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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穆姐姐 19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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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穆宜芬的眼中,天空的颜色只有两种:蓝色和灰色。
蓝色的天空属于十二岁之前的小小,那是只属于妈妈对她的昵称,只属于在故乡的海岸边和妈妈一起拾贝的小小女孩,只属于在夏夜幽蓝的星空下偎依在妈妈散发着栀子花幽香的怀抱中安然入睡,只属于每日放学后妈妈端过来的一杯温水,只属于教堂里妈妈手把手教她读圣经的安心。
而灰色的天空始自妈妈在医院的病床上临终都紧紧拉着她的那双手,还有妈妈没有闭上的眼睛和眼角那滴直直滚落的清泪。
上帝是公允的,他在穆宜芬的面前永久关闭了她与母亲之间的大门,却为她打开了一扇友谊之窗:教会的埃塞特小姐。
栗色头发的埃塞特小姐和她的父母一起来自遥远的英格兰,从来到中国的第一天起,她就立志在这个古老、神秘的地方为上帝奉献她的一生。
埃塞特小姐第一个注意到了坐在教堂最后一排的瘦弱女孩眼中的凄苦无助,她悄悄走到女孩的身边,和她一起用中文祷告。
穆宜芬的命运就这样在十三岁之后完全改变了:她没有像她的朋友一样在故乡完成教育后嫁个匹配的夫婿,过着被当地人羡慕的体面生活。而是和艾塞特小姐一起拜访教友,认识人间的疾苦,传播上帝的福音,尽其所能去帮助那些需要她们的人,她从埃塞特小姐身上发现原来世上真有人有如此圣洁和乐于助人。
她的沉默、坚韧和巧思也带给埃塞特小姐一重接一重的惊喜和欣慰:原来在古老的国度里也会有如朝阳般鲜明、如青草般顽强的女性。有一天埃塞特小姐告诉她,为什么不去北京试一试,那里有全中国最好的医学院,等她毕业之后会有更好的能力去帮助那些更需要她的人。
她通过了最严格的考试,来到北京,成为班里三个女生中最年幼的那个。
和约瑟夫这样同样成长于教会的孩子相识是顺理成章的,她常常像今天这样来教堂探望约瑟夫的弟弟妹妹们。
今天上午上完课,穆宜芬想到上周日在教堂听约瑟夫提到他最近一直在陪着胡教授家的客人游览北京,她觉得这样的天气她应该给教堂里的孩子们送些清热解暑的药。
平日姜大爷一见到她,准会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叫她菩萨心肠的好姑娘,她曾经很认真地跟姜大爷解释过,教堂里不兴叫菩萨。可姜大爷执著地摇着头。都一样,都一样。
今天在教堂的大门外没见到姜大爷,她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离得还远就看见约瑟夫的屋外围着好几个小孩子,隐隐约约能看见姜大爷站在屋里。
她静静地走到屋前,越过小孩子们的头,看到约瑟夫的床前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连衣裙的小姑娘,正一本正经地给约瑟夫试体温,之后操着流利的英文对站在她身边黄头发的半大小子发号施令。
小姑娘的一举一动让穆宜芬仿佛看到了医学院里那些刚刚开始实习的住院医,她有心问问小姑娘的来历,当医生的本能却让她说出了一句话。让我先看看。
所有的人立刻给她让出了一条路,她来到约瑟夫的身边,打开医药箱,先用酒精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消毒,之后拿出体温计放到约瑟夫的腋下,又戴上听诊器开始计算约瑟夫的脉搏和心跳。等她取出约瑟夫腋下的体温计,上面的刻度精确地显示了39度,她这才抬起头对那个小姑娘报以一笑。
那个小姑娘显然也看到了温度计上的数字,她对着穆宜芬回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哦!辛西娅!你还真有一手!黄头发的半大小子看见体温计上的数字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随即对穆宜芬伸出手。你好!我叫丹尼尔,你是医生吧!你来得太及时了!
