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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Tanu Bhava_第一宫 1989年 ...

  •   Tanu Bhava
      n.(astrology)
      吠陀占星学中的第一宫,象征身体+人格+外表。tanu意指壳(身体、人、自我),bhava意指新生条件(活力、特质、自然)

      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制药企业开发中心所在地驱车十公里能够到达的唯一一家超市门口,开始出现时不时晃荡在那里用蹩脚英语向路人搭讪的亚裔少年。
      第一眼看到他时陈玲笃定那是幻觉。那时这个约摸十四五岁的男孩正冲在和他说话的金发碧眼高挑年轻女性笑得一脸灿烂。
      ——那绝不是这样的日常生活中搭眼四顾应该瞧见的可爱劲。
      身高看上去大概刚到一米七,应该只比陈玲自己高上七八公分。模样十足地可以被归为美少年之列,却并无这个词往往会令人联想到的那种稍触即坏的纤细。与那种接近于人造物的美感恰恰相反,野性的生机勃勃无时不刻昭彰着他乃是大自然的血嗣。十分稚嫩的瓜子脸上双颊和嘴唇都迷人地丰润,桃花瓣形状的双眼走势微微下垂,深黑色眸子大得夺目,里面里似乎装了一整汪春水,叫人错觉随时会淌下蜜来。夏威夷衬衫没有扣最上面两颗纽扣,松松垮垮的领口中露出的小麦色未成熟的□□看似轻盈、却有着极为标致强固的骨架,散出沉坠坠果实的气息。昂扬的头颅上汗湿的鬓角泛着海盐的晶光,在酷热夏季盐湖城过午的毒辣阳光照耀下竟溅出带着奶香的星屑。
      总体而言,可能带着一二分女孩相貌、但全部炼化在了男孩特有的、让大人们难以收拾的恣意之中。于是在他咬着一排珍珠般的牙露出稍显凌乱的锐利犬齿的刹那,陈玲的子宫猛烈收缩出了一种暗暧窒闷的疼痒,缓缓地爬向她每一处的血管和骨髓而去。在蒸腾的热气之中这副噩梦般的景象飘飘摇摇,一时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晃荡的陈玲、觉得自己看见了少年笑靥下奔涌的未被文明驯服的河流,正裹挟着整个盛夏冲向悬崖。
      于是在他咬着一排珍珠般的牙露出稍显凌乱的锐利犬齿的刹那,陈玲的子宫猛烈收缩出了一种暗暧窒闷的疼痒,缓缓地爬向她每一处的血管和骨髓而去。在蒸腾的热气之中这副噩梦般的景象飘飘摇摇,一时头晕目眩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晃荡的陈玲、恍惚间看见少年笑靥下奔涌的未被文明驯服的河流,正裹挟着整个盛夏冲向悬崖。

      时间正值暑假,有男孩女孩终日无所事事也并不罕见,但这一带几乎没有亚裔家庭。身处盐湖城西部的Glendale,总共六个亚裔有三个都在陈玲供职的大型制药企业开发中心任职。这个男孩孤零零地出现在这个地方实在让人生疑。
      他身上那些衣服每次都不重样。虽然总是不免显得少许张扬甚至怪异,可清洁感十足且绝不廉价,不太像是离家出走少年会穿的。不如说绝妙的版型和各处细节的设计感让它们看上去并不曾经属于哪个大卖场或者是街头小店的货架。
      男孩时常带着块滑板,有时候是在停车场前面的空地上做滑板的练习,有时候则是抱着滑板在超市门口喝着草莓牛奶一类的东西——滑板练习的进展似乎极快,几次遇见他之后,便看到他已能够玩出高难度的花样,博得前来取车的家庭主妇们三三两两地停住脚步拍手喝彩。
      照理来说长相并不是白人会推崇的类型,说话又带着浓重的日语口音,但与人搭上话的成功率似乎决不低。就算他不开口,也总有被家长牵着手的初中生以下年纪的小女孩为他侧目。陈玲看见过他在带着刚上小学年龄的小女孩玩滑板,小女孩妈妈就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们。成年人们顾虑着他人的耳目、自然很难与看上去显然未成年的男孩交往过密,可也总会笑着与他攀谈上个几句、褒扬一下他的滑板技术。不巧的是,镇上的酷孩子们要游玩大体会去盐湖城更接近于城区的地方,比如说49号大街风雨商业廊(49th street galleria)或者十字路口购物中心(Crossroads Mall),男孩到头来也似乎没能获得什么固定的玩伴。

