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礼物 19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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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个星期，在约瑟夫的耐心教授下，丹尼尔已经会用中文进行简单的对话了，有时丹尼尔要求另外两人干脆说中文。约瑟夫这才知道辛西娅能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丝毫不比他这个北京城长大的人说得差。
辛西娅流利的中文对丹尼尔的刺激让约瑟夫哭笑不得，他半强迫地让约瑟夫用中文写下了胡教授家客厅里所有物件的名称，贴在相应的东西上，就连厨房都不放过，害得胖胖的崔大妈在窄小的厨房里跺着小脚直打转。胡教授对丹尼尔极力支持，他从学校带回来简单的中文读物，还送给丹尼尔一本中英对照的小册子，丹尼尔如获至宝，每天吃完晚饭，就抱着书坐在葡萄架下摇头晃脑地大声朗读，他的中文就在大家的笑声和抱怨声中一日千里地进步着。
今天一大早，约瑟夫领着丹尼尔和辛西娅来到了琉璃厂，不长的一条街，三个人却走了几乎大半天，主要是因为丹尼尔学中文爆发出的无止境的好奇心，每当看到店铺外的门匾、对联，甚而卖的各种字画，他都会大声读出他已经认识的字，他的热心好学和一头金发常常引得站在店门外招揽生意的小伙计们善意的笑声，他越发在这笑声的鼓励下读得更加大声。
一走进荣宝斋，丹尼尔就指着墙上显眼处悬挂的一幅作品兴奋地对另两人说道。嗨，你们看，这幅画真特别！
约瑟夫抬头看去，见是一幅草书的立轴，噗哧就乐了。乐得丹尼尔莫名其妙，习惯性地抬起了右侧的眉毛。谁知辛西娅随即也露出了编贝般的牙，丹尼尔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嗨，你们两个！
辛西娅轻轻地咳了一声，压低声音用英语说。丹尼尔，这是一首诗，不是画，只是写字的方法很特别！
丹尼尔右边的眉毛依旧抬着，丝毫没有要放下去的意思。
约瑟夫也压低了声音。中国字的写法有很多种，胡教授给你看的书上是最常见的，墙上挂的是艺术家写的字。
那上面写的什么？请你读给我听，可以么？丹尼尔盯着那如一截在地上不停纠缠、旋转的线绳说道。
约瑟夫怔住了。他在赫德森牧师那里接受的教育是纯英文的，他受到的全部中文教育也不过来自教会办的小学，中学，中文他当然会，但没有人教他认识草书。
这首诗是说一个人在少年、中年和老年的时候在不同的地方听见下雨的声音，有不同的感受。辛西娅依旧压低了声音。
丹尼尔右侧的眉毛终于放下了。他看到辛西娅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什么吸引住了，就跟着她走到墙角，看到她伸手从最角落里抽出一张几乎被遮盖了大半的不大的画，画上只画着一筐鲜艳的桃子，在画的边缘处有几个中国字，凭着一个多星期的努力，他能认识上面写得不太工整的两个字，白石。
说实话丹尼尔也挺喜欢这筐桃子的，就像昨天晚上崔大妈从院中水井里提上来的那几个冰凉的水蜜桃似的，看着就有要咬一口的欲望。
我喜欢这幅画，老王一定也喜欢，我想这个作为他的生日礼物再合适不过了。辛西娅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喃喃说道。
谁是老王?
我的中文老师，他也喜欢画画，不过他只画花和鸟。
哦！幸运的老王！丹尼尔笑了。可惜我的生日在冬天，不然我也要你选样礼物送给我。
当然，今天我一定帮你选样你喜欢的东西。
太好了！为了报答你的好心，我来帮你砍价吧！丹尼尔微笑着接过画，向旁边一直殷勤等候的伙计走去。
接下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丹尼尔选一样他中意的东西，可丹尼尔一会看着花瓶顺眼，一会又觉得香炉别致，弄得约瑟夫都无所适从了。
七月的北京，除了流火，还有不期而至的暴雨。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零碎的纸张和垃圾，约瑟夫抬头看看西天渐渐逼近的乌云，提醒着丹尼尔和辛西娅。快点吧！可能一会儿要下雨的。
此时的丹尼尔正被地摊上的一块玉佩吸引了目光，约瑟夫不得不帮着翻译。您真识货，这可是乾隆爷戴过的玉佩。
丹尼尔的兴致很高，正比划着准备将这玉佩挂在前胸还是胸前，辛西娅却拿起了地摊上一个不起眼的暗色小碗，她用手指肚轻轻擦去碗边和碗底的污垢，然后仔细地端详着碗的边缘，轻轻用英语说。丹尼尔，这个碗很好看，你喜欢么？
丹尼尔百忙中瞥了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除了有点脏，其他都不错。
约瑟夫看着已经笼罩在头顶的乌云，也催促两人。这个碗不大，你回国的时候很容易就装在行李里。
地摊的小贩见没有将最具希望的玉佩推销出去，对那个小碗瞥了一眼，闷闷不乐地开价。您见着喜欢，就给一块大洋吧！这可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我还舍不得卖呢！
丹尼尔听了约瑟夫的翻译，本能地张嘴要砍价，却见辛西娅递给小贩一个银灰色的圆圆大大的硬币，扭头对他笑道。这就算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吧！有点便宜，但总是中国之行的纪念吧！
话音刚落，一阵豆大的雨点直直地砸向三个大孩子，约瑟夫左手抓住辛西娅，右手拉着丹尼尔跑进最近的一家店铺。
店铺里已经有了几个躲雨的人，他们三个大孩子一进来，其他的人看着丹尼尔的黄头发都不作声地悄悄向里挪了挪，约瑟夫见状连声谢个不停。
雨似瓢泼般地直下了半个小时才有了稍缓和的架势，三个大孩子只是注视着店铺外面三层台阶下雨水激起的泡泡，都没有说话。
啊啾！辛西娅突然大大地打了个喷嚏，站在她身边的丹尼尔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辛西娅用外套裹紧了自己，微微一笑。谢谢你!
