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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4. Numerology#4/Rahu_罗睺之四 荧屏内外 ...

  •   Numerology#4/Rahu
      吠陀占星学中命理数字4由煞星罗睺(Rahu)掌控。传说阿修罗斯瓦巴努因贪欲进行欺骗招致杀身之祸被砍下了头颅。身首分离之后首为罗睺、身成与罗睺在轨道上始终相差180度的计都(Ketu)。可引发日/月食而被认为是会吞噬日月之星。
      Rahu象征着永不知足的欲望、无止境的贪婪、享乐主义、巨大的世俗利益以及无意识和不敏感。是为不吉之兆。

      *
      也算是被那个少年提醒了,经过几趟踩点,下一周每次帮实验室采买陈玲都干脆绕远路离开Glendale,去Rose Park社区的超市。那里的纯净水没有两打一箱的、要略贵些,但反正是走实验室的账,多出来的那每瓶几美分跟纯水机的购买费用相较根本是九牛一毛。至于与supply store不在同一条路线上多出来的车程,除了陈玲自己,好像并没有其他任何人在意。

      “Magdalena~”
      “嘿。Fran。”
      周五下午三点,跑到陈玲的办公桌前自说自话地拉来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的是穿着实验室白衣的Fran Farmer。
      “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很特别,在亚裔中间尤其是。这是那个吧?圣经那个、抹大拉城的玛利亚(Maria of Magdala)由来的”
      这是个有些跳脱的青年。个子样貌都像是美国这边高中里橄榄球明星球员没有受到生活的拷打就成年的版本,身上的气味可能也类似,刺得叫人发昏。
      “谢谢。我在中国的老师…硕士阶段的导师给取的。”
      “他对你很用心嘛,是有着什么含义的吗?”
      陈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Fran的外表和他的行事风格实在一致:横冲直撞,多少有显得点愣愣的,属于在nerds辈出的这一行里各方面都很稀有的类型。
      “大概就是因为和我的中文名字有音节相近,我想。”
      她随口说。
      “这是你做的临时试样采购上个月的总汇表对吗?”Fran低头指了一下陈玲笔下的表格。
      “没错。”陈玲的语尾有一半疑问的上扬,包含了一点“所以呢?”的意味。
      “顺带一说,Chief(总工)让你做的还是那个要从天使尘①改的”
      “嗯,是的,改装□□①的NMDA受体拮抗剂②。”这人可真行,化学工程师之间对话也用街头商品名,陈玲忍不住暗自抱怨。
      “明明上个月《Science》刚刚刊文那个华盛顿大学的啥啥Olney发现会导致大量神经元空泡化③吧。Chief真觉得这能作为抗抑郁药卖?”
      “谁知道呢,那是领导们该决策的,不是我。而且那篇文章发现的所谓神经元空泡化只有啮齿类动物实验,我认为和灵长类动物的情况可能会相去甚远。”陈玲想要尽快结束和Fran的闲聊,他语音的里侧总水乳交融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自上而下对陈玲的凝视。
      “反正我看会议上他对这东西完全不着急进度了。Christina那边是在做空泡化的重复实验吧?然后零星采购也都开始让你去办。”
      运动系白痴手里长长的燕国地图终于要到头了,
      “Magdalena,能顺便帮我做一下上个月的实验消耗试剂汇总表吗?就上个月的”
      我听说明天公司审计要趁着我们度周末来抽查盘点库存,实验记录我马上给你拿过来,我们项目今天之内就要交阶段性报告,他用一副油头滑脸的苦相连珠炮似的央求,但陈玲知道这表相之下每一句都是满满的他作为白人男性不容置喙的privilege:我比你重要得多,我才是中流砥柱,你们这些亚女不过是边缘人物,给我们擦屁股理所当然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
      可悲的是,他说的基本都是实情,陈玲当下不具备反驳他的手段。
      “成吧,你欠我一次。”目前自己只能表现得kind一点,有机会检查参考一下他的实验记录也好,陈玲安慰自己。
      “谢谢,Magdalena,你人太好了。”
      Fran两手合十,做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似是而非的“亚洲”礼节。突出的手关节和骨骼过于清晰还隐隐看得到胡茬的脸使得他的这个动作滑稽得叫人尴尬。这种男孩子气的动作成年人来做实在倒人胃口,要是上上周遇到的那种程度的美少年的话……陈玲掐断了自己的思考,对Fran报以礼貌的笑容,内心悄然舒了口气:这人终于可以走了。
      “对了,这周末有个派对你来吧,在Holladay那边的Cotton Wood,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的生日派对。泳装派对。他家里有个大泳池,大得跟度假酒店那种一样。天气这么热,我们一定能玩得很开心的。”
      Fran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卖弄着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甚至扬了一下陈玲看来壮硕得近于畸形的下巴。
      陈玲避免自己去意识到他可能在脑内想象自己泳装的样子。
      “不必了,我周末要…呃,预约了修理洗碗机的人来。”
      “太不巧了,作为补偿,我哪天请你吃个晚餐吧。”Fran殷切地把指根上满是金色汗毛的手搭到了陈玲的肩上。
      陈玲感到一阵恶寒。Fran手掌分泌的汗水似乎正透过衬衫的布料印到自己身上。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露出了一种装作没有在看这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正在观赏什么爱情喜剧。她抑制住了反胃的冲动,转变为一个客套的表示拒绝的类似于笑的肌肉动作。