医学院里的很多美国教授说话有着和丹尼尔一样的东部口音,在穆宜芬听来格外亲切。她点点头。你好!我叫穆宜芬,我不是医生,是医学院的学生。
哦!那就是未来的医生了!辛西娅,你多了个未来的同行!说完冲着小姑娘挤了挤眼睛。
你好!我叫辛西娅,很高兴认识你!听到辛西娅的伦敦口音,穆宜芬立刻想到了埃塞特小姐。
我们看看接下来怎么办吧!穆宜芬压下了想和辛西娅攀谈的冲动,本能地回到了医生的角色上。
他需要他去医院!辛西娅坚持着刚才的意见。
赫德森牧师不在家,得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姜大爷插了句话。
丹尼尔弄明白了姜大爷的话之后,冲辛西娅点点头。我来付医药费!
这样吧!我们先给约瑟夫作物理降温,如果没有效果,再送他去医院。穆宜芬折中了一下。
我们手里的酒精不够用。辛西娅看了看穆宜芬医药箱中的装备。姜大爷,麻烦您帮我们去买点好么?
小姐,哪儿有酒精卖呀?姜大爷一脸的为难。
姜大爷,您能买到二锅头吧!穆宜芬满脸的期待。
二锅头呀!我这就去胡同儿口儿买,穆小姐您就擎好儿吧!姜大爷转身要走。
请等一下,姜大爷!穆宜芬从提包里拿出一块银元递给姜大爷。这是钱,您一定拿着,我们等您!
姜大爷看着手里的钱,有些为难。穆小姐,用不了这么多!
那∙∙∙请您再买几个西瓜吧!天热,我们都渴了!谢谢您了!
姜大爷拿着钱转身走了。
辛西娅想了想用英语说。穆小姐,二锅头是什么?
哦!是一种高度的白酒,我想用它给约瑟夫作物理降温应该可以!说完,穆宜芬转过身到医药箱里找需要用的纱布。
丹尼尔的脸突然红了。
西天的彩霞呈现出一种耀眼的桔色,映得西厢房里两个姑娘脸上的汗珠被镀上了金色,就连约瑟夫几乎赤裸的身体上也浓墨重彩般地绚丽。
穆宜芬和辛西娅不停地用纱布蘸着二锅头擦拭着约瑟夫的四肢,从下午开始,约瑟夫的体温开始慢慢降下来了。
虽然一直忙着,没有太多交流的机会,可穆宜芬越来越惊讶于辛西娅和她的默契配合,更多的时候她们两个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动作的意思,穆宜芬很想和这个瘦弱的小姑娘聊一聊。她想知道她来自何方,为什么有着似乎经过严格训练的熟练动作,为什么对她的医药箱熟悉如自家的抽屉。
辛西娅日常接触的医学院学生是清一色的男性,她听父亲提起过有那么一位著名的女医生如何如何,可毕竟从没见过。今天她真真切切地接触到了一个医学院的女学生,这个女学生善良而乐于助人,严谨又懂得变通,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女性医生形象!
丹尼尔反常地有些沉默,他只是闲闲地坐在另外的床上,看着两个如蜜蜂般忙碌的姑娘。
傍晚,得到消息的崔大妈带着一大锅绿豆稀饭来了。
约瑟夫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身穿蓝色阴丹士林旗袍的身影,他舔舔干裂的嘴唇。穆姐姐!
穆宜芬微笑着俯下身来。约瑟夫,你醒了!随即一双微凉带着浓烈酒味的手轻柔地盖在他的额头上。太好了,你的温度降下来了,你感觉好点了吗?想吃点什么?
约瑟夫的心里泛起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这感觉仿佛出现在遥远的梦境里,似曾有过这样一双微凉带着某种味道的手,似曾听过这样如晚风般轻柔的嘘寒和问暖,只是这感觉实在遥远,遥远得让他不知如何去抓,也不知能否抓的住。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映入了约瑟夫的眼帘,当他辨认出这身影是谁时,他很想将自己几乎赤裸的身体掩藏起来,可床上除了他此刻正枕着的枕头,空无一物,他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