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尸走肉：存活的故事》白禾明舟

5、第 5 章 读书会

　　六月，天气逐渐热起来。

　　从外面又传来帕特里克的咳嗽声，让马上就要睡着的伊迪斯再次惊醒。狭小而不透气的房间让她感到憋闷，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她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来，避免让它嘎吱作响。

　　帕特里克似乎病了，他整个晚上都在咳嗽。床下传来安妮熟睡的呼吸声，伊迪斯想起她和帕特里克的一次谈话。

　　“你近视几百度？”某天，帕特里克用衣服下摆擦他摘下的眼镜时，她好奇地问。

　　“右眼六百度，左眼五百五十度。”帕特里克说，他又重新戴上眼镜。

　　伊迪斯对这两个数字没有概念：“你摘下眼镜后，还能看清吗？”

　　帕特里克摇摇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看不清，离得远点，我都分不清是你是女孩还是男孩了，我甚至都分不清你是动物还是人类了。”

　　“这也太危险了，如果你在户外丢掉眼镜的话——”

　　帕特里克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咬住下唇，身体摇摇欲坠，一副下一秒就要因此死掉的模样。

　　伊迪斯赶忙说：“当然，如果你去卡罗尔的读书会，跟她学点东西，等你到户外真的发生这种事——丢掉了眼镜，你就会完全有能力应付的。”

　　但帕特里克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旁的安妮赶紧插在两人的中间，用温柔的语气说：“别担心，帕特。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监狱安全着呢，是不是？我看卡罗尔女士那边需要人帮忙呢，我们一起去吧？好不好，帕特？”

　　帕特里克点点头，走几步晃一下地朝着卡罗尔那边去了。

　　安妮不赞同地看向伊迪斯：“伊迪，你干嘛和他说那种话呢？”

　　“我安慰他啦，谁知道他一点都听不进去。”

　　“安慰？”安妮笑了一下，对好友对“安慰”的定义感到好笑，“以后别说那种话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受得了现实。”

　　“可是——”

　　“‘可是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必须得那么做才行。’你想说这个，是不是？我知道，我当然也明白你这么说都是对的——但这会让帕特里克受不了的，他会被吓坏的。他——不止是他，他们很多人，待在监狱里，就欺骗自己灾难没有发生过，这个世界上也根本不存在行尸。我想，帕特里克也是那种人。你那么说，打破了他的世界，他肯定会吓坏的。”

　　“哼，‘他的世界’？他这么做会让自己死的！”

　　“可对他们来说，这么做才能活下去。”

　　伊迪斯注视着自己的好友，以一种新奇而诧异的眼神，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安妮说的，她从没想过，更从没在意别人竟然会这么想。

　　她眨眨眼，问：“你也这么想吗，安妮？”

　　安妮沉默了一会儿：“……我偶尔这么想。”

　　咳咳咳——

　　帕特里克的咳嗽声又吵醒了她。伊迪斯无奈地再次叹气，盯着墙壁上方的四方的窗户。现在应该很早，反正不是她平时起床的时间。一个瘦长的身影从房间前路过，脚步拖沓而轻，伊迪斯不抬头看也知道，那肯定是玛琳达。

　　过了一会儿，传来玛琳达轻轻的低语。帕特里克的咳嗽声小了很多。伊迪斯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醒时依旧没有很晚，尽管昨晚的睡眠很差，但这只是让她有点头疼。去洗漱时，路过玛琳达的房间，伊迪斯看见玛琳达又坐在床上——呆坐着，双手揣在身前，驼着背，缩着肩膀，皮肤皱巴巴的，像只老鸟。

　　她洗漱完，往D区外面走，卡尔已经在D区的门口等着了。他们一起跟赫歇尔干了会儿农活，就拿着米琼和安德莉亚带回来的漫画书，找个背光的阴影地，凑在一起看。

　　这几个月来，米琼恩和安德莉亚一直企图寻找总督。米琼恩想杀了总督，以绝后患。安德莉亚说她也要去，被米琼恩横了一眼，说她不会还想着和总督死灰复燃吧！安德莉亚被气到，两人当时差点吵起来，但她们后来还是一起出去了。

　　“扎克死了。”卡尔用叙述的语气说。

　　他们凑得很近，她的左腿和他的右腿挨在一起。漫画书就放在两个人的腿上，她把它又翻了一页。

　　“赫歇尔和玛姬会安慰贝丝的。”伊迪斯说。

　　“你下午还是会去读书会吗？”卡尔问。

　　“当然。”

　　卡尔把视线从漫画书转到好友的脸上：“你们的读书会是什么样子的？就像我们这样吗——凑在一起看一本书？”

　　“它就是——”伊迪斯想了想，实际上，读书会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卡罗尔在教给他们在外生存的技能，读书只占一小部分，“书有很多，我们没必要凑在一起看一本，但偶尔卡罗尔会给我们讲些书里知识。”

　　“那你喜欢它吗？读书会。”

　　“当然，我觉得它不错。”