丹尼尔欠欠身。非常荣幸！
约瑟夫悄悄地扭了扭身子。其实他也很想像丹尼尔一样将自己的外套让给辛西娅，如果他也能像丹尼尔一样在外套里穿一件衬衫。
直到傍晚时分，大雨才停下，约瑟夫叫了两辆黄包车回到了胡教授家，走进院门，崔大妈正在葡萄架下清理桌上的雨水，她一见三个大孩子都回来了，圆圆的脸上立时绽放出一朵盛开的菊花。你们可回来了，真把大妈急坏了！没淋着雨吧！赶紧的！千代小姐，洗澡水烧好了，你先去洗个澡！小段，你告诉丹尼尔让他喝口水歇一会儿，千代小姐洗完他就洗！来，小段，你有劲，来帮大妈擀面条，咱们今天吃炸酱面！菜码儿我都做好了！
崔大妈的炸酱面做得极好吃，丹尼尔吃了两碗，约瑟夫吃了三碗，辛西娅吃了小半碗。
崔大妈边收拾桌子边看着辛西娅叹气。唉！你这小姑娘，真不知道你爹妈怎么把你养活大的！每次吃饭就吃一口口儿，等赶明儿三九天来阵西北风儿，轻轻一吹就把你吹回小日本儿去了，敢情买船票的钱都省了！
丹尼尔听了约瑟夫的翻译，假装向着辛西娅吹了口气，和约瑟夫一起哈哈大笑，笑得她满脸通红地抬头看着葡萄架上正由红变紫的葡萄。
第二天早上，约瑟夫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出现在小院里，丹尼尔抬头看看湛蓝的天，又看看手表，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卧室继续折腾胡教授的打字机去了。辛西娅回卧室取了本药物学原理的大部头静静地坐在葡萄架下开始阅读。
十点整，丹尼尔从卧室里出来，他再次看看天。辛西娅！约瑟夫没有来，要不我们自己出去逛逛吧！反正你会说中文。
辛西娅迟疑了片刻。可是我们不认识路，万一迷了路，胡教授会着急的。要不我们去看看约瑟夫，正好拜访一下赫德森牧师。
好主意。丹尼尔顿时神色飞扬了起来。如果我们不打招呼就去，说不定会给约瑟夫一个惊喜！
从胡教授住的地安门到西四坐黄包车距离并不远，可想到约瑟夫每天清早步行准时出现在胡教授家，两个大孩子下黄包车时互相对视了一眼就不再说话了。
门口的姜大爷一听找的是约瑟夫，一边往门里让两个大孩子，一边摇头。小段这孩子平时好么样的，怎么突然就发起烧了。
辛西娅听了心头一紧，她告诉了丹尼尔，两个大孩子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约瑟夫和其他的孩子们住在教堂的后院，一个并不宽敞的小院，只是打扫得十分干净。约瑟夫住在西厢的第一间，夏日早晨的太阳还没有将炙热带进屋里，辛西娅和丹尼尔一进屋就看见躺在门口窗下的约瑟夫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辛西娅本能地走上前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随后按住脉搏，看着手表暗暗计算着他的心跳。
是高烧。辛西娅果断地说。他的体温应该有39度，赶快送他去医院吧！如果感染了会很危险的！
让我先看看。一个声音从两人的身后传来。
辛西娅和丹尼尔回过头，一个梳着辫子的年轻姑娘手提药箱正站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