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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赵竞白 ...

  •   赵竞白最不耐烦听戏。他觉着台上那些人捏着嗓子咿咿呀呀的,叫春一样,听久了腻得慌。可架不住警察局的黄宝珊是个戏迷,非要挑在鸣鹤楼摆一桌,说什么“听戏是人生一大雅事,叫人不觉铜臭熏天”。赵竞白在心里骂了一声娘——草他爹的,雅个屁。

      赵家做的是染布生意,辽津城十几个染坊一向由大少爷赵肃予经管。赵竞白不耐烦这些,成日和军官兵痞混在一处,最后赵家使钱给他谋了个职位,倒也如鱼得水。
      可这段日子他大哥去海洲看货,生意上的事总不能撂给家里那个半瘫的爹,抑或六姨太膝下尿都尿不直的小儿子。赵竞白只能硬着头皮来应酬。

      黄宝珊身子半压在桌上,笑眯眯地介绍:“哈哈,赵老弟,你年纪轻,还不晓得咱们国学的妙处。”
      红木椅子给他压得吱嘎作响,“这个班子是从南边来的,跟咱们辽津城里的京戏不是一路。台柱子是正经的昆山腔,师承柳小隐,那可是当年给老佛爷唱过戏的人。”

      “是么。”赵竞白懒懒应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二郎腿。
      他漫不经心地拈起桌上的一个牡丹卷扔进嘴里,嚼了两嚼,才似笑非笑地问:“黄局长好雅兴。今儿唱什么?”

      “《思凡》。”

      台上锣鼓点子一歇,曲笛悠悠响起。赵竞白都没正眼瞧台上,只低头拿茶碗盖拨弄浮着的茶叶。

      “……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一声清音破空而来。
      像三月里檐下初化的冰溜子,清凌凌、冷浸浸的,一丝一丝往赵竞白耳朵里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

      抬眼望去,风流体态含情目。

      一袭红衣是旧宣纸上洇开的一抹陈年胭脂,袖缘探出素白水袖,长长拖垂下去。珠翠在乌黑发髻间颤颤地晃,冷光猎猎。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水磨调幽雅婉转里头藏着一股韧劲,“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

      水袖半掩了脸,隔着满堂的灯火与烟尘,眼波横过,似嗔似喜。

      就那么一扫。

      赵竞白原本大马金刀跷着腿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赵竞白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台上的人浑然不觉,兀自唱下去:“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
      “似这等,削发缘何?恨只恨,说谎的僧和俗,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那一个“佛”字,咬得极轻极缓,唇齿间若有若无地一绕,竟绕出几分缠绵的意思来。唱的人眉眼低垂,说不尽的风流婉转。

      “……赵老弟?赵二爷?”

      黄宝珊连叫了两声,赵竞白才回过神来。黄宝珊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大感得意,以为自己又开化了一个人,还是赵竞白这样油盐不进的土匪,愈发眉飞色舞起来。
      他拿胖乎乎的手指叩着桌面,“这可是旦行的看家戏。你瞧他那个身段,那个水磨腔!又是一个角儿!”

      黄宝珊摇头晃脑,意犹未尽。
      底下的看客也叫好的叫好,打赏的打赏,鸣鹤楼许久未曾这样热闹。

      赵竞白没接话,他慢慢靠回椅背上,目光却还黏在台上。半晌,他才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哦,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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