      好不容易还是推掉了Fran关于晚饭的邀请,但最终做好Fran的表格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陈玲觉得自己需要提醒Fran检查他实验记录里制剂使用情况的缺漏,去找他的时候却发现对自己说着什么要交项目阶段性报告的这人走得居然比自己还早,到头来只能翻出公司联络簿给他家拨了个留言电话,提醒他明天一早加班来查漏补缺。
      今天发生的事情几乎耗尽了陈玲做饭的心情,干脆到那家古巴老板开的墨西哥餐厅往胃里塞了一盘法吉塔沙拉,也算是给自己安排了一点周末活动。四年以前刚以留学生身份到北美来的时候陈玲一时间对这里的各种高热量食品各种五迷三道,但事到如今在此方面的兴趣已经不比当年吃单位食堂更高。
      大部分时候陈玲没有很高的物欲。她不太愿意回想过去,但眺望往昔时光,自己发奋努力的动力好像全是逃避。逃而又逃,最后才来到了这所自己并不信仰的奇怪近世宗教保守乏闷的圣城。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也难以找到朋友,和大多数人甚至连基本世界观都相冲突所以无从交心。但正因如此,陈玲终于不用再继续逃下去了。
      自己会就这样在这里老去吗?
      陈玲走上通向自己住所的楼梯时这样思考着。她来到盐湖城以后到现在才终于有了思考这个问题的喘息空间,颅内嗡嗡作响。
      自己能在这里就这样老去吗?
      陈玲的大脑并无能够接受上帝的柔软性。就算不把马列主义视为金科玉律,它坚定的唯物主义立场也从头到尾塑造了陈玲。人被杀就会死——凡让那一系列的□□类物质进入血脑屏障就可让人精神和□□双重过载运行;若是注射□□便能拮抗NMDA受体将意识与感官解离断开精神与□□的链接,科学说什么就是什么,比什么都强力,比什么都可靠。在这之上、她更是视□□为Golden Age Complex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发作,其作为行不行得通另讲、原理即是颠三倒四的断烂朝报,陈玲断然无法发自内心接纳。
      我连这个城市的一介皈依者都无法成为。
      她心里很是明白。
      在一个女性初婚平均年龄21岁平均初次生育年龄23岁、教义中的一夫多妻至今根深蒂固的州,在这个居民们为了构筑“自身”的伦理道德观建成会天然地提防与自己不同的“他者”的城市,过上无数个今天这样的日子,在各式各样的“Fran”也好“Chief”也好“Christina”也好的漠然的余光之中死死卡在自己的自尊之中上不能下不得、还要隐藏起自己畸形的本性,日复一日一刻不能松懈地想方设法把自己尽力维持成一个他们至少能够领会、可以放过的形状,
      “然后在遇见那样的男孩的时候轰然坍塌。”
      心里有个声音恶毒地细语。
      不对,那已经了结。上次虽然被他探知了住所,那之后倒也没有什么骚扰。想什么呢,自己的生活中——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肉感得跟奇迹…跟噩梦一样的美少年!只要避开他的活动范围,想必他折腾陈玲也折腾得已经足够,那种男孩背过身去就能想到新点子来寻乐子,哪怕下次在盐湖城的某处跟他见上面,对方都不一定还会认出自己。

