓬松柔软的丰茂黑发和一见即可知其昂贵质感的服装现在都叫人心痛地摩擦在水泥路面上。他试图用左手去揉右臂被撞到的位置,却在碰到肘关节的瞬间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不知是源于暑热还是疼痛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痕迹。
陈玲叹了一口气,仔细理好西装裙裙摆的位置、在他面前蹲了下去,
“你有医保么?”
“倒也还没到去医院的程度……”男孩咬着牙说、因痛苦而拧紧眉毛扭曲五官的表情也实在美丽,“但脚踝和手臂上受伤的位置大概会肿。”
那看来是没医保了。
陈玲抿了一下嘴唇,到底还是开了口,
“有人搀着的话、路应该还走得动?到超市里面去吧,给你弄点冰敷一下。可以的话我扶你起来。”
到客服台说自己弟弟在停车场不小心扭伤了脚踝、想要歇息一下,服务员看着呲牙咧嘴的漂亮少年连连说着“Poor thing! ”,打电话给经理请示过之后把两人带到了员工休息室。陈玲从自助冰台铲了两大袋子冰,在休息室里递给了男孩。
“拿着,最好还是隔着衣服敷,要是冻伤就麻烦了。滑板也给你抱来了。我看看你的伤……虽然好像还没怎么肿…我还是再买卷弹力绷带给你。”
“姐姐。”
男孩低垂着睫羽。陈玲疑惑地望向他。
“…、…其实我肋骨也骨折过…要是能吃根冰激凌从里面冰一下一定要好过得多~”
“你就骗鬼吧……!”
话虽如此,陈玲还是在挑了一卷弹力绷带以后往购物篮里面又放了一盒十二支装的甜筒。到服务台征询了意见之后获得了许可,在盒子上写上了刚才那位服务员的名字、打算把男孩拿剩下的留在他们员工休息室的冰箱里以略表感谢。
——室内没有太阳直射、体感上自然比室外阴凉一些,但或许是因为没到员工换班休息的时间、休息室没开空调、里面也没有电风扇。那孩子在那里休整的话,需要点凉的东西降降温也算合理。况且、给了他他缠着要的冰激凌,大概也就不会进一步拿这事纠着自己不放。
拿冰激凌回休息室的路上,陈玲对自己这么说。
推门进去、男孩正把头靠倒在折叠靠背椅的椅背上、以一种陈玲从没见过的神情看着天花板。双眸透亮得如同飘渺的星辰,其中却是一片空无——一切的一切,哪怕悲伤、哪怕寂寞、哪怕苦涩、哪怕绝望,就连快乐、就连喜悦、就连憎恶、就连伤痛,都要在那眼底消逝而去。
这是幅恍如油画绘制的光景。
此时此刻、他仿佛并不坐在这间盐湖城郊外的员工休息室,而是身处某个陈玲无从得知的空间。见陈玲推门进来,他像如梦初醒一样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慢慢重现了活泼得有些吵闹的生气。
陈玲把甜筒盒子打开给他、任他挑选。
“这么多……啊、剩下的用来还人情呀。”他看到盒子上写着名字,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冰箱,
“意外地很会做人嘛、姐姐。”
“有什么可意外的!反正这里卖的最小也是四支装……冰敷已经不用了吗?”
“暂时停一下,刚才冰得太凉皮肤受不了了。”他大大地耸了一下肩,挑了一只香草味的甜筒出来,“好像确实得隔着衣服敷才行。”
“让你不听别人教训。”
陈玲把剩下的甜筒放进冰箱。从开着空调的商场来到这间休息室真像是走进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墙上连窗都没有,还好正对着门靠上的地方了一个换气扇哐哐运转得一刻不停、才使得室内不算太闷。她扯起胸口衬衫的布料,往皮肤上扇了些风,顺手把弹力绷带扔在了男孩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是自带刀片的,你卷得差不多了往口子上一靠、拉一下就断了。”
“呜嗯!?”
伸出舌尖舔舐着冰激凌顶端的少年发出了不满的声音,那样子几乎可以拍成画报,
“…什么啊、不是姐姐来帮我包扎吗!”
