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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冷月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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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子彦最近经常会做到同一个梦,梦里是相同而又重复的场景,突兀的山峰上,周围所有的场景都被吞没了,只有她,一袭雪白的长衣,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苍白而又绝美的容颜,哀伤绝望的眼神,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张开了嘴唇,轻轻吐出了几个字,但是东方子彦什么都听不到,那个人就在他眼前,他却听不到她的声音,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风吹起她的发丝,悬崖边的身影如此单薄,好似随时都会不见,可是,那么突然地,她就在他眼前跳了下去……
“不要!”
被冷汗打湿的头发紧紧贴着额头,东方子彦看着眼前熟悉的摆设,是自己的寝宫,闭上眼急促地呼吸着,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梦中惊醒,空荡荡的宫殿里,好像还残留着她自悬崖跳下时那不绝于耳的大笑声,东方子彦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好像这样,才能找回有些失落的情绪。
他知道,今夜,又无法入睡了,只能这样静静地坐着等待着窗外的天光。
又快入秋了,去年的秋天,正是遇到她的时候吧。
而如今,灯影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后悔吗?问过自己无数次,夜深人静时,心里总有个声音跑出来质问自己——你后悔吗?
嘴角扯上一抹笑容,东方子彦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好似什么东西在啃噬着自己的心脏,疼痛一点一点地累加,每日寅时开始,直到卯时结束,大约两个月前第一次发作,就再也没有停过。
那一夜,是第一次梦到她吧?
距离碧霄峰一役,已然接近半年,一直,强迫着自己忙碌,不留任何的时间去触碰到那块有关于她的回忆,可是,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竟然轻松被一个梦境击破,就此决堤。
回来后,狄霖,左之木,景崇伟,景慕阳相继辞官,看到他们的眼神,就已经知道,自己,是留不住他们了,他们的挚友,心爱的女儿,妹妹,没有死在敌军手里,居然死在了自己的丈夫手里,他们还是赤穹人,所以不可能对他做什么,可是那眼神,让东方子彦一直忘不了——痛心,难过,不屑,甚至,轻视……
也许天下人都会这样看他,为了一场胜仗,居然利用一个无辜的女子,骗了她的感情,骗了她的身子,最后,还狠狠地刺了她一剑,让她含恨而死,不要说天下人,就连自己,都无法去面对那样子的自己。
自小,他就是天之骄子,他知道的,无论家世能力,容貌武功,他都是顶尖的,王位,他无意去争,他心甘情愿地辅佐他的大哥,帮他夺天下。从小就在众人的期许和赞扬声中长大,已经让他习惯了成功和骄傲,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有失败,而打败他的那个人,叫白逸皓,那时,他还只是漠然的一个王子。
失败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那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那么多年,虽然都说他们是天下两杰,能力相当,数次交手,也是输赢参半,可是他却知道,白逸皓的能力,绝不于此,那个人,几乎每次,都留有余地,开始或许还能认为是他能力不济,没能赶尽杀绝,可是几次下来,看
那个人游刃有余,他就已经猜到,他,是故意为之的。
越是如此,越是耻辱,他的骄傲就这么被白逸皓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需要,一次,真正的,真正地赢过他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在第一次看到他看到苏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酝酿,也许白逸皓还不知道,他在赤穹的种种行为,都被自己掌握得一清二楚,包括他,那莫名的对苏冰的爱恋。
那时,这个计划,就已经在一瞬之间形成了。
开始也会犹疑,也会被自己的心思吓到,可是就是压不住那不断冒出来的念头,刻意地接近她,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最后竟然得知,真正的景慕紫已经死了,而现在这个,叫苏冰的女子,只是借尸还魂。惊讶之余,又得知,自己的兄长,东方子弘竟然已经病入膏肓,此时,那想法就这么浮出了水面。
看着事情朝着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着,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了……
不过一场戏,假情假意的一场戏,为的,只是落幕的那一刻。
可是,却怎么忘记了?被骗的那个当了真,演戏的那个,又怎么会完全无动于衷?
可爱的苏冰,骄傲的苏冰,狡猾的苏冰,自信的苏冰,冷漠的苏冰,爱着他的,苏冰……
佳人如斯,言笑晏晏。
就是这样一个绝世的女子,生生地,被他给毁了,活活地,毁在了他的手里。
就是这么一双手,用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说着冷漠的话语,可是却连心都在颤抖,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听着她说恩断义绝,再不相见,心,竟然意外地疼痛难受,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哪里还有回头路?
