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思大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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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突然扬起尘土，她扬首去望，只觉得金光刺眼，什么也看不到，不由得悲从中来，到达嘉峪关的商队，想必就像归航的鸟儿一样吧，只是他们正撷着黄沙与狂喜，怀着满箱的金银珠宝和疲倦至极的身躯回归绿洲与泉水的怀抱，她却如一粒黄沙，只有等待被狂风一次又一次席卷，随着时光裹挟颠沛流离，从此一别无归期。
此刻日头半斜，残阳如血，隔着灰蒙蒙的幕离，她竟然觉得嘉峪关外的太阳圆得悲情肃穆，一如漫天黄沙般呜鸣。
来得近了，却是一个少年。少年早已缓下马速，正低头靠着马头，仿佛窃窃私语什么。小二早已迎了上去，“客官，你打何处来？”
这大漠黄沙，哪里有许多道路？从嘉峪关往西域，或许漫天黄沙早已迷了你的心智，可是走出去，只有一条路，一个目的。小二如此问话，不过是习惯罢了。
少年一身短打，虽然破旧，却不染尘埃，实在不像涉过这千里荒漠的人。他拍拍马头，翻身下来，不知哪里来的风，扬起了他的黑发，露出一张普通的面容。
这么一张面容，即使困于深闺如她，也见过千千万万，她不知道是否太过悲伤，竟然盯着少年，发起愣来。
他有胭脂色的唇，漆黑的眼珠淡然垂下，虽然奔波千里，却未见疲态，仿佛一切沙起云走，于他不过乌有。
这时小二惊叫起来：“客官，你的马怎么没有辔！”
少年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低头挨着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再拍拍马头，那马长嘶一声，竟迈开四蹄，头也不回的跑了。
他这才抬起头来，轻声说道：“我来的地方，那里碧桃千树，花开似海。泉水清澈如少女的眼睛，果实甘甜如同母亲的哺乳。风过的时候，桃花乱落如红雨，流水蜿蜒逐落花。”
小二自然不信：“关外哪有这样的景致！您说的是江南吧，关外待久了，确实恁的烦闷！连咱们这样的小人物，都肖想哪日能到江南温柔乡里醉一日啊，嘿嘿嘿嘿！”
他却不再回答，径直寻了条凳子坐下，打开随身包袱，递给小二，朗声说：“各位将要去往西域或是从西域回来的朋友们，小弟这里还有几个果子，自己是用不着了，索性拿出来，聊以慰藉各位旅途辛劳，预祝各位前程平平安安。”
小二接过包袱，只见几十个水灵灵的野果躺在包袱里，新鲜得好像刚摘下来。他不由喜得口水直流，这荒漠地带，本就不产水果，来往人氏也舍不得拿水果占包袱，是以别说一年半载，只怕他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果子。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果子，给在座的人每个人发了一个，众人纷纷道谢，少年只是点点头，并不言语。还剩下几个，他忍着口水捧到少年面前，少年却笑了，“这些都送给你了。给我碗水，再来两个馒头。”
“这怎么行！”小二惊道。少年却仿若未闻，他转过头，望着来时的路，面目如水。
小二一时有些局促，他愣了一会，问道：“少侠怎么称呼。”
少年依然望着远方，他轻声说：“廿八。”
这个名字着实有些古怪，却有一个方士模样的人站了起来：“阁下的名字是否取自周易第二十八卦？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是了，井。”少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微笑起来：“大家都叫我廿八，我也早就习惯了。既然你提了出来，不妨告诉你，我本名伊狂。”
“可是居雾山上的伊狂？”方士恍然色变。
“居雾山？”伊狂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相传居雾山上有一男子，明天人之理，达自然之分，通治化之体，可以与川泽通气，鸟兽共语，甚至逆阴阳，改造化。然而居雾山虚无缥缈，始终只在传说中，没有人知道在哪里，而伊狂之名，也不知从何而来。”方士面露失望之色。
伊狂专心咬馒头：“这肯定说的不是我。”
一时又安静下来。
旁边的嬷嬷凑过来，悄声说：“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嘉峪关虽然有重兵把守，终归是大漠荒野。趁着天未黑，我们快回去吧。”
她面露失望之色：“过一夜也不可以么？”
“老爷允许你再到这里走一遭，便已经是极大的纵容了。小姐，你一个即将及笄的姑娘家，怎么可以在这荒郊野外独自过夜？”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果子，又看了一眼漫无边际的黄沙，一时想起伊狂所提江南的玲珑景致，一时又觉得大漠天地旷远，即使漫天黄沙也叫人喜不自胜，竟对着少年，恍惚起来。
少年目光如水，仿佛越过了千山万仞，无悲无喜的望向她。
她一惊，回过神来，却见少年依旧啃着馒头，刚才的目光恍若幻觉。她自嘲的一笑，站起身来，转身朝嘉峪关里走去。
大漠的太阳刚露了半个脸，就已经毒辣到让人皮肤干燥龟裂。伊狂早已走在路上，他依旧骑着昨天那匹马，一摇一晃往嘉峪关去。
“来者何人！可有度牒！”老远就有一个士兵喊道。大漠里贼匪横行，而独身一人出入关门的，更是少之又少，是以将士十分警惕。
“在下廿八，不知去往何处。”
“休得胡言！岂有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
“在下很多年未曾回中原了。”伊狂老实答道。
伊狂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虽然一身风霜，也不至于“很多年”漂泊在外。守门将士不由面面相觑，一人怒道：“大胆刁民，你可是戏耍我们！”
却有一个人长笑而出，他声音洪亮，笑声回荡在嘉峪关上空，激起几层回音。来人铁甲寒衾，身材魁梧，头盔遮不住面上笑意。他走上前抱住伊狂，大声说道：“昔有老子骑牛出函谷，今有廿八野马入嘉峪，如果我也像尹先生一样会看气识人，一定千里迎君！”
伊狂面上依旧淡淡的，他深深看了一眼来人：“尹喜心馋五千言的道德经，而你心中所冀，又是何物？”
男人一愣，长笑道：“我刘昭所冀，除了海内晏安，国泰民丰，四海之内再无战乱，还有何物！且不提这个，今日你我兄弟相会，岂可不一醉方休！”
“你们营内可以醉酒？”
刘昭闻言沮丧：“是了，我难得见你，一时心喜把这个忘了。但是喝两口还是可以的！这里的汉武御酒，保管你一喝难忘！”
伊狂微笑：“酒泉的汉武御酒，确实闻名天下，只是你公务在身，我又无心羁留，这酒喝下去，只怕辜负了汉武帝一番雄心壮志了。”
“嘉峪关素来有盗匪出没，近日都督家女眷不知怎么来的兴致，突然要到嘉峪关来游玩。这满地沙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不过，我确实走不开。只是下次再见，又不知道是何年了！”刘昭皱起眉头，长叹一声，问道：“你可是要去向黄河？五六月间黄河每每泛滥，今年更加一发不可收拾，朝廷也无心去管，海内晏安，要等到何时去了！”
“该见时总是会见的。”少年的微笑极淡，仿若轻尘，他不再说话，拍马又往前行。
“罢了！”刘昭沉默半晌，跟了上来：“离愁别绪，于你来说总是空谈。朋友一场，我就送你十里。”
伊狂倚马在前，刘昭也骑了匹军马，两人缓缓走着，谁也没有出声。周围渐渐有了绿色，人声也渐渐喧闹起来，马前桃花马后黄沙的景象，让人不经有了隔世之感。
伊狂停下马来，笑道：“就送到这里吧。”一顿，又说：“明天西南五十里地，可能有盗匪出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思大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