      陈玲踏上转角的台阶,迎面看到了噩梦的光景。
      拥有着不真实程度的可爱劲的美少年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头靠着楼梯扶手的支撑柱打着盹。
      他身边摆着他那块滑板,这大概就是他过来的交通工具,一只手抓着他靠着的扶手支撑柱,另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有点像是录像带,但陈玲无暇细看,因为男孩今天也穿着短外裤。
      在巧妙结合了纤细构造与结实的肌群的小腿与看得到漂亮骨骼的膝盖上方,大腿肉令人一饱眼福程度地饱满而丰盈。生机勃勃的肌肉彰显着他们整体的形状,却被柔软的脂肪和水灵灵的皮肤包裹得恰到好处。快到裆下的大腿内侧鼓胀出来温润肌肉的曲线从裤管边缘露了出来,几乎就是在明明白白诱惑人咬上去。
      陈玲犹豫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下楼。回公司呆个通宵也行破费找地方开个宾馆也好。这样简直像躲避房子闹鬼,但这男孩值得被这样躲避,自上次发现这撒谎精可以把她随便玩弄于股掌。
      后退时粗跟女鞋在台阶的边缘磕了一下,廉价的塑料鞋跟挨着台阶边缘的金属装饰条发出了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陈玲马上调整了脚步,但是来不及了,坐在台阶上的生物睁开了他那双里面沉着黑蜜的双眸。他用劲眨动了两下眼睛似乎努力在让自己清醒过来,小幅度耸动肩膀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陈玲,冲着这里绽出了像是打心眼里感到快乐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笑容。