他赢了,赢了这一场,赢了白逸皓。
可是,胜利的喜悦,却再也无人分享。
他没有资格后悔,也没有资格再说其实他心里其实有这个名为苏冰的女子,所以,他只能照着自己的计划做,继承了王位,封了华若兮为后,巩固了赤穹的实力,他不停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是自己想要的。
只有在夜深的时候,这样子的惊醒,才会让他低声唤一声那个人的名字——苏冰……
轻轻叹了一口气,东方子彦抬起头,看着微亮的天光,感觉那种疼痛已经减缓,于是开口唤人:“子墨!”
尚未听到回答,便一阵剧痛袭来,再也撑不住,向后倒去。
在微微的檀香中醒来,便看到一旁一脸关切的子墨和华若兮,还有一脸忐忑的御医。
“陛下醒了?”
是华若兮温柔的声音。
东方子彦点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皱了皱眉:“说吧,王御医,本王是怎么了?”
御医恭了身子:“敢问陛下,这心绞痛的症状是何时出现的?”
“大约两个月前。”
听了东方子彦的话,华若兮脸色一紧:“这么久了?陛下怎地也不说?”
东方子彦没有吭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御医:“有何不妥吗?”
御医顿了顿,说道:“启禀陛下,陛下是中毒了。”
“中毒?!”
几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显然很是惊讶。
御医点点头,忐忑地看了看一直很沉默的东方子彦,不敢说话。
“什么毒?”
东方子彦嗓音有些低沉,听上去有些许的疲惫。
“回禀陛下,此毒名为,噬心。”
东方子彦一愣,脑海中闪过了苏冰微笑的容颜,还有那日树下自己的誓言:“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若负你,叫我日日受噬心之苦,可好?”
哑然一笑——果然么?这天理,真是有报应的……
苏冰啊苏冰,你看到了吗?我啊,正日日受噬心之苦呢……这是,你给我的惩罚吗?
“此毒,可解?”
依旧是华若兮担忧的声音。
“回王后,此毒,卑职解不了。不过,天下应该有一人可解。”
“谁?”
“正是噬心的配制者,天下第一神医——端木神医……”
“端木啊……”东方子彦低低唤了一声。
“陛下,端木神医目前正在木槿山庄,一直没有离开。而且,他不是欠您一个人情吗?想必,他是不会拒绝的。”
子墨在一旁低声说道。
东方子彦挑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端木性子古怪,木槿山庄规矩也奇特,没他的准许,旁人都进不去,这次,除了我和子墨,再带几个贴身的,也不会有危险,没有人有胆子在木槿山庄动手。”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说完,子墨就没了身影。
华若兮担忧地看了看东方子彦:“陛下不用我一起去吗?”
东方子彦笑了笑,拉了她在身边坐下:“国内虽然太平,可是我这一去,终究不能没个主事的,你就留在赤穹,帮忙料理些正事,加上,端木的性子,你也知道的,你去了,他也不会让你进去的。”
华若兮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东方子彦闭了眼,坚毅的脸庞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次日,一辆马车自赤穹都城出发,前往漠然边境的木槿山。
东方子彦坐在马车内,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子墨:“你说,白逸皓也在木槿山庄?”
子墨点了点头:“是。”
东方子彦没有说话,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他如何了?”
“属下不知,只知道他大约一月前到达,跟着他的是身边的青衣和紫衣,前些日子,他生命垂危,所以才送过去的,现在情况,查不到了。”
“嗯。”轻轻应了一声,东方子彦会挥手:“你出去吧。”
说完,便陷入了沉思。
白逸皓,又将见面,你近来可好?
“在看什么?”
苏冰走到了白逸皓身边,俯下身去,看着白逸皓拿在手上的一张小纸条。
白逸皓微微侧头,笑了笑:“前些日子从赤穹的探子手里截来的。”
苏冰点点头,将纸条从白逸皓手里抽了出来,看了看——一堆数字……
“这什么?”
苏冰偏过脑袋看着白逸皓,眼里满是好奇。
白逸皓轻轻笑了笑,站了起来,在苏冰耳边轻声说:“是密报,我也猜不透什么意思,还想请教你呢。”
苏冰愣了愣,又埋下头看了看那张纸条,突然狡黠地笑了:“我想,这一定是我以前的杰作吧?”