“别得寸进尺。你落到这境地可全怪你自己。”陈玲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好、也没耽误多长时间,男孩注视着她的动作。
“……还是不太一样。”
“啊?”陈玲不解。
“不、也没什么……只是、我身边也有买冰激凌的时候会买最大一份的人。年纪比我大一点点,缠着他要吃冰激凌的话会把一大整盒进口品牌的放进合宿所…放进社团公用的冰箱、然后让我告诉大家,有冰激凌可以吃。”
“这样啊。”
懂得人情世故倒还在其次,作为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手笔真是不小。陈玲想起了当年自己在东山脚下的造纸厂拿到以后小心翼翼地跑过小半个富阳城的距离、在鹳山公园终于献了出去的那根冰棍。
“能够吃到他答应给买的冰激凌,开心当然开心……但每次想起他拿出那一大整盒冰激凌的场景、总会有一点点气馁。”
“……”
“…但姐姐又不太一样……动机完全不同。”
“是吗?”其实陈玲自己倒也觉察不出什么差别。
“让别人感激、希望大家记住自己、‘这个人真好’什么的,姐姐应该完全没有想过。”
因为别说是被人感激被人记住了,姐姐做这些完全为了不和他人有更深牵扯、对吧?男孩撂下这句话,却好像马上被手上冰冰凉的触感夺去了注意力。糟了、他短短叫了一声扭歪了头、伸出舌头接住了正要从手背边缘淌下去的乳白液滴、顺着虎口一路舔了上去。
想要夺门而去。又想重新甩起装了钛合金离心机转子的包狠狠把他打趴下,再用嘴把他这叭叭着奇谈怪论、被冰过之后反而更显红润的双唇堵上。
可实际上陈玲仅仅注视着他微微突出的犬齿若隐若现,灵巧的舌尖卷过皮肤时带起细微水声,像某种猫科动物在清理爪子。他仔细地来回吮吸甜筒壁上冰激凌化落的轨迹、终于将有液体再次流下的风险暂时一扫而净。抬起头来沾有黏腻白色的红肿嘴唇对陈玲一笑粲然。陈玲觉得那笑容的甜美之中存着几分淫靡,脊髓流窜过阴冷和酥麻、那是种毛骨悚然——极可能是只有自己这种人才会产生的错觉。
“无法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所以迅速还回人情,因为想要避免一来二去关系逐步深化。………给我买冰激凌也是一样的,只是觉得给了这个,和我之间的瓜葛就结束了吧?”
他轻轻咬下了蛋筒上沿的一个小角。
果然这个男孩乃是魔境,是如若踏入必将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本身。一旦凝望必定目眩神迷,注意到的时候已被召至其边缘,脚下再踏错一步便……
陈玲稳住心神,她又抬腕看了一次手表,这次表演性质占多,
“可以吧、随便。你想怎么编都行,不过我是确实没空再陪你胡闹。”
“啊,已经要回去了吗?”
男孩皱了一下眉,
“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呢?我下个星期到这里来……”
他开始掰起了手指,“嗯应该是周一、周三、周四和周六吧。”
“这样。”
陈玲把单肩包的肩带更往上别了一点。
男孩昂起脖子一边啜饮冰激凌部分的边缘,一边旋转手里的甜筒,这让它被吃得十分均匀。他顺手撕开了一点蛋筒上的包装纸。
“…呀、中奖了。”
“中了什么?”
买的时候都没注意、居然还能中奖,陈玲不免倾斜身体凑了过去想看个一眼。她自认运气不佳、到北美来后从没买过奖券之类,正因如此、觉得很是稀奇。
脑中突然掠过一丝危险的预警,陈玲慌忙闪身,躲过了蓦然站了起身的少年凑过来的冰凉双唇,却不小心蹭了一嘴他手中的甜筒。
陈玲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上冷丝丝的甜蜜乳香,旋即半翻起嘴唇现出一副露骨的嫌弃表情,从包里翻出手绢来用力擦拭。
“铛铛~奖品成了间接接吻诶~~?”