      事到如今,转身落荒而逃实在也太难看。陈玲咬住了下唇,没有回应他冲这里打的招呼,鞋跟把台阶踏得像打梆子,快步走到男孩面前抓起了他的手腕。
      “什么啊,姐姐这是打算在这里【2】我?”
      “别胡说八道。只是要把你送回家而已。”
      少年闻言嘟起了嘴,他那两片丰盈的嘴唇透着漂亮的肉粉色,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自然而然地闪着湿漉漉的光泽。
      “大骗子。”
      “这话应该我说吧!”陈玲想不到居然还能被他反咬一口得到这种称号。
      “我们都拉过勾的……。话说我好不容易带了有日语配音的录像带来。”
      “谁跟你拉勾了!”
      少年浅浅地抽了一口气,拧起眉毛露出失望的表情,陈玲有些不忍看,把头扭向了一边。
      “其实之前…姐姐判断得一点没错,”
      手心里抓着的那只手腕扭动了。纤细但结实的手指反过来攀上了陈玲的手腕。陈玲松了手,对方却反而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牢。陈玲回过了一点视线,但不敢去看那少年的表情,只注视着那只手的指尖上又圆又小剪得很是齐整、透着健康色泽的指甲。
      “确实是骗人的。……说和家人一起看录像带什么的。”
      男孩垂着头,说出这个句子来好像很是艰难。
      “就算回去,也没有能陪我看录像的人。”
      能引发人无限遐想的短外裤上面,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捏着那一盘录像带。陈玲感到胸腔内侧有一丝痛楚滑过。
      “和姐姐那一次说的一样,附近日语配音的带子差不多根本找不到。”
      他嗓音中青春期变声前特有那一丝细细的暗哑于此刻奇妙地格外悦耳,恰似没有精制过的砂糖粒、会硌着舌头在口中漾出甜味,
      “这一周你没来,我跑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录像带店,翻了一个下午才找到的唯一这一盘。呐,拜托了啊,”
      他微微摇晃起抓住的陈玲那只手。陈玲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动作,僵在了原地。
      “陪我看完录像就好。看完我就回去。”
      男孩偷偷抬起眼来看陈玲,眼眶好像有些泛红。
      没有人能陪他看录像带,真的吗,虽然那个录像带故事确实是编造的吧,但他口中的继父、真彦哥哥、纪之哥哥什么的,嘛哥哥们可能有自己的事忙没来盐湖城……还是那些都是编出来的?
      这个男孩是牵强附会着神秘学意义的迷宫本身。对于面前这个奇妙的生物,陈玲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相,可能根本就没有所谓真相。只是被这种目光注视的话、即使如老戏曲中唱的“肯把心肠铁样坚”,也难以狠下心抽回手。
      起码他手中的这盘录像带是实际存在的,在盐湖城找到这东西,确实很是要费一番力气吧。能想象出来男孩穿着他那些奇怪的昂贵衣服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找录像带的样子,或许手上还抱着他的那块滑板。那些被盐湖城的传统价值观压抑、喜欢流连于录像带店的同性恋者们会和几分钟前的自己一样装作不经意地紧盯男孩漂亮的大腿,意淫着伸手能够享受到的触感。但不可能有人真的伸手,就像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这楼梯间跟男孩耗下去一样。
      隔壁的大龄单身汉Mikey Stewart大概马上就要回来了。那个牙有些微龅的红头发男人在West Lake Junior High做数学老师,每天放学辅导完数学俱乐部以后似乎是会去漫画店逗留一个小时之后再回家、时钟指到7点准能够听到楼道里传来的关门声。陈玲看向自己的手腕,却不见手表的踪迹,终于想起来今天给那个Fran Farmer赶工把手表解下来放在了桌面上把控效率,在心里对自己咋了一下舌。吃完饭看到餐厅时钟的时候已经6点30……不要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不用去管男孩楚楚可怜小狗一样的大眼睛,不用去管男孩抓住自己的这只手…同样不用去管这手腕上至今也没弄明白到底用来遮掩什么的那条发绳。赶快,立刻,自己不现在就把这件事给处理掉就不行。下一分钟Mikey Stewart拖沓的脚步声就有可能从下方响起,耳边好像已经听到他那辆大众高尔夫G60四驱版极富特色的引擎声微小的轰鸣,现在马上会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就算少年立刻乖乖跟自己下楼也会迎面撞上,不对、没有在变清晰、根本不存在那种声音。但或许这一秒就会有。男孩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腕握得太紧了!
      陈玲的表情歪曲了,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最初戳破他关于录像带的谎言的时候男孩了收敛笑容之后转过头去看向别处的侧颜、以及后来轻轻伸过来和自己相勾的小指。她放弃了甩开被牵住的手,低声对男孩说了句“就只到看完录像带为止”,居然用那只手把他从台阶上扯了起来,男孩不失时机地抱起了身边的滑板。陈玲从肩上的包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把男孩牵了进去。关门之前,陈玲听到大众高尔夫G60四驱版的引擎声似乎是真的由远及近地在楼下鸣响了起来。

      注释

      ①天使尘;□□;
      Phencyclidine=苯环己哌啶,1956年被作为麻醉药物推向市场,作为街头【2】被称为Angel Dust。

      ②NMDA受体拮抗剂;
      NMDA 是脑内的一种兴奋性受体,正常激活时,受体作为离子通道发挥作用,正离子通过通道流入,引起神经细胞去极化。苯环己哌啶及其衍生物通过结合离子通道内的特定 □□ 结合位点来抑制 NMDA 受体使得部分神经细胞无法去极化,可以理解为大脑与□□连接的桥梁被部分切断。
      试图令NMDA受体拮抗剂被用作抗抑郁药的设想并非本小说捏造,自苯环己哌啶衍生的□□在1975年以后的动物模型中显示出抗抑郁样的作用、科研界就孜孜不倦地开始了此类研究。

      ③明明上个月《Science》刚刚刊文那个华盛顿大学的啥啥Olney发现会导致大量神经元空泡化;
      1989年6月12日《Science》发表署名为Olney J, Labruyere J, Price M的论文《苯环己哌啶及相关药物诱导的大脑皮层神经元病理变化》 "Pathological changes induced in cerebrocortical neurons by phencyclidine and related drugs". Science. 244 (4910): 1360–2.