      大部分的人去这种大型量贩超市是一周或几周一趟,但陈玲被她所属的精神药品研发部的总工安排一周要去上两三次超市。纯水机在上个月彻底坏了,与执着于他二十年前自创的“兴奋毒性(excitotoxicity)”一词的John Olney教授在《Science》上发表让陈玲的项目一下子变得前途未卜的那篇该死的论文①几乎是同时。
      部门的年度预算已经彻底不够纯水机的购买,而大家都知道集中供应的DI-water质量并不稳定,不知是谁最初开始使用市贩纯净水之后其质量居然获得了一致好评、相较而言成本也十分低廉。项目正被重新审视存续必要性的陈玲就成了那个总需要悄悄为部门采购回大量市贩纯净水的倒霉蛋,甚至顺便到supply store采买实验室临时要用的制剂,取送少量使用商品的订购单的活也落在了她的头上。

      陈玲今年29岁,总有种看上去叆叇不清的清浅哀愁之色萦绕在她的面部。像是真的在为什么东西苦闷,又似乎只是为与人保持距离而做出冷淡的雾帐,好把真正的自己掩盖在那一片叫人不明所以的云蒸霞蔚之后。——亚洲人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她的同事没把这当一回事,或者说对于她本人,大家也许同样没当一回事。是个拿了加拿大国籍、受雇于本公司加拿大总部、通过TN签证来到盐湖城的华人女性化学工程师,今年年初她还没来的时候大家已经把这些信息七零八落地在茶水间传了个遍,但当事人实际在一月底就职以后,大部分人还是选择和这位少言寡语的作为工程师性别也不常见的女性保持了比普通更冷漠一点点的安全距离。你长得像极了《SH?GUN》②里那个日本女演员,你没看过吗?是NBC前几年的剧来着,拍得真心不错,那女演员获了金球奖、云云,已经是除了工作内容和日常客套以外陈玲听同事对她说过最多的内容。陈玲深知在白人眼里所有亚裔都长得没什么两样,很为这话里的东方主义感到着不满,但因这也是同事们对她难得的好意的体现,而往往不得不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来。

      在工作场所的人际环境中受到压抑,便无法不把本应算是屈辱的跑腿时光当作喘息的机会。陈玲发现自己开始着迷于从旁悄悄窥探男孩。
      眼睛这东西可是绝妙!它能在另一个人一无所察的状态下透彻地将他/她解剖殆尽,而不真正伤及对方分厘,连带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毫发无损。这男孩是初次迈开腿脚奔跑于无边原野的幼鹿,是在弹指之生中迫切求欢以迎接死亡的蜉蝣,是春季降临之际第一道劈裂冻土的闪电,是把转瞬即逝的青春唯独仅有之物聚集到一处烧毁时燃放出的焰火本身。所以他的栖身之处对陈玲来说乃是魔境,是如若踏入必将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但只要隐藏起自己的存在只以视线单方面地将他亵玩、便可以在谁都不会受创的状态下安全地品尝下坠的快感。看他活泼可爱地生活,放肆地在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停车场空地上行止以至于坐卧,下意识地暴露出些许内心的秘密,却还对此不知不觉地像玻璃缸中的小金鱼一样、游弋在陈玲的视线里。
      每次观察过男孩以后回到开发中心,陈玲都会有一种强烈的做贼心虚感,而如果那男孩不在,则心里又空落落的。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这一小小的欢愉。在这样一个美国西部内陆城市遇见好不容易出现一个的亚裔同胞,却并不想上前搭话总是远远地围观,无论如何修饰自己内心的悸动、敏锐的人听过之后马上会在心中剖析其中异常。陈玲是对自己的异常性心知肚明的。但在这样的男孩面前,她只能被这份异常带来的混含伤痛的狂喜牵引,期盼着下一次和男孩不为人知的单方面幽会。

