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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以报 那么,也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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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的地方,那里柳碧如丝,枝干遒劲,河出伏流,一泄千里。那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笑容像太阳一样灿烂。那里的高粱结着壮硕的颗粒,伸展一层又一层绿色的枝芽。”
红绡白眼一翻,又来了。
每次有小二上前问“客官,您打何处来?”他就一番抑扬顿挫,红绡早已在千锤百炼中学会了无视某人的间歇性抽风,只是为什么头一次见他会觉得很世外高人啊--
红绡很淡定的放下行李,问道:“今天就到这里了?”
“唔,落霞峰上有一棵千年古树,离这里不远,我想去拜访他。”
“多远?”
“十几里吧。”
“几十里?”
“四十多……”
“四十几?”
“四十八……”
红绡面无表情:“那棵树旁边住了什么?”
“据说有一颗灵芝,还有一群猴子。”
灵芝什么的都是浮云啦,那么,红绡望天,今夜晚又要睡在猴子堆里么?
大正午的洗衣服睡觉赖着不走,为了去看一株植物拐到深山老林又空手回来,偶尔半夜抽风吵醒他赶路然后宿在荒郊野外。
这些日子,红绡睡过老虎堆,狮子堆,狐狸堆……她无比淡定的怀疑除了野鬼和老鼠,其余动物都曾沦为她的被子了,当然,她万分肯定,如果她想要野鬼被子或老鼠被子,伊狂绝对立马毫不犹豫拐来一堆。
她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样变态的爱好……
“别想你妹妹的事情了。”伊狂眨眼道。
红绡手微微动,摸了摸包袱里信件安放的地方。
虽然伊狂看似随意不羁,却不动声色替她安排了最便捷的行程,她在酒泉郡奔波半个月,他也不辞辛劳一路相随,最后,却是收到了李涉的亲笔信,说是含贞非要先行上京。
她总觉得不太对劲,却又找不出任何不对劲的理由。
如果是含贞的信,她还有所怀疑,可是李涉与她一同成长,是她最信得过的手下,又有什么理由怀疑呢?
真是任性的孩子啊。红绡微微叹息,那么,也让我,最后任性一回吧。
“伊狂。”红绡板起脸来:“我快要及笄了。”
“傅家有女初长成。”伊狂乌黑的眼睛含着笑,轻声道。
“你可见过有哪家女儿要及笄了还在外游荡的?”
“……你啊。”伊狂眨眼。
…………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关内?”红绡脸板得僵硬:“我生于大漠,此地更是母亲埋骨之地。爹爹日夜思念母亲,却始终不得空回来看一回。我答应爹爹,他让我回关内一回,婚事便听凭他做主。如今,该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所以,我不能和你瞎逛了。”
“你不喜欢这样啊。”伊狂从善如流的道:“那咱们去京城吧。”
……我是想让你留我好么……
少年说得如此干脆,红绡心底泛起些微失落,她拉不下面子,遮掩到:“那咱们后会有期,我以前说过的话,即使嫁为人妇,也是作数的。”
她取下玉佩,强笑着递过去。
少年含笑接过,系于颈上,淡然道:“走吧。”
红绡愕然:“走哪去?”
“不是说咱们去京城么?”
“你也要去?”喜悦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伴随着微微的失落,“这是去看你那棵老爷子树的路吧,去京城走那边。”
“这天下的道路,哪一条是我不知道的?”少年扫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你只管跟我走就对了。”
“你只管跟我走就对了。”
红绡只觉得这清冷的语气听得她热血沸腾,她心跳有些不受控制,面色隐隐发红,暗暗想:“我便放纵三个月又何妨?”
…………
这就是你说的天下道路没有一条是你不知道的么?