      *
      掩上门扉的那一瞬间陈玲就感到了后悔,男孩却反而似乎完全适应着事态。他睁着大眼睛看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陈玲的房间。
      这间Grendale少有的小公寓和它满载美式乡村风格的外观一致,层高也与此相配地十分之高。套间的布局没有设玄关,只是陈玲还是在入户门边摆了个鞋柜。入户门斜对着浅胡桃木底座的奶油卡其色皮制沙发,可以看到厨餐厅在更深处的位置、沙发背靠的装饰性矮墙给了厨餐厅与客厅一个隔断。包括沙发的底座在内,家具大多做成了统一的白茶色藤艺风格,带着简约的编织花样,别致而精巧。客厅中央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白色玻璃罩灯,还是时兴地与吊扇组合为一体的那种款式。除了闷热得跟蒸笼一样这点外,总的来说是一所于陈玲本身的气质而言温馨舒适得有些过分的居所。
      陈玲按动门边的开关打开吊扇,想让自己从这酷暑中透点气出来。她从鞋柜里翻出一双买得有些大了从没穿出门的无后跟凉鞋当作客用拖鞋丢给少年,自己跑去客厅的窗边打开玻璃窗换气,又马上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是刻意窥视的话外面的人很难看到房间内部,但拉上后陈玲还是大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一看他已经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俨然没自以为是外人。那盒录像带被放在了茶几上,陈玲顺手拿了起来,从心形太阳镜上方探出眼来口含棒棒糖的小女孩精致的脸庞赫然印入眼帘,是62年拍摄的那部《洛丽塔》。
      有那么一瞬间,用后脑勺不断探着沙发靠背研究怎么放头舒服的美少年在陈玲眼里看起来像是老谋深算的联邦探员。当然不会有这种年龄的探员,做线人可能都违反警察伦理,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男孩则好像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坐法,以一种半蜷缩起上半身的姿势可爱地靠倒在了沙发上。陈玲忍不住向他发问,
      “这部你之前看过吗?”
      男孩摇了摇头,“没有,但没有其他日语配音的了嘛。听说倒是在日本就有听说,是男人被少女诱惑的电影对吧?”
      “很难讲。原作是以男人…主人公亨伯特的自我辩护形式叙述,实际少女到底是如何想并不可知。电影是以亨伯特的自我辩护为真的前提展开故事,但好在大概是因为要由小演员表演,实际表现出的尺度非常有限。”
      “诶~”他似乎在回忆之前听说到的内容,“他们都说是很美的电影。”
      “美吗?”
      陈玲看着封面,露出了些许嘲讽的神色。但事已至此,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是拿去塞进了录像带机。
      打开电视和录像带机,回过头来看着占据了沙发正中央的男孩,犹豫了一下,但觉得刻意再搬椅子来好像太不自然,还是在他的身边落了座。
      “倒也是。至少14岁Sue Lyon煌然的美貌千真万确——尽管挑剔的恋童癖们还会嫌她过于老相。”
      电视屏幕上映出蓝色的底色,上面白色的像素文字显出了PLAY 00:00 NORMAL的字样,录像带开始播放了。大约一分钟的厂商logo和版权警告之后,悠扬婉转的交响乐曲从电视机喇叭里面播放了出来。在一个接一个显现的影片主要信息字幕中,黑白的画面里出现了一只娇小稚嫩的、雪白的光脚。一只成年男性的手小心地托起了这只脚,开始往脚趾之间的缝隙里一个一个地塞入棉花,精心地给每一个脚趾涂上鲜亮的指甲油。
      啪嗒。
      同样稚嫩的一只脚搭在了陈玲的膝盖上。
      陈玲不悦地转过头去,迎面对上男孩一脸恶作剧的笑容。
      他没穿袜子,脚就这个身高的少年而言惊人地小巧。陈玲一般穿37码的鞋,但觉得自己的脚可能比他还要略大。纤细的骨骼清晰可见其精妙的结构,自然地微微蜷缩的圆润脚趾还显得稚气未脱。里里外外都齐整干净得似乎惯于被精心打理,几乎不像是这个年龄男孩子的风格。除了不知是否由于惯于运动而显得略厚的脚背,都可以一比一照着在油画里画给天使,甚至于上面凸起的血管经络也显得像是造物主拿着画笔有意勾勒。
      陈玲深吸了一口气,像赶苍蝇一样把那只脚挥了下去。
      “就这个场景看拍得就很美了吧。”
      男孩的心情似乎没受影响,他点评着屏幕里的手和脚。
      “是吗?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嘛,Sue Lyon确实从头直到脚指尖都无可挑剔。但要说作品展现了美…如果要把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书写的原作那种斯拉夫式的冗长词义堆砌也叫作美的话,我倒也是能予以尊重。”
      “刚说过我不知道原作啦,现在要看的也是电影…”
      “电影和原作都一样,把妄想捏造似是而非的对美的拙劣模仿凑在一块儿的大杂烩。”
      “这样的吗?”
      那只脚又搁了上来。它看起来真的太小了。流畅优美的骨骼曲线的脚踝骨下方有一块红色的印记,不知道是溃破掉的小水泡还是蚊虫叮咬抓破后的遗迹。陈玲想象了蚊虫吮吸他脚踝骨下方的画面,有种自己也把嘴唇也凑上去的冲动。“上帝啊,当时当地,只要能亲一下这双骨节纤细、脚趾细长、顽皮淘气的脚,我又有什么不愿意牺牲的呢!”《洛丽塔》原作的一节被朗诵在陈玲的胸中,和自己的心声难分你我。但她还是抬起眼来看着电视屏幕,再度把这只脚按了下去。
      “要看录像带就好好看。别净来烦人。”
      少年不满地哼了一声,换了一个坐姿,把身体的朝向远离了她。
      “电影里的这种【2】情节对你来说不过是种粗浅的猎奇性质的想象,所以能够对它轻易地安上美的标签,”陈玲继续陈述,“成年人与心智远未发育完善的青少年之间伴随□□的关系中就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美,其实设身处地想想就能明白。不过,洛丽塔那种全部生活都被唯一一个男人掌控、那个男人还对她抱有□□的处境,你这样有着正常生活的青少年觉得离现实太远倒也正常。”
      背过了身子去的男孩在偷偷回过头来窥看自己的表情。陈玲看着电视的脸愈发地冷淡且毅然。