      到遇见那男孩以后第二个周末、陈玲已经足足遇见并观察过他了三四次。
      这天她难得的是去采购自己私人的生活物品。开车驶入停车场时已看到男孩今天也在他的老地方晃荡。陈玲现在已在心中形成一套完整的对他的观察办法。停下车来的时候便瞅准位置、车头对向男孩常出现的那片空地。下车到超市的线路不会经过男孩正前方,而推来购物车往后备箱搬运的时候又可拿掀起的后备箱盖作为掩体、磨磨蹭蹭悠悠哉哉地享受从暗处一饱眼福的欢乐。
      男孩今天倒没在搭讪,也不像在做搭讪准备。他摆着认认真真的表情、把脚下的滑板加速起来以后腰部迅速换向、整个人微微跃起、左右脚的位置和滑板的前后同时对调、而人与滑板的前进方向却没有改变。这个在滑板界叫作revert的动作、他似乎在练习一口气来回做好几个的新招式,却总是在做到第二个或者第三个的时候开始晃晃荡荡、要不然就是一只脚杵到了地面上、要不然就两只脚都落在了地上、滑板被摔在了一边。
      大约是过于专注,不知不觉间男孩已经练到了停车场的车道上。一辆1983版的福特LTD Station Wagon从车位驶出、陈玲回了一下头、眼看它从自己身后经过,隔着敞开的车窗瞟见了在后座尖叫着要换车载CD唱片的四五岁小女孩以及副驾驶座上的后向式婴儿座椅。这辆车拐了一个弯,向着男孩的方向驶了过去,没有减速、反而越开越快。驾驶座上那个头发有些散乱的女子可能此刻已没有足够的精神去注意到悄然出现在车道偏右侧的人影。
      “Watch out…危ない!!”
      注意到的时候,陈玲已经冲那少年叫喊出了声,喊到一半想起男孩的口语水平紧急切成了日语,
      “車が来る!オーイ!!そこの男の子、よけなさいよ!!(有车过来!喂——!!那边那个男孩子,赶紧躲!!)”
      男孩向后瞥了一眼,抬起滑板前端荡向右后侧轻松变换了行进方向、游刃有余地与福特LTD Station Wagon交错而过。陈玲松了一大口气。她往后备箱里卸下购物车里最后的一瓶KIKKOMAN酱油,掰下后备箱盖,推起购物车走向归还区。
      走回自己的汽车的时候陈玲的头皮开始发起了麻。
      男孩看上去似乎在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是想要道声谢吗,还是来抱怨自己多管闲事?
      无论是哪一种、耳边已然听到自己名为“视线”的玻璃缸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清脆的破裂音。一条裂痕出现在了阻隔自己和他的玻璃壁上。
      这个男孩本应是只能在这玻璃缸之内的天地游弋的生灵。和玻璃缸外的自己绝不应有交集。……没错,大概率是自己的错觉。对方一定并没有看着自己。等下走到车上再回头一瞧、人家很有可能只是想在附近找个垃圾桶什么的。
      陈玲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道路、加快了脚步,全速把从她旁边走来的男孩甩在了视线后方。
      “オーイ!そこの女の人!!(喂——!那边那个女的!!)”
      虽然想要当成和自己无关,但明明白白地是在模仿自己刚才对他的叫喊。真是奇妙的声线,好像还没完全变声、提起声量来在高亢的满满青涩之中夹带着一丝甜美的粗砺。
      陈玲走得更快了。没听见,我就装作没听见。在他追上之前能把车开走的话事态就结束了。就像这里的电视上警察常常在警报解除时说的那个什么、All clear. 下一次就算碰面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都不一定。

