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别渭城 ...
-
边陲重地，多少有些冷清。嘉峪关向东，大约二十里地，都督府立在一片泥瓦红墙之中，大门正对着闹市，门口两尊石狮子如同所有官衙门口的石狮子一样，沉静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牌匾如明镜高悬，上面几个大字如吴带当风，笔法飘逸，入木三分：四海靖安。
“红绡，我的好孩子，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这才多久，就要走了。”都督府后院，一个妇人一只手拿着手绢不停抹眼睛，一只手拉着前方少女。她衣着华贵，嗓音哽咽，抹拭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娘，好好地哭什么呢？你不要担心，我和红绡姐姐一起去京城，一定不会让她受一星半点儿伤的！不年之内，我们一定回家看你！”少女声音清脆，如同黄鹂出谷，一双黑若点墨的大眼睛满是担忧的望着妇人。
“娘，含贞说得没错。含贞虽然年纪小，好在人机灵，红绡更是久在京城的，她们一路相互照应，又有爹爹派人护送，哪有什么问题！倒是您要总是这么哭哭啼啼，反叫她们一路都走不安心了！”这回说话的却是个略大一点的少女。
妇人抽噎两声，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连声道：“红绡，你与含笑、含贞一处儿长大。你自幼丧母，婶婶看你就跟看自己亲生女儿一样。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出落得这样漂亮，婶婶实在是高兴……”她泪落如珠：“京城遥远，婶婶以后恐怕再也照顾不到你了，只盼你找一户好人家，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哭哭啼啼做什么！”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
“见过都督。”在一旁站着的丫鬟赶紧福身行礼。
来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边塞的砥砺让他整个人有一种粗犷之感。他浓眉皱起：“妇人家就是麻烦！我们红绡倾国之姿，哥哥又是当朝相国，荣华富贵定是不缺的，哪需要你来担心！”他转过身：“红绡，你到这里也有一段时日了，哥哥催得急，我也不好多留你，边塞盗匪猖獗，我会多派好手护送你，自己也要当心些。”又瞪了一眼较小的少女：“含贞，照顾些点你红绡姐，别老这么不懂事！”
少女嘟起嘴巴，不敢说话。
那红绡也还红着眼眶，她赶紧小小退了半步，微微福身，启唇道：“红绡谢过叔叔一直以来的照料。叔叔镇守边关十年如一日，实乃我大梁军魂。叔叔不必为哄笑操心。红绡一定带着含贞早日回京，不让父亲担心。”
男人沉吟一声，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那就趁着时辰启程吧。”
“婶婶。”红绡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发紧，“红绡从小就与婶婶特别亲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来看您，红绡一定不负所托，好好照顾好含贞，和含贞一起开开心心的过下去。大恩不言谢，红绡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三个响头，才拍拍了衣服，缓缓站起来。
“含笑，照顾好婶婶。含贞，我们出发了。”
红日已到中天，如同一个圆蛋黄一样悬在空中，光线越来越灼热。
马车在稀疏的绿色中飞奔，少女梳着双髻，容色俏丽，她推一推一旁闭目休息的女子：“姐姐，姐姐，别睡啦！咱们终于可以离开这块该死的沙漠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红绡并不答话，勉强笑笑，又闭上眼睛。
少女一时有些无趣，复又问道：“姐姐，京城是什么模样？给我说说看。”
“京城啊。”红绡顿了顿，仿佛微微的叹息：“记得柔远门口那棵左公柳么，京城就是个会让你想起那棵柳树的地方。”
“想起那棵柳树？”少女好奇道，眨了眨眼，实在想不出京城和左公柳有什么关系，气恼的说：“我可不知道东都洛阳和那棵歪脖子柳树有什么干系！”
红绡却笑了，她声音还略微有些沙哑，却添了一丝空灵之感，她笑说：“你啊，含贞——”
“我、我、我，我怎么了啦！”含贞瞪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模样，“你总是不肯理我。”
红绡抬手揉了揉含贞的发，又想了想，开口道：“东都和边关很不一样，那里的城墙也很高，但是看起来比较温柔，那里的房子几乎和城墙一样高，三四层的房子随处可见，雕梁画栋，令人眼花缭乱，马路很宽很长，人也很多。恩……还有夜市，一直热闹到子时才歇。”