白逸皓挑了挑眉,算是默认了。
“呵……”苏冰拍了拍白逸皓的肩膀:“不用看了,你猜不出来意思的,不要说你,就连它的创始人也不会知道。”
“哦?为何?”白逸皓低头看着苏冰,眼神略有笑意。
“三个数字一组,第一个是页数,第二个是行数,第三个是字数,凑起来就是全文,可是,不知道母本,怎么猜得到?”
白逸皓挑了嘴角,低声应道:“原来如此。我以前问过你,当时你可不愿意告诉我。”
苏冰掩着嘴笑了,抬起头来看白逸皓:“逸皓,你这,是在吃醋吗?”
白逸皓用扇子瞧了瞧苏冰的头:“你道呢?”
苏冰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和白逸皓对视,只觉得这双眼睛墨中带蓝,内敛的光华既深沉却又夺目,不由得就有些醉了,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白逸皓的眼角,柔声道:“目如点漆射清扬。”
白逸皓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看她一脸的迷醉,就觉得心襟摇荡,低下头去就含住了她微启的唇。
这么久的期盼,还是第一次,真正吻到了那个心上的人。
仔细地描绘着她嘴唇的轮廓,舌尖轻轻一勾,便勾到了她的舌过来,来回纠缠。
此时气氛正好,苏冰已经被吻得有些绵软,手紧紧地抓住了白逸皓的衣襟,脸色微红,眼神迷离。
白逸皓手一紧,将苏冰的身子拉过来贴的更近,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却更添魅惑,缓缓在苏冰耳边道:“我爱你。”
苏冰一愣,微微抖了抖,正欲开口,就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哎呀!光天白日的你们是在做什么!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要瞎啦!”
白逸皓脸一沉,无奈地放开了苏冰,对着那个煞风景的人道:“我说端木,进人家院子不知道先通报的么?”
端木气哼哼地道:“这是我家,你可不要搞错了!哪有人进自家院子要敲门的?”
那只叫花花的豹子也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发出鼻音,好像在附和着端木一样。
苏冰有些尴尬地理了理衣衫,脸色依旧有些红,看了看端木道:“你们有事吧?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端木看了看一直看着苏冰背影的白逸皓,走过去晃了晃:“别看了,都快看穿了,怎么样,得到你想要的答案没?”
白逸皓收回眼神,摇了摇头:“亏得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端木拍了拍手:“急不来的,虽然她记不住了,但是这种伤害必然会留在深处,才会让她有些忌讳,不过,看你们这个样子,要到那一步也是时间的问题,刚才不是很配合你么?唉,刚才觉得如何?”
白逸皓一侧身,还没看清扇子就飞了出去,直直地对着端木。
端木一转身,伸手接住了扇子,拍拍胸口:“也就是我,换一个人,就该被你打死了。”
白逸皓瞥了他一眼,摇摇头,身形一闪,再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从端木手上拿回了扇子,轻轻地摇着。
端木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不满地撇了撇嘴:“你不是病了很久么?功夫倒是没耽误……”
白逸皓挑了嘴角,有些邪魅地看着端木:“退步了你也不是我对手。”
“你!”端木作势就要跳起来,不过想了想,还是抽搐着脸继续站在原地。
花花挂在一旁的树上,懒洋洋地舔着自己的爪子,时不时地张望着这边,这一看,就刚好看到了一脸吃瘪的端木。
“哼!我来找你是有正事儿的!”端木愤愤地对着白逸皓说道。
白逸皓掀了衣摆坐下,侧身看着端木:“什么事?”
“我来知会你一声,过些日子,东方子彦该到了。”
白逸皓的眼神募的变得凛冽,也开始散发出一阵冷意。
端木打了个哆嗦:“我欠他个人情,一定得还,没法子,他中了毒,还是我配的,解药只有我有,加上解毒的法子特别,所以……”
小心地看了白逸皓一眼,端木没再说话。
白逸皓轻轻用手指叩着石桌,若有所思。
“怎么打算?他来了,自然会见着苏冰的,到时候,不知道又会弄出什么事端……”
白逸皓听到端木的话,轻轻笑了:“见着就见着了呗。”
说完,起了身朝苏冰的房间走去。
端木有些不明就里:“你去哪儿?”
“我去告诉她这个消息。”
白逸皓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端木砸晕在了当地——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