      身后却还是传来男孩连续的用日语的呼喊,
      “待ってくれ!おい!お姉ちゃん!そこのお姉ちゃん!ほら、あなたのことだよ!(停一下吧!喂!姐姐!那边的姐姐!就是说你!)”
      虽然嗓子扯到哑,还伴随着跑着步的粗重喘息声,但听到那声打折特卖的“お姉ちゃん”心跳还是漏了半拍。忍不住回过头去,男孩跑得比想象得还要快,已经即将转弯。只见他抱着滑板、右腿在前时往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甚至连手都没有撑地、就一个华丽的侧空翻从转弯处停着的汽车车头翻过。简直像是魔法一样。陈玲当场呆在了原地。
      愣愣地用视线追随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年、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陈玲的身前,无比自然地用他柔软但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ねえ?ずっと呼んでたんだ。さっき注意してくれたの、お姉ちゃんでしょ?日本人?(呐,一直在叫你。刚刚出声提醒我的是姐姐你吧?日本人?)”
      “あっ、いや(啊,不)”陈玲倒抽了半口气,像是意识到什么,但还是厚着脸皮强行换作英语,“I'm Chinese. It's a relief to see you unharmed. (是中国人。看到你没事我很高兴。)”
      “でもお姉ちゃん、日本語ペラペラ!本当に助かったよ、お姉ちゃんいなかったら僕マジで死んでた~(但是姐姐、是会说日语的吧?真是得救了~要不是姐姐的话我刚才就死了吧~)”
      “さすがに大袈裟すぎでしょう…(哪有这么夸张…)”陈玲意识到自己又说了日语,悔恨地咬住了嘴唇。
      男孩绽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近距离地看见那嘴角扬起的刹那仿佛是玻璃糖纸在阳光下噼啪作响着被打开,给周边的一切都渲上了一层甜腻的芬芳。他的嘴唇是盛夏过度成熟的樱桃,若隐若现的梨涡里藏着发酵的甜酒,而自己现在对它们触手可及。在那令人沉醉的煌煌到了近于梦幻的境地的笑脸面前,陈玲一时语塞。
      男孩就这样绽露着闪烁贝母光泽的犬齿,语气几近于撒娇,
      “謝らないとダメってことだからさ……このブロック先にケーキが美味いカフェがあるの、お礼にお茶とケーキおごらせてよ?(反正就是不道谢不行的……一个街区外有家咖啡的蛋糕超好吃,作为谢礼让我请姐姐喝杯茶吧?)”
      他无比自然地晃荡着手里陈玲的胳膊。
      那是来自于五彩魔境的召请,是甜蜜噩梦抛出的诱饵。但对方于普通人而言有些过度的美貌,此刻反而给陈玲以自己立于无虞之地的错觉。魔境也好,噩梦也罢,使令着这样世所罕见可爱程度的生物,总不可能是来捕获仅仅只是常人的自己。在因那笑容而变得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陈玲居然就像是被下了蛊一样被他牵着走了出去。

