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夏》小北何时归

114、（1）

　　（1）
　　周六。
　　黑板上倒数计时的数字，已经成为66。
　　夏未每天都写数不清的题目，一下课就跟着老师问问题。
　　苏小拉和蓝珠儿站在走廊上，“哎，我看她学得走火入魔了！”苏小拉感慨，“时间过得好快啊，其实算算，刘苏苏的事情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可是感觉好像是很久之前了。”
　　“当场噩梦吧。”蓝珠儿叹口气，“好像从那之后都没看到夏未和萧扬说话？”
　　“嗯。萧扬闷老久了，每次我找他玩，他都打不起精神。”苏小拉撅撅嘴。
　　“那她和安子谦，还好吧？”
　　“应该还行吧……”

　　夏未长吁了口气，在座位上伸了个惬意的懒腰，“下午可以自由活动活动了，最近可真是要累死了。”
　　“有什么打算么？”安子谦理着书，随口问。
　　“没，你呢？”
　　“下午啊，去外婆家。”男生抬头， “要一起么？”
　　“哈？”
　　“你是说过想看看老式的骑楼，对吧？”

　　转了两趟公车，两人到了老城区的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那些骑楼主要是巴洛克式，房檐将天际线割成起伏的波浪；底楼低矮微暗，间隔几米就有着式样数不清的中式传统浮雕，以及砖雕花饰的柱廊。
　　“虽然很老旧了，可还是很漂亮。”夏未边往里走，边忍不住赞道。
　　“房子确实很老了，潮，老早妈妈就劝外婆搬出去了，老人都念旧，就一直呆这儿了。”男生点点头。
　　外婆和小姨一家很热情，拉着女生寒暄了好一会，安子谦才带女生在屋内转了圈。“慢点，楼梯比较窄。”男生细心提醒着，在前面带着路往木楼梯上走，“我去开那窗户，光线就会亮些的！”
　　夏未应着，一抬首，楼梯晦暗，年轻男生的背影，模糊地随着踏板的节奏，一步步移远了。
　　“安子谦……”
　　或许你是我拓在心里温暖的，轮廓清晰部分，就像是开在平原金色阳光下的向日葵，倒映在自己眼中，每一瓣都携带了不可替代的温度，光泽。丝线一般细密的光，描勒你的眉眼、身影，犹如绢布上每一针都异常清晰的刺绣，从没有晦涩在阴影里。
　　所以。
　　所以视线里你忽而暗淡的身影，伴随着吱呀的木板声太像即将要消失的样子，在暗搂飞舞的灰尘里缓重而真实，心里的什么跟着暗下去，一瞬间的慌张异常清晰地颤动在血管密布的那个地方。我在这样的错觉里下意识想喊住你。
　　男生听到女生喊着自己，手中的力度没来得及收回，楼梯口的窗被推开。
　　大量的光，白茫茫的雾气一样浓重的光，喘着气拥了进来。
　　夏未被这忽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本能侧开脸，伸手遮住眼睛。
　　紧接着是安子谦略带惊讶的声音，“咦？”
　　与此同时一个脆生生的年轻女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巧了吧子谦！！！”掩饰不住的惊喜。
　　夏未上楼的动作停下来。
　　“是田小雨哦夏未！”安子谦转脸朝下面的女生喊。
　　“夏未？”由于没有立即听到女生应腔，探身去看。
　　被光线包围的女生，用手遮住脸，停在半路的姿势。
　　“嗯。”终于反应过来，女生拿开手，渐渐适应过来，慢慢往上爬。
　　“夏未也来了？”田小雨努力探身想看，无奈窗口并非正对着楼梯，只看得到安子谦微微笑着的脸。
　　“直接翻过来好了，一起吃饭！”男生招招手，笑道。
　　“嗨！”看见走到男生背后的女生，田小雨礼貌性地招招手，“好啊我真翻过来哦，子谦你接住我哦！”
　　夏未于是退开几步，站在护栏前，望着越过一条光带里，田小雨兴奋得泛红的脸。
　　背对着自己的男生，提点着那个已经开始要翻过来的女生，探身向窗外伸手去接她。“你就不能不那么鲁莽啊，看清楚再下脚啊你！”
　　“又没事，不照样踩对地儿了么！”
　　“……好了，拉住我……小心……”
　　随着两人一齐由窗口下来的，是安子谦外婆由楼下传来的声音，“那是小雨吗？乖乖哟！快下来一起吃饭。”
　　夏未打头往楼梯下走，落脚踏空，不可遏止地跌去。
　　没来得及有任何念头，本能预料是会摔得很惨，她的身体划开一个短暂怪异的弧线往下倾去，随之是脚踝牵扯的疼痛。
　　“夏未！”
　　忽如其来的力度，来自男生伸出的双臂，从背后抱住她。
　　时间停滞了几秒，才又开始流动起来。
　　感觉到他在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拉住自己的放心。惯性地随着他的力度向后仰去，于是倒进他的怀里。
　　白色的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力度。背部传自他怀抱的温度。以及，他的心跳，呼吸。再往后，是愣神的田小雨，不明就里的目光。
　　这些尘埃一样微小的细节，只是瞬间存在的细节，犹如薄得几近透明的叶片中，那些脉络分明的绿色物质。
　　夏未觉得有些眩晕。