陈玲斜着眼珠狠狠瞪了一眼站在那里夸张地用手托住下巴好像变得格外开心的少年,想起来十几分钟之前这人还是副不被搀着就走不动路的样子,越发感到愤怒。她的目光落在了男孩下巴下面的左手手腕绑着的粉色发绳上。
男孩头发的长度显然不像是需要扎起来的,这根发绳实在突兀。
“你…”
陈玲本想嘲讽一句“你这是用来扎冲天辫的吗”,多少给自己挽回点场子,又马上想到是不是别人给他的某种纪念品。回想起来、他的左腕上好像一直戴着东西。
男孩却似乎动摇了,他敏锐地当即放下了那只手腕,让脉搏的那一侧从陈玲的视线内躲了开去。
联想的链路在陈玲的太阳穴内轻扣,一种可能性影影绰绰地浮现于她的脑海之中。无法确证的猜想宛如被埋没于水面之下的断石残垣组成的迷宫,需要屏息凝神、往肺里灌上让肋骨都胀得发痛的空气才能够开始将其着手。至于破解、更加只是压在潘多拉魔盒箱底那最为残酷的希望。看似整整然意义明确的指引,更有可能只是偶然的叠加、是概率与过拟合随心所欲的障眼法。
——人类总是悬浮于虚无的夹缝之间,在一念之差中决定着正误与否,甚至自己希求什么都浑浑噩噩。陈玲知道一些最为宏伟的古老迷宫建筑是依照如今看来显然是伪科学的占星术概念复现几何天文排列③。无用地堆砌着自作聪明衍生出的自以为是带来的自找苦吃。
所以她放弃了思考与探究,只将所有盖然并同直感的可能性混沌入话语之中:
“…你想要寻求注意力的话还是回去找父母吧。就算在移情作用之中把期待投射给旁人,到头来不得不回去面对的,也只有自己真正的家人而已。”
男孩没有接话。他垂下的目光似乎轻轻落在背向着陈玲的他左腕的里侧,又马上移向了别处。
陈玲重重呼了一口气。虽是为了回敬对方而说,但话一旦出口实在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一点。真是不应该和这人再扯上关系的。她有点不敢再看男孩的表情,重新提了一下单肩包的肩带,背过身去握住了休息室门把手。
“或许…能寻见也说不定。”
深渊在发出声音。这是塞壬的歌声,心血来潮的海妖要把自己诱骗引至万劫不复之地。陈玲听得到身后脚步朝自己走来——不出所料、刚才那什么脚踝骨折过重新扭伤,都只是这个撒谎精编织在星图迷宫内无意义的虚妄。
“姐姐的话…说不定…寻得见真正的我。”
闭上眼睛,遮住耳朵。就一切无虞。强行泅出水面、便可认为同时给人以希望和绝望的水下迷宫实际并不存在。魔境退却,深渊消弥,陈玲用脚底感受脚下廉价水磨石砖的坚实地面,沾着灰黑污垢换气扇还在哐哐作响,供给以室内取之不尽的氧气分子。陈玲深深吸入一口气。
扶在肩带上方的手被从后方触碰,小拇指被勾起。另一只柔软的手开始缓慢地搂上她的腰身。
陈玲猛然拉开休息室的门,大步走出、甩掉了自己即将落入的那个怀抱。她的小姆指无情绪地拉开了男孩的小拇指。
“约好了哦”
背后传来的声音也仿佛介于幻觉和真实之间。不能当真!陈玲对自己说,只要以后再不见面,至今的一切似是而非就不成其为实在。它们根本就不存在于自己的世界。她加快步伐沿着员工通道走出商场,走向了停车场里自己汽车的方向。
注释
①富中;
富阳中学,1942年创办,1956年增设高中班,在1986年被定为高级中学、取消了初中部。
②富阳造纸厂;
1994年改制后已于1998年破产。旧厂址在富阳东山的南侧山麓、旧富阳镇新民村,现富春街道大坞坑。最初于1959年由杭州新华造纸厂派遣技术人员到富阳帮助工厂设计和提供纸技设备建立,1965年重建为县办国有造纸厂。
③一些最为宏伟的古老迷宫建筑是依照如今看来显然是伪科学的占星术概念复现几何天文排列;
可参见《根据天文学和几何学证明沙特尔大教堂迷宫的存在和位置/Justification about the existence and location of Chartres’ cathedral labyrinth based on astronomy and geome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