山里面乔木灌木地衣青苔丛生,茂密得不留一点空隙,绿色一层一层,铺天盖地,映入眼帘。
是的,您猜得没错。“茂密的不留一点空隙”,自然没有路这种巨大的空隙了。
红绡随着伊狂在树上跳来跳去,望着地上隐约可见的蛇,心惊胆颤的懊恼自己又一次受骗。
伊狂很淡定的说道:“你不是走得好好地么?我可是想找条捷径去京城。”
如果还相信你是想找条捷径去京城,那么我现在就去把自己卖掉,然后乖乖把钱一分不留的交给你!
红绡懒得和他计较,她站在树上,头顶的天空蓝得耀眼,俯视绿色汹涌如海,不由兴起,放声唱道:
“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
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
人心好恶苦不常,好生毛羽恶生疮。
与君结发未五载,岂期牛女为参商。
古称色衰相弃背,当时美人犹怨悔。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
为君熏衣裳,君闻兰麝不馨香。
为君盛容饰,君看金翠无颜色。
行路难,难重陈。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见左纳言,
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
一曲唱毕,胸中长期郁结之气飘散在绿树蓝天之间,红绡只觉得通体舒畅,妙不可言。
伊狂笑道:“鸟儿们在表扬你哩!”
原来红绡声音嘹亮,居高自远,回荡在山野之间,却没有惊散飞鸟,反而三三两两传来应喝的鸟鸣,最终愈演愈烈,漫山遍野都是清脆的鸟叫声。
再没有比这样的应喝更为盛大与真诚的赞美了,红绡再记不起什么“行路难”,只觉得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她喜不自胜,眉眼间笑意满满当当,就欲滴落下来,面容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伊狂叹一声,赞美道:“我觉得你很美。”
少年的声音真诚毫不做作,少女的面色却陡然暗淡下来。
她扯出一抹笑,喃喃道:“我很美?”
少年坦然道:“是的,刚刚你很美。”
“有时候我自己对着镜子,也忍不住魔怔,想要问一句,魔镜,魔镜,谁是这天下最美丽的女子?”红绡自嘲道。
“下次要不要我躲在镜子后面说,红绡,红绡,你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少年面无表情的说道。
少女一笑:“可惜你说了不算。”
她叹一声,道:“走吧。”
伊狂道:“回去了。”
红绡奇道:“今天不睡猴子堆啦?”
“尽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非要看到那棵老妖精。”伊狂说,“何况你真以为反着走我也能走到京城?”
红绡无所谓的道:“随意。走到哪是哪,你还真能把我拐卖了不成?”
伊狂深深的看了红绡一眼,突然笑道:“那就走吧。”
“两位,快请坐!”小二殷勤的凑上前笑道。
唔,今天没有“客官从哪儿来”这样的戏码。
伊狂面无表情的坐下,红绡紧跟在后,不过她总觉得伊狂情绪有些低落,估计是擅长戏码没有上演的缘故。
她看了看桌上粗糙的瓷碗,也不嫌弃,倒了水就喝。
伊狂皱眉道:“那是怎么回事?”
红绡这才注意到那边吵吵闹闹,她抬眼去看,却是小二作势要打一个面含菜色的女人。
身边这个小二头也不回,不屑道:“二位千万别管这等闲事,不是我们没有同情心,这一连半月,那女人哪天没来?谁担待得起养这么一个乞丐?说起来,这半月的乞丐比平时多多了!”
却听那女人哭道:“小二哥,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施舍些剩菜剩饭,家里婆婆实在病得厉害,否则我一个女人何苦如此没脸没皮的!”
小二骂骂咧咧:“你这个婆子,纠缠了半个月也不消停。老板说了,剩饭是用来喂猪的,不是喂你这个好吃懒做的骗子的!”
伊狂走上前去,柔声问道:“何事沦落致斯?”
女人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前道:“公子救救我婆婆吧!我死了不要紧,可会死让婆婆遭此大难,我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相公!”
伊狂安慰道:“别着急,我随你去看看老人家,一定不会有事的。”
红绡对伊狂肯管这类事情是有几分喜悦的,她并不说话,站起身来,准备随伊狂走。
“傅小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