      在路上就发现这家伙比旁观时看上去的还要更加聒噪得多。据他说已经好久没有遇到除了自家人之外能够以日语交流的人了,就算搭讪到女孩也要翻词典才能勉强沟通。大概是因为这个憋坏了吧,一句接一句地根本滔滔不绝。抱怨这在水泥地上能够煎得熟鸡蛋的天气,这什么都没有但居然会有风滚草滚来滚去的荒凉城镇。
      “这个季节还能见到会滚的已经是极少数了,秋冬才麻烦,市政工人似乎时不时就要很是苦战一番。一个不小心甚至可能埋没整个街区。”
      “整个街区?这里的风滚草、超大的对吧。”
      “嘛,有的算是吧。”陈玲今年初春也有过一次与此相关的经历,她不得不像住在温哥华时冬天铲雪一样把两米高的风滚草从车库门前拼命铲开堆到一起、等待粉碎车开来。
      “上次到大盐湖玩的时候我也遇到过了的,像是一大头牛一样趴在那里不动的风滚草。我以为它不会动了,就脱了红色的上衣想要和它玩玩斗牛。”
      “……斗牛?”
      “真的很像嘛,跟以前在老家看到过的牛牛。结果大盐湖的风一吹、它居然像真的牛一样扑了过来。真的超可怕,我都开始怀疑它有没有长眼睛了、一直追着我不放。我当时一边逃命一边在想,往日本发被风滚草撞死的讣告什么的我绝对不要!”
      “……”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倒真是个招人微笑的场景。
      “因为看到讣告的人不是绝对会变成这样嘛,”男孩迈着大步走在陈玲前面,转过上半身来双手一摊表演起看报纸的样子“ ‘啊这人在美国因遭遇事故死掉了啊,明明怎么年轻…真意外。是遇上交通事故了吗?哦哦受到撞击不治身亡,果然……嗯、死时在盐湖畔观光?是被遇到了野牛什么的吗?听说羚羊的冲击力也意外地强劲。要是鹿的话就有点搞笑了……风滚草??因挑衅风滚草被风滚草报复至死?”
      虽然很好笑,但陈玲还是得告诉他被风滚草撞死不了人,
      “你没有用手去掂过那些风滚草吧。看起来确实吓人,但就算是那些直径两米的大家伙、至多也就不过十三四磅、也就是六公斤左右而已。虽然带刺、可说到底不过是一些能被风吹动的杂草团块,可能会弄破你的衣服和肌肤、让你又痒又痛,但是没法杀得了你。”
      “什么啊,我当时可真觉得不跑就要死了,原来是白白被吓了啊。”男孩瘪起了嘴,把头扭了回去。
      好想伸手去碰碰他气鼓鼓的背影,用手指上上下下好好地确认构成那倒三角体型的骨骼与肌肉,却还是冷着语调说了一句,
      “就是这样的。”