      黑白影像中展示着一脸盎格鲁撒克逊人“正直”派头和忧郁气质的亨伯特开始对着意大利人长相的奎尔蒂袒露来意,
      「你真的不记得我,对吧?」
      奎尔蒂看上去毫不在乎,依然在那里挥弄着他的乒乓球拍,
      「你有注意到那些冠军球员怎么使用球拍吗?有些人像这样拿球拍」
      奎尔蒂没有理会亨伯特的问题,亨伯特也就没有理会奎尔蒂的回答,
      「你记得一个女孩吗?她的名字是桃乐丝海兹」
      「其中有个少了只手的家伙,会把球拍当义肢用,那可真是怪得发瘟」
      「昵称洛丽塔」亨伯特提高了声量。
      「洛丽塔?没错没错,这个名字我是有印象。她可能来这里借用过电话,谁管呢」
      显然宿醉未消的奎尔蒂像是很努力在回忆,他晃晃悠悠地又朝亨伯特发出去了一个球。
      这时候亨伯特冲着奎尔蒂掏出了手枪。

      “他想当英雄。”批过【1】批过【1】的陈玲习惯性地看电影就忍不住要做出批判,她嘲弄地抿着笑容,“虽然是个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没半点用处的英雄。这就是恋童的本质:瞎了眼一样的自恋。亨伯特跟奎尔蒂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两个是一丘之貉,两个相同的毫无廉耻自我中心的【2】癖!他杀掉奎尔蒂仅仅是为了美化他自己,这样他就可以将他的自以为美对全世界倾诉、根本没有一分一秒考虑过被他卷进来的洛丽塔——她早已无关紧要,反正他已经可以继续沉醉在自以为美里走完这一辈子了。”
      “所以要是姐姐的话,再喜欢都不会去当英雄?”
      “没错……”陈玲刚想回答下去,马上发现了这话里面的陷阱,瞪大眼睛瞥了一眼侧着身子只把脸转过来的笑得一脸狡黠的男孩,有点生气,但又不好表露出来自己很把这当真,
      “我不具备当英雄的前提——我不是男性。亨伯特和洛丽塔的关系本质是对亲子关系的模拟,亨伯特占据了‘父’的位置,所以虽然对洛丽塔做出的举动就是不折不扣的□□本身、也在父权社会中被认为天然具备英雄属性。还记得上星期我们遇到的那个巧克力棒男吗?小女孩母亲来之前他也曾在我面前语焉不详地打算装作她父亲。小说有过言及、很可能实际上是小说原型的真实事件也是一样。被描写得有恋有爱有真挚感情的关系本质上不过一种父权装置。观者享受的所谓禁断之美,只是一种半封闭的社会结构中的这一装置自以为是地走了调的唯我独尊的奏效。于是奎尔蒂被设置成了这样,他的存在是对洛丽塔的再规范不过的规训:你要想逃脱父权装置的掌控,就只能是这个下场。”
      “但是,不是谁都可以的对吧?”男孩开了口,他的身子已经没有再背对陈玲,但听上去似乎有点不服气,“从刚才起就一直听到在说什么无关紧要啊装置啊的。但开头这里,这个老男人…是叫亨伯特来着?好像是早就跟洛丽塔分开了对吗,但还是一直牵挂着她这样?以至于为她去杀了人……我知道姐姐可能要纠正我,但是看电影的大部分人肯定看起来就是这样的。嘛这个女演员…Sue Lyon可不是哪里都有吧?”