　　下午，伊迪斯和安妮一起参加了读书会，她们坐在最前面。最后一个来送孩子的大人一走，卡罗尔就从她坐的箱子下拿出一排刀子。

　　“今天，我们来学习刀具的用法。怎么使用它们，怎么用它们救命。”卡罗尔说。

　　“女士，我能先离开吗？”帕特里克的声音很急切。

　　“怎么？”卡罗尔问。

　　“我不太舒服。”帕特里克又重重地呼吸了下。

　　“有时候，你得克服一下。万一你独自在外怎么办呢？因为不舒服就放弃自己吗？”卡罗尔平静地说。

　　“不，我只是怕我吐在别人身上。”

　　“……走吧。”卡罗尔说。

　　伊迪斯没管帕特里克和卡罗尔的谈话，她确信帕特里克是真的不舒服——毕竟他昨天把她吵得根本没睡好。她从一排刀具里挑出一把看起来适合她的匕首，握在手里，朝着空气劈刺几下——她想她还没完全把妈妈教给她的都忘记。

　　“好，今天我们来学习如何握刀，”卡罗尔说，“怎么砍刺，该瞄准哪里——”

　　伊迪斯正握着刀回忆细节，却听见卡罗尔突然顿住。她感到奇怪，抬头去看，只见卡罗尔盯着门口处，她也跟着看过去——卡尔正在那儿，立在阴影里。

　　“拜托，别告诉你爸爸。”卡罗尔说。

　　卡尔没说话，跑开了。

　　伊迪斯把手里的匕首放回去，站起来：“我去找他。”

　　卡尔跑在前面，伊迪斯边叫着他的名字边追。但他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到他跑到D区门口，推门的时候，她才捉住他的胳膊。

　　伊迪斯拉着卡尔往D区外走，她想找个角落再开始他们的谈话，以免被其他人听到。

　　“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伊迪斯？”可卡尔在半路上就开始问了。

　　“什么撒谎？”伊迪斯回答的心不在焉，她想等走到角落再开始说这些。

　　“我问你，读书会是什么样子的，你说‘卡罗尔会给我们讲些书里的知识’，可是呢？”

　　“我没撒谎，卡罗尔她确实也会那么做。”

　　“……你就是在撒谎，别又想骗我。”

　　伊迪斯没忘她追着卡尔出来是为什么，不再纠结于自己到底撒没撒谎的事情：“读书会的事，你不能告诉你爸爸。”

　　“我认为我们在谈论我和你之间的事。”

　　“是的，我们难道不是正在谈吗？”

　　他们的谈话很短暂，大概只进行了十分钟不到。最后，他们的谈话以卡尔一言不吭地走向C区结束。

　　太阳的炙烤下，他们为她到底有没有欺骗朋友这件事争论不休，伊迪斯当然认为自己不是个骗子，可卡尔却斩钉截铁地说她是。

　　她为此感到恼火，情绪也越来越差——两个人就自然地不欢而散。她甚至差点忘记，自己追出来是为了让卡尔别把读书会告诉瑞克——情绪真是个让人容易记性变差的东西。

　　晚饭时，帕特里克没来。刚从D区出来的人说，整个D区都是帕特里克的咳嗽声。玛琳达在负责照顾他。

　　安妮决定在晚饭后去看帕特里克。伊迪斯点头同意，说她也去，她刚说完这话，就察觉到卡尔在看她。但她假装没注意到，扭头和安妮继续聊天。

　　“帕特！”安妮轻声叫道，手里拿着从晚饭的餐桌上带给帕特里克的食物。

　　隔着帘子，她们看不到里面，只能听见帕特里克的咳嗽声。

　　“你们到这儿来干嘛！”帘子后先钻出玛琳达的怒斥，接着是她瘦干的手。

　　玛琳达一把撩开帘子，又把帘子在她身后紧紧拉上。帕特里克的脸一闪而过。

　　“快点回去，躺在床上睡觉，听明白没有？”玛琳达张开双臂，像只扑棱翅膀的老鸟一样，朝她们挥舞着双臂。

　　“佩恩女士，”安妮朝前走一步，但很快就因玛琳达不断挥舞的双臂，不得不朝后退几步，“帕特里克怎么样了？我们只是来看看他。”

　　“显而易见，他病了。”玛琳达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像被风吹动的枯草一样晃动，“所以离这里远点，你们两个，听明白没有？”

　　安妮想把手里带给帕特里克的晚饭给玛琳达，她伸出手。

　　“我说了，离这里远点！”玛琳达没接，她挥了下手，就钻回帘子后，砰的一声将铁门关上。

　　“她怎么了？”伊迪斯觉得自己的脑子跟着铁门一起颤抖。

　　安妮没回答，把手里的食物顺着铁杆的间隙放进去。站起身，朝着伊迪斯伸出手：“我们走吧。”

　　伊迪斯握上去，和安妮并排、互相有点挤着，从窄窄的楼梯上到二楼，回到她们的房间。

　　“我觉得，”一进来安妮就说，“佩恩女士是怕我们生病，帕特不是感冒了吗？她自己照顾帕特，但是怕我们也感冒，就不让我们靠近了。”

　　“如果全监狱的人都感冒的话，那真是一件糟糕的事，”伊迪斯在安妮的床上坐下，“我觉得玛琳达做得对。”

　　“她是个好人。”安妮也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