　　围坐在桌前吃饭的感觉挺温馨。好客的屋主不断给女生们夹菜，在他们的闲聊里夏未得知田小雨爷爷奶奶家就在隔壁，她也是来看看老人的。
　　“小雨打小就调皮，刚才又是翻窗户过来的吧？”小姨问。
　　田小雨毫不忸怩，连连点头。
　　“没事，有我接着她呢！”安子谦呵呵地笑。
　　“他俩小时候就这样。”外婆拉拉田小雨，万般欢喜，“小雨现在吃饭不摔碗了吧？还要不要用“小雨专用碗”啊？”
　　“不了，外婆。我现在没那么粗手粗脚了……”田小雨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小雨专用碗？”安子谦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来，笑得险些呛到，“嗯记起来了，是那个木碗对吧，改天找找！”
　　两个孩子小时候经常呆在老人家，很自然地一起玩耍，由于女生老是失手摔破碗，外婆遂专门给她准备了一只木碗，自从他们长大了都不常来，才收了起来。
　　夏未跟着微微笑了，她想，真好，至少安子谦以前有过那样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晚饭后，田小雨说要回那边陪爷爷奶奶看电视，遂起身告别去了。
　　“出去走走吧，巷子那头岔出去是铁路呢！”安子谦建议,“不过等等好吗，我洗碗。”
　　女生于是和男生的家人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缓了一会，夏未发现自己对节目根本提不起兴趣，而其他人都津津有味地沉浸其中，她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安子谦正做着冲洗碗碟的动作，年轻的，好看的男生，背影都是迷人的。哗哗的水声流淌着，厨房墙壁上的壁纸在边缘翘起了一些，橙色的灯泡洒下淡淡的光。
　　这样的，安定的气氛。
　　想起田小雨刚才在楼梯上时，不经意走失的目光，女生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太阳准备启程归巢栖息了，而外面依旧是辉煌的光。由于角度的关系，原本照进来的光线没有了，所以楼道微暗。楼梯转角处那扇窗户显得空洞而突兀，在这个暗调的空间里破开一个矩形的口子，里面涂着白得发亮的光，从夏未的角度，望不见天空。
　　屈膝半蹲，女生贴近墙壁去看。是一些孩子信笔的涂鸦，有些线条凌乱成一团，完全看不清画了什么，而更多的是由一些简单线形组成的房子、太阳、花。沿着墙壁看，出现了头戴王冠手牵手的王子和公主，笑得很夸张，嘴角是大大的弧度，他们的裙裾高高地飞舞着，看得出他们的快乐不会因为这个定住的姿态而停滞，反而彰显得满满的。其他的，是一些稚嫩的肖像画，有小小的男孩子也有小小的女孩子，可以认真分辨得出，并不是一个孩子画的。顺着墙壁一径看过去，夏未慢慢挪到了窗下。
　　由于时间的关系，这些涂鸦的褪色黯淡，像是原本就生长在墙壁里面，有好些不贴脸去看根本看不到什么。歪歪斜斜的，还有些名或者姓划拉在上面，“安”，“子”，“雨”等等笨拙的字迹。
　　然后。
　　夏未看到在窗口的正下方，画着大大王子公主图案的下面，有一排不易觉察的，黑色的点。是字。
　　“夏未，在楼上么？”听到男生的声音，她连忙站起身，窗口的光让她再次闭了闭眼睛。
　　“在干什么呢？”男生已经上了几级阶梯，问窗口的女生。
　　“随便转转。”
　　“哦，走吧，我都收拾好了。”