      屏幕里已经从开头倒叙的亨伯特枪杀奎尔蒂事件回溯到故事真正的肇始,亨伯特寻找夏季的临时住所前往黑兹家看房。导演按照小说,极尽可能地让夏洛特卖弄着她那被认为完美体现了中年女性之庸俗不堪的风情、盛情挽留着亨伯特作为房客留下来。陈玲知道亨伯特与洛丽塔相遇的那一瞬间马上就要降临。心中泛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这说得倒是没错,不是谁都可以。自恋者对于装置部件的甄选当然格外挑剔。小说中第一人称主人公将能够引发他的□□——照他的话来说、对他这样十分敏感于美之人拥有难以抗拒的性吸引力——的【2】小女孩称之为nymphet。这个词的词源大约是希腊神话里的少女精灵Nymph,自由自在容易狂喜【2】,女性多淫症也使用了这个词根称作Nymphomania。当然、不过是只存在恋童者心中的妄想,是他们对于现实少女的曲解而已。”
      没错,只是妄想,只是曲解而已。
      陈玲在心里再三复述。被称作nymphet的性感少女并不真实存在,就像身边这个生物只是个想要从他人身上探寻自己家庭缺失的温情的普通少年。爱谁谁。跟她毫不相干。
      但仅仅、
      仅仅是
      在陈玲主观的曲解里、
      在她烂俗的妄想之中、
      这部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造作的美的矫饰的作品最被那些蠢蛋津津乐道以至于用作了录像带封面的这一瞬间,好像和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瞬间类同。
      电视的音箱里放出了一阵飘渺、浮靡的音乐。
      而那个瞬间马上就要在屏幕上重演。
      「接着,事先一点没有预兆,我心底便涌起一片蓝色的海浪。」
      小说这样叙述道。
      陈玲很清楚那海浪是什么。过去的现在的有形的无性的组成了自我的思维全部化作【2】摧枯拉朽溃冒冲突,在那一瞬间劈头盖脸地涌过全身,封住了包括吐息在内的一切。
      小说描写亨伯特初次看见洛丽塔时她【5】、胸口大约像胸衣一样围扎着的丝巾挡住了她的双乳。而此刻正在播放的电影里、那个当时私底下【2】了14岁的Sue Lyon的电影制作人James B. Harris在这一场景之中让这个被原作小说作者纳博科夫称作perfect nymphet的美少女作为洛丽塔穿上了比基尼,要按照她情夫的意思百分之一百二地让观众理解“为什么人人都想扑向她”④。她的一双有着丰茂睫毛的大眼睛从太阳眼镜上方探出来,望向了镜头,望向了主人公亨伯特。
      小说里叙述这个花园叫亨伯特透不过气。陈玲第一次在商超旁看到身边这个男孩的时候也屏住了呼吸。虽然比起这个场景里的洛丽塔,他的露肤度要小得多,甚至没有注意到暗自观察的陈玲的存在,挑拨人心却远胜现在屏幕上正出现的这一幅接近【2】的娇弱躯体。好像只要鼻子能够通气,就无法避开男孩身上浓厚的、叫人忍不住要发狂的性感的气息。