“哇，子时还有人在卖东西！他们都买些什么啊？”
“唔，什么都有。”红绡笑着，一时间果真忆不起洛阳的夜市有些什么，“不过，有糖葫芦卖，就是那些红红的，亮亮的，用竹签串成一串的山楂，咬起来酸酸甜甜的——”
她在大漠第一次回忆洛阳，一时间觉得有些奇异之感从心地缓缓升腾。
“小姐，后面有人过来。恐怕是沙匪。”马车外突然有男声传来，“平时他们都是小股活动，都督没有派太多人……”
“他们大概有多少人？”红绡一挑帘子，钻了出来。只见马车后黄沙卷卷，一群悍匪出现在地平线那头，看样子至少有百来人。
红绡皱眉：“含贞，把幕离戴起来。”又伸手取来自己的幕离，稳稳的戴上。她沉声唤马车外的侍卫：“李涉，他们人太多，好像有备而来，我们不是对手。马上弃了马车，我们上马。”
李涉抬起头来：“可东西都在马车里……”
“正是因为东西都在马车里！”红绡斩钉截铁的打断道：“叫后面的女人都上备用的马，马车往沙匪那边赶！”
数辆马车背道驰去，一时间卷起黄沙蔽日，漫天尘土中，红绡双眼发亮，灼灼注视着李涉：“你跟着我也有不少年头了。如今算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沙匪追上来，护着含贞先走！”
隔了幕离，李涉也能感觉到那炽热的目光，他断然拒绝：“不行！涉誓与小姐同生共死！”
“你明知道即使你在，也救不得我，也要犯傻？还是……”红绡拖长了声音：“你想要我死不瞑目！再说我傅红绡，哪有这么容易死！记着，不要回都督府，咱们见！”红绡娇咤一句，跃马扬鞭，拉起含贞的缰绳，率先纵了出去。
含贞一时有些发懵，迷迷糊糊的下马上车，直到红绡拉她缰绳，才猛然清醒过来，她紧握缰绳，与红绡并骑而行，信誓旦旦的说道：“红绡姐，你别怕，我答应过妈妈要保护你的！”
身后沙匪开始大声呼喊，身前马蹄声混着丫鬟的哭喊声，含贞小小的声音仿佛淹没在几乎沸腾的黄沙里，而傅红绡，小小的扯出了一个微笑。
李涉一直紧紧跟在红绡身后，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惨呼，李涉皱眉道：“小姐，不好，他们有弓箭，我带人抵挡一阵，你先走！”
他纵身回马，就想呼住士兵，与沙匪决一死战。
都督派来的兵果然不同一般，这个时候还沉得住气。
“李涉！”红绡叫住转身而去的青年，青年回过头来，他长发如墨，眉眼清举，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刻到眼睛里去。红绡却笑了，她笑得极是艰难：“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孤胆英雄，英雄就义，不过，貌似你没有机会了，自己看看。”
李涉这才抬起头来，只见四面都扬起了尘土，在荒野之地如同风暴，席卷而来。他倒吸一冷口：“小姐——”
“慌什么慌！”红绡看了一眼开始骚动的士兵，“这里离都督府不过几十里，我倒看看谁敢在这里兴风作浪！”
她似乎很不耐烦哭得震天响的丫鬟，皱着眉头扫视一圈，笑容却越发灿烂了：“听说沙匪最爱先砍瞎闹腾的女人，一刀一个，头就这么咕噜噜滚下来，啧啧……他们既是冲着我傅红绡来的，是死是活就都是咱们的命！我傅红绡也不是任什么人都能摆布的！”她蓦地一甩幕离，露出一张绝世容颜。
她一袭衣裳在大漠里随风扬起，一张似嗔还喜粉面脸，一双色若春晓桃花眼，就算此刻眉峰皱起，色凝如刀，也难掩媚色无双，而她几乎与大漠融为一体的狂傲姿态，却又如如左公柳一般，矫若惊龙。
“哈哈哈哈——”一阵长笑含着内力，远远送了过来，“听闻天下第一美人在此，老子也有幸前来凑个热闹，看看这举世无双的美人儿！”声音未歇，却见一匹黑骑飞踏，两边黄沙飞溅如墙，马上男子二十几许，他长眉如聚，目若闪电，所过之处，让人不觉退避三尺。
“来者何人，竟敢惊扰我家小姐！”李涉上前一步，挡在红绡面前。
“你还没有资格和我说话！”男子勒马停驻，眼睛盯着红绡脸庞，一瞬不眨。他的目光却又与李涉不同。红绡迎上他的眼镜，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如同看猎物一般赏玩她。红绡只觉得全身发冷，而那一丝淡到极处的微笑带着残忍的意味在她眼前放大，后面沙匪渐渐赶上来，整整齐齐列在那人后面，如同军队一般。
红绡背后汗涔涔的，她自己觉得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壮士可是专程来拜访红绡？”男子见她笑容，目光有一丝迷离，随即一阵长笑，好半天才停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红绡，红绡只觉得那讽刺与狂傲刻进了骨子里：“拜访？今天夜里，天下第一美人当入我帷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渭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