　　走在小巷里，残照如画，一切被即将离去的阳光覆盖，老楼，柱子，纹饰，以及三两行人被拉了老长老长的影子。
　　“转弯啦。”被男生提醒着，夏未才抬头看了看路，被面前顿时的空旷摄住。
　　“那边是铁路，看见没？”
　　两人沿着铁路不疾不徐地走，几乎无话。过了一会，速度慢下来，男生目送途径的列车，视线变得很远。
　　远处是望不清的淡绿，阳光离去后的灰霭。不知名稀疏伸展的树的枝桠，细小的房舍的轮廓。
　　他望着远处，她看着他。
　　“看上去，有些忧郁的样子。”女生说，在男生转回视线的同时侧开脸，俯身拔了几根狗尾巴草转回来。
　　“有么？呵呵。”男生从夏未手中抽去两根，也拿在手里晃，“没啊，其实，挺开心呢。”想了想又说，“很多人说我安静啊忧郁什么的，其实还好。以前田小雨老说我特捣蛋！”
　　是么?
　　可人是会改变的呢。
　　人在日子里会惊人地改变呢。
　　以为自己是从前的样子，殊不知时光的流逝分明有着抽丝剥茧的本质，从前的活泼开朗，从前的淘气，从前的样子。你也知道，要加上“从前”。因为真的，改变了。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我们呢，究竟是什么？
　　你身上从未消散的那种气质，令许多女生着迷的气质，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来自哪里么？
　　那些沉淀在骨髓里的本质，心绪，又有谁看得清楚呢？或许一切其实很简单，莫过于岁月更迭，而我们恰好来到这个善感的年华。
　　你这个站在我身边的孩子，陪伴我走过最难忘日子的孩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年轻成熟的男子，依旧好看的眉眼，依旧被许多青睐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时候，你身上还是这样的味道么，还会微微羞涩着说话么，还会以那样单纯的怀抱去保护谁么，还会是以这样忧郁的目光向远处眺望么？那个时候，夏未，还是你心里的名字么？
　　“对了，刚才你喊我，”
　　“嗯？”
　　“我在楼梯上面，准备推窗的时候。”
　　“哦……”
　　“想和我说什么吗？”
　　“嘿嘿……”夏未扮鬼脸，“忘记了。”
　　“不准忘记，万一你准备和我表白什么的呢？”男生开起玩笑，“那我可就亏大了！”
　　“少自恋哪你，绝对不是表白。再说谁会上楼上到一半要表白的？？？”夏未推他，“你猪啊你！？”
　　“是是是，”男生妥协，“要是表白也得我来啊是吧……”
　　“好了啦！”女生做了个切断的手势，“安子谦……”
　　“在！”
　　“回去吧，站在这里，有些傻的样子。”女生转过身，顿了顿，往前走。
　　“好，喂等着我啊走那么快！”
　　是的。
　　你要等着我。千万不要加快脚步离开。
　　我想陪着你，在空旷的这里或者喧闹的校园，在时光的这头和它一直延伸的那端，我都想陪着你。
　　从笔端流出有关于你的第一根线条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得就像我们一起走在巷子里两旁的骑楼，再老再旧，还是会美好着。
　　夏未，我们就这么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六月吧。
　　尽管关于前路，在那场高考之后可能会面目全非地分叉。
　　可是此刻我们在一起，好好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