      【2】的幻想生物。陈玲忍不住这样觉得。至今回忆起那个瞬间陈玲依然忍不住这样觉得。管那叫nymphet也好Nymph也好coquette也罢,或者称其为Incubus(梦魔)大概都不为过,稀代的诱人破灭的魔性那时就生息在陈玲眼前。
      但陈玲和亨伯特不一样。她是知道的,事实并非如此。身边这个少年只是个普通人。一个随处可见的饥渴于亲情的男孩。剩下的,都是自己在他身上看到的自己的妄念。

      陈玲往男孩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妄想的梦魔少年出现在了视界里。
      “你你你、脱什么衣服啊!”
      大概两三秒后陈玲终于能重新喘气了,她别过脸去捂住了心口。
      “只是脱上衣而已。毕竟没空调嘛,汗都要把领口打湿了。”
      画面中穿着比基尼的洛丽塔摘下了墨镜,亨伯特带着受到震撼的表情看着她。男孩看着电视不屑地偏了下头,
      “比起她、那还是我的胸比较大”。
      大概确实是吧。刚刚看到的胸部的肌肉和脂肪结合得很是巧妙、鼓胀得恰到好处,叫人不自控地揣测用手摸上去能体验到的弹力。这副倒三角形躯体的肌肉线条被分予了部分古希腊石雕美感,却完美无缺地和孩童特有的那种柔软的稚嫩结合得天衣无缝。他的脖子上挂着细细的金色项链,长度正好到胸肌…或者说□□的正中间,坠子是个同样金色的小圆盘,在穿孔处浑然天成地扁了下去、应该是什么品牌专门的设计⑤。被苍白的电视荧幕光线映照的男孩与白天太阳光下的他看起来很不一样,竟有几分妖艳。骨与肉的岑壑被映照在上面的光与影强调,旖旎得动人心魄。…真想……将搭在锁骨上那链子连同锁骨一起含在嘴里。
      “不许脱。”陈玲控制着飘忽的声调压着嗓子发出命令,“在我家里是就不许。要不然你就走。回你自己家穿什么我都管不了你。”
      “姐姐、真是H啊。”
      “哈?”
      “啊啦,姐姐没听说过吗?‘H’。就是说很色啦。虽然是日本生造的词就是了。”男孩一边说一边把那件短袖夏威夷衬衫重新穿上,但扣子就没再系。肉厚的胸肌半遮半现,圆盘小金坠悬在中间闪着光,
      “最初的出处是昭和31年…1956年的报纸连载小说《白色魔鱼》,说是‘变态’的头文字。但是到了80年代的电视上,就变成‘色色’的意思了。”
      “你还会看那么久以前的报纸连载小说啊。”明明看起来完全是班级或者车间里总会有一个的那种相声型小笨蛋。
      男孩没有回答陈玲的问题,正在放映的画面好像牵走了他的注意力。这是亨伯特两边分别坐着洛丽塔以及夏洛特、三人一起看恐怖电影的场景。放到了吓人的桥段,洛丽塔和夏洛特分别从两边各抓住了一只亨伯特放在膝盖上的手。亨伯特把被夏洛特按住的手抽了出来,挠了挠鼻子,转而盖上了洛丽塔握住他的那只小手。惊悚戏还在继续,洛丽塔吓得另一只小手也覆到了亨伯特的手上。夏洛特的手同样求索着想贴住亨伯特的手,叠上的却是自己女儿的小手。夏洛克的手不安分地抚摸起下面的手指,立刻发现了感触的不对劲,低头瞥了一眼,一脸疑惑的样子。三个人旋即心照不宣、若无其事地同时把各自的手抽了回来,亨伯特尴尬地干脆换了个双手抱臂的姿势。
      那情景着实滑稽,男孩看得咯咯笑了起来,【15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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