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Imomo

12、第 12 章 我并没有多

　　我并没有多少能够为此而烦忧的时间，因为下一刻我就被我们的科学老师推上了那个舞台。是之前申请的当地大学的一个活动报告。

　　有一段需要我们组员分别介绍那段时间我们完成的水晶制造实验。

　　我没有想到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竟然是因为这件事。

　　当我站上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我看见了薄璄就坐在我面前，他注视着我，眼神里却少了我之前会去解读的东西，他打量着我，好像是企图在我身上探寻到一点点被拒绝后的羞愧。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虽然这个实验我们其实都没怎么去做，不过是花了三个午餐休息的时间匆匆忙忙过去了一下。但我却说出了一种我们耗时几年才把这个实验完成的气势。

　　起码带队老师后来是这么夸的。

　　我好像完全无视了我原来害怕的口音问题，无视了那些让人无法站上台的理由。

　　我看见我结束后，T老师，秃秃，C同学，我看见全校在台下鼓掌。我看见了薄璄。他的鼓掌有些漫不经心，目光却又没有离开过我。

　　跟薄璄对视上的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我的告白并不是被那群男生或者得知他懂中文这样的真相而刺激到的。我像个绝望的赌徒，明明知道自己即将输掉全副身家，却还是毅然决然地all in了。

　　就像是在某个绝望游戏里被第三次击倒在地然后送往狂欢之椅一样。我甚至不想挣扎了。

　　他听不听得懂我的窃窃私语，他喜不喜欢我，其实都不是我难过的理由。那些都只是一根导火索。我难过的是，在这一场独角戏里，我显得那样的愚蠢。我难过的是，在我一点一点往上爬的时候，记忆里那天站在球场上的薄璄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当我站在这个舞台上我才意识到，其实这个舞台并不高大。

　　就像薄璄本人，他其实也没有那么优秀。

　　那一场告白，就像是我对这场青春悸动的放弃。

　　因为从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看到了结局。

　　因为从说出口的瞬间，我就明白了，我已经不喜欢薄璄了，不喜欢薄璄这个人，甚至不会再喜欢自己给他塑造的人设了。

　　不会了，也不再会了。

　　我放弃了将薄璄继续当作我爬上去的目标，因为我意识到，我自己，远远比薄璄更强大。

　　我意识到，我的好强，我的野心从来不需要冠上爱情的名义。

　　迷雾散去，众人皆知我爱你，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才是驱散迷雾的太阳。

　　我从来都是自己的太阳，我从来都是自己的星辰大海，我从来都是那片森林里的出口。

　　我是茉莉，是栀子，是玫瑰，是我自己。

　　我其实不需要依赖谁，我自己就能绽放得漂亮绚丽，散发幽香。我其实不需要去仰望谁，攀登谁，因为我本身就是高山。

　　我看着薄璄，忍不住笑了。

　　原来，也没有那么困难。

　　原来，舞台上面的风景很美妙，那里的灯光很耀眼，那里的视野很清晰。

　　我有些贪恋这种感觉，又下定决心想让自己能够多几次机会登上这个舞台。

　　好像，在这一刻，我成为了我心中薄璄该有的样子，或者说，我成为了我想要有的样子。

　　那天中午Y陪我走过那个球场。我看着午后的阳光洒落，鼻尖是酸酸的，眼泪还是划过了脸颊。

　　我跟Y说，其实我还是很喜欢那天我看到的薄璄。

　　Y歪过头看我，她耐心听着。

　　“我喜欢薄璄，我喜欢他骄傲不可一世，我喜欢他的喜欢和讨厌都可以直来直往，我喜欢他成为我那段迷茫时光里不可多得的一点甜。”

　　“哪怕这是我以为的他。”

　　“我还是会感谢他。谢谢他让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就这样吧。”

　　我对薄璄暗恋就像是一只很饿很饿的毛毛虫，作茧自缚。

　　我用对薄璄的幻想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茧蛹。把自己束缚住。可是如今时间到了，我挣扎着从这个茧蛹里爬了出来。颤抖着张开自己的翅膀。

　　张开翅膀的过程是陌生的，是疼痛的。

　　可是，我拥有了漂亮的翅膀，从此我可以飞了呀。

　　后来A回忆，说我那天在回家的路上哭湿了她的衬衫。我完全不记得了，大概是不希望记得太多自己狼狈的模样吧。

　　A说当时很害怕，因为没见过我能哭成那样。

　　她问我在哭什么。

　　我说，我在举行一场盛大地道别。

　　因为突然理解了那天晚上的梦。我创造的薄璄，比起恋人，更像是一个我幻想出来自己的分身。他陪伴我走过那些迷茫的日子。如今，当我不再迷茫，他好心地挥挥手告别。

　　我想，我会忘记掉现实中的薄璄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希望我创造的薄璄能够依然，像那天球场上的他一样。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他的陪伴了。

　　我在哭，跟那个卑微的自己告别，跟那个创造出来的薄璄说再见。

　　谢谢你们，再见，希望我们再也不见了。

　　我想，这场暗恋还可以有一个别名，叫成长。

　　比起暗恋，我觉得好像更浪漫一点。

　　*

　　薄璄并没有看到我拿到那张轻飘飘的奖状。

　　就像我们不断路过彼此一样，最凑巧的事情发生了。

　　他毕业了，在我拿到奖状的前一天。

　　作为他下一届的学妹，我鼓着掌送走了他。

　　我们对视了，他朝我笑笑，我回给他一个微笑。

　　他的眼里没有当初的少年肆意，我眼里也再不会有欢喜。

　　校长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再次站上了那个舞台。我接过那张奖状。其实这是一张印刷得粗糙的奖状。很轻很轻，但是又很重很重。在我的高三期间，我无数次站上这个舞台，我每个学期都拿到了这张奖状，甚至更多，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我和A还有Y还是依旧聊着动漫，聊着未来。A和Y还是一心准备着她们想去的医学院考试，我则是找了点有意思的，我打算努力考取法律。

　　我看到了不公，又发现了自己身上那股子非得找出正义的……倔强。

　　我觉得这个社会，需要女性的声音，需要华人的声音，需要亚洲人的声音。我看到了所谓的种族无视，我讨厌男权制度下的规则。我想站出来，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我爸得知之后嘴角都憋不住得上扬。他这个从小到大没有在学业上有任何闪光点的女儿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我倒是赞同他给我灌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句，趁着年轻努力个四五年吧。

　　我不知道薄璄去了什么学校，读了什么专业，我也没兴趣知道。

　　我和那帮男生达成了某种……和谐？虽然我依旧看不起他们的行为，但起码我们之间不再有摩擦。

　　我再也不低着头走路，我甚至还有时常来打打招呼的学弟学妹。好像，我这会儿真的成了那种很温和，戴着金丝框眼镜的，靠谱学姐。

　　我换了一本日记，顺手把之前那两本关于薄璄的随便塞进了书柜里。

　　我想，我不会再需要他们了。

　　我不需要去记起任何关于那段暗恋给我带来的东西了。

　　它已经走到了它该有的结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