      突如其来地、男孩蓦然回首,与毫无心理准备地脸上写满了欲望和忍耐的陈玲短暂对视一眼,迅速地又把脸转开了。在他的面容即将离开陈玲视线的一瞬、陈玲看到他的嘴角滑出了一个短暂的笑意。明显不同于他那些个故意为之的挤眉弄眼闪闪发亮到让人心跳停摆的笑容,这是个狡猾的、残忍的,扑向猎物之前、狩猎动物的表情,但依然梦幻得使人移不开视线。
      “真是服了啊。”前面的男孩向着天空抻出双臂,动作像是在伸一个大大的懒腰,“老爹老妈居然在这种破地方买度假房。”
      “…来滑雪用的吗?真有钱啊。”
      “倒也不算…不管有钱没钱,现在日本所有人都在疯狂搞房地产啦。去年还是前年、也不知道是怎么样高明的中介坑他们在附近买的,说是现在买美国的房产还比较合算一点什么的。那两个人,完全不想一想年头年尾那段时间爸爸根本忙得不可能有时间带我们过来滑雪。结果他们又不肯承认是投资错误,为了不让房产彻底空置所以只能现在暑假过来度假。”
      男孩的脚步慢下来了一点,能看见他漂亮得叫人怦然心动的四分之一侧脸。虽然装作在抱怨的样子,却压不住说到家人时的雀跃神情。
      “虽然买房子的时候想是想得很好啦,实际上他们两个对度假是什么概念都搞不太懂。就是装高阶层而已。明明就是再普通也不过的普通人。”
      男孩一撇嘴掩盖了他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弧度,
      “我们家老爹,明明都到了美国了,每天还拼命要想要找日本报纸来看。但是别说报纸了,连日语印刷品都很难找。老爹的要求一降再降,最后终于算是给他勉强找到。以往早餐时间总是摊着张报纸,现在早餐时间就摊着一小张日本耳机的迷你说明书看。老妈是平时几喜欢戴着卷发夹子跟邻居聊八卦的那种欧巴桑③。明明不会几句英语、在这里居然也开始跟邻居用手语聊天。”
      看来有其母必有其子,陈玲这样想着,到底还是忍不住噗嗤漏出了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啊!”男孩皱起了眉头,他自然生长的眉毛轮廓十分清晰好看,但有一点点毛茸茸的、像是幼豹脊背起伏的绒毛,“明明都不是笑点……”他干脆转过身子来、倒着走起了路,边走边低头踢起了路上的小石子。
      他的头发显然也经过精心打理、吹成了微卷的形状,不知道需不需要用上卷发夹。不愧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这下就算是陈玲这样自视寡淡冷静的人也笑得停不下来了,好不容易才压住笑声找到说话的空当,“……抱歉抱歉……,只是觉得,真的是不错的家庭啊”
      “是吗?”男孩抬头注视拼命忍着笑的陈玲,似乎很是得意,“就是土土的一家啦。实在呆得无聊了只能看租来的录像带电影。为了跟平时在家能有点区别找到点度假感觉,姑且挑了些在虎豹小霸王啊雨人啊什么的取景地在附近的,结果看没了又只能捡《十二怒汉》之类的打折经典片随便看了。看完了还有个奇怪的习惯要一起对着电视屏幕鼓掌④…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所以我才常常跑出来,自己一个人玩。
      如此述说着的男孩眯细了双眼,像是在注视什么渺远的东西。但陈玲却有更在意的事情,她不把问题的所在说出来就不行。
      “……刚才你说,令堂似乎不怎么会英语”
      “?”
      “这一带根本租不到日语的录像带电影,我帮我同事跑遍过整个城市的录像带出租店。”
      男孩收敛起笑容。
      从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浪将远处的柏油路面扭曲成了颤动的虚影。正被午后依然高悬的烈日炙烤的Glendale的街景像甚了某幅荒芜的画卷。道路两旁枯黄之中稀疏点缀暗绿色的草地也好,不知道为了分隔什么和什么、用立得东倒西歪的生锈钢管和疏疏拉拉的铁丝网组成的篱笆也罢,以至于道路尽头的汽车维修工厂以及开在工厂角落的咖啡店招牌,目所能及的一切都萎靡地显出一种过曝的苍白,摇摇晃晃在夏日蜃景的真确和虚幻之中。

      注释
      ①执着于他二十年前自创的“兴奋毒性(excitotoxicity)”一词的John Olney教授在《Science》上发表让陈玲的项目一下子变得前途未卜的那篇该死的论文;
      1989年6月12日《Science》发表署名为Olney J, Labruyere J, Price M的论文《□□及相关药物诱导的大脑皮层神经元病理变化》 "Pathological changes induced in cerebrocortical neurons by phencyclidine and related drugs". Science. 244 (4910): 1360–2.
      该论文指出NMDA 受体拮抗剂会导致小鼠神经元出现大量空泡化。本小说接下来的内容将进一步详细阐述这篇论文对女主人公担当的项目产生的影响。

      ②《SH?GUN》;
      美国NBC电视台1980年推出的电视剧,改编自担任本作编剧的James Clavell写作的同名小说。日本女演员岛田阳子以本剧获得了当年的金球奖最佳女主演。本作的重置版于2024年推出。

      ③老妈是平时几喜欢戴着卷发夹子跟邻居聊八卦的那种欧巴桑;
      后来诸星将队友山本淳一的母亲在歌词里写成了如此的刻板印象。

      ④看完了还有个奇怪的习惯要一起对着电视屏幕鼓掌;
      其实是队友佐藤敦启在综艺里提及过的他们家里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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