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月》金砚铃铛

8、全文重制版

　　入室抢劫般的恋爱，断崖式分手。

　　短短一个月，傅云归尝了个遍。

　　为了挽回陈见月，他痛哭过、哀求过，甚至不惜自尊地纠缠过，可是都没有用。

　　陈见月很坚决，坚决到他的痛不欲生像个笑话。

　　当许亭玉推开留学生公寓那扇紧闭的宿舍门时，一股混杂着酒精和沉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黑洞洞的，厚重的窗帘将秋日午后的阳光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一丝光倔强地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边地毯上那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上。

　　房间里，傅云归蜷缩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也冒出了一圈青茬。

　　他比一个多月前刚回国时的时候憔悴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尸走肉般的枯槁。

　　听到开门的声音，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怎么是你？”傅云归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的混沌。

　　他边说边有些踉跄地起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驱散了满室阴暗，也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

　　他推开窗户，微凉的秋风带着新鲜空气灌入，稍稍冲淡了屋内的酒气。他又弯下腰，默默将那几个空酒瓶收拾到角落。

　　许亭玉看见他这副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走进来，轻轻带上门，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我听傅叔叔说你在学校状态不太好，辅导员联系了他，他这几天排满了手术，实在走不开，正好我要来京南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就顺路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写满疲惫的侧脸上，轻声问：“傅云归，你……还好吗？”

　　傅云归闻言坐回到床边，双肘搭在膝盖上，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许亭玉的父亲跟傅云归的父亲是同学，也是同事，两家很早就认识。来之前，许亭玉向傅叔叔打听过一些情况，知道傅云归是因为受不了分手的打击才意志消沉，浑浑噩噩的。

　　其实，刚得知傅云归要回国读大学时，她心底是悄悄升起过一丝期待的。她以为，以傅家的背景和他父亲的期望，子承父业，选择明海大学医学院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样他们就还能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可没想到，傅云归却异常坚持地选择了京南大学，读的还是与医学毫不相干的商科。

　　本以为学校与专业的选择是人各有志，跟傅叔叔聊过后才知道，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追着喜欢的女生回来的。付出了全部的真心不算，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许亭玉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知道此刻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看了看时间，故作轻松道：“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我还没尝过京南大学的食堂呢，不知道跟我们明海的比怎么样？”

　　傅云归满身疲惫，胃里像是塞满了沉重的石头，根本没有半点食欲。但许亭玉专程前来，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溺在颓废里，把别人的关心晾在一边。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随手从椅背上抓起一件外套套上，应了声“嗯”。

　　秋日的校园，梧桐叶正一片片地往下落，许亭玉环顾着周遭的环境，时不时问两句，傅云归虽句句有回应，但都很简短，明显心不在焉。

　　“那栋红色的，是图书馆吗？”许亭玉指着不远处一栋颇具年代感的建筑问道，这一次，却久久没听到回应。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头，才发现傅云归不知何时已落在后面几步，正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路边一个背着书包、正与朋友手挽手走过的女生。

　　他的眼神毫不掩饰，许亭玉几乎一秒就能判定眼前的女生便是傅云归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女生瘦高个子，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运动服，黑色的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素面朝天。

　　乍一看时普普通通，仔细看却能发现，她有一张清秀姣好的面容，皮肤很白，鼻梁挺翘，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虽然没什么情绪，却形状漂亮，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那个女生显然也看到了傅云归，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然而，她的惊讶似乎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成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的视线在傅云归身上停留了一秒，又淡淡地扫过不远处的许亭玉，很快便拉了拉身边朋友的胳膊，准备离开。

　　“陈见月！”

　　傅云归像是猛然惊醒，几乎是踉跄着追了上去，急切地挡在她面前：“她是许亭玉，是我爸爸同学的孩子，比我大一岁，算是我姐姐。她是来京南参加学术会议的，只是顺路过来。”

　　他一股脑地解释着，眼神紧紧锁住眼前的女生，生怕漏掉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那模样卑微又可怜。

　　陈见月被他拉扯着停下脚步，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地抽回自己被下意识抓住的手臂。

　　“你不用告诉我。”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嫉妒，没有好奇，只有冷淡和疏离，“你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关心。”

　　说完，她绕开他就要走。

　　“陈见月！”傅云归却再次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几乎是弯下腰，那双曾经骄傲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乞求，声音沙哑道，“能不能……不要分手？”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底线的妥协：“你不是嫌我烦吗？我可以改，我忍住自己，不经常来烦你，只在你想要见面的时候出现可以吗？好吗……”

　　陈见月看着他这副全然抛弃自尊、低到尘埃里的样子，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傅云归，”她的声音不大，却能精准地刺穿他的防线，“我以为，人至少要给自己留点尊严。你这个样子，既难看又可悲。”

　　这话太过伤人，就连站在一旁的许亭玉都忍不住为他不平。她认识的傅云归何曾这样卑微过？眼前这个女生不领情就算了，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

　　许亭玉上前一步，想要开口理论，却被傅云归拦住。

　　望着陈见月决绝离去的背影，傅云归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抽干。

　　原来，他放下全部尊严的苦苦哀求，他这半个月来行尸走肉般的痛苦在她眼里不是深情，不是难以割舍，只是“难看”，只是“可悲”。

　　原来，他捧出一颗鲜血淋漓的真心，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秋风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寂寞地落下。

　　“陈见月，你最好不要后悔。”

　　梧桐树下，傅云归的掌心嵌出几条月牙形的血痕，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彻底碾碎的痛楚。

　　转身背对傅云归的刹那，陈见月的眼眶便无法抑制地红了，滚烫的泪水迅速蓄满。她死死咬住牙，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着正常的步伐，不露出一丝破绽。

　　直到拐过路口，确认已经完全脱离了傅云归的视线范围，她才终于忍不住地瘫软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将压抑了许久的声音哭了出来。

　　一直陪在她身边，忧心不已的安窈也立刻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眼里满是心疼：“哎，你这又是何苦呢？”

　　陈见月却只是任泪水浸湿袖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天，周宛兰将陈见月从学校带回江芜后，反复逼问她傅云归的名字，还扬言要去找他家长理论，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儿子的，小小年纪就学会诱骗小姑娘！甚至撂下狠话，要报警抓傅云归，让他留下案底，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陈见月了解自己的母亲，周宛兰绝对说得出做得到，所以死撑着什么都不肯说，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

　　可她低估了周宛兰的人脉和手段，眼见撬不开女儿的嘴，周宛兰直接联系了她在京南大学工作的老同学。对方稍微一查，傅云归的身份便一览无余。若非陈见月当时情绪激动，以极端的方式相挟，周宛兰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最终，周宛兰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分手，要么退学。

　　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了前者。

　　她以为，只要表现得足够绝情，傅云归就能死心，就能免受周宛兰带来的风暴。

　　她以为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感情尚浅，自己总能放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胸口那里会这么痛？如同活生生从自己身上撕下了一部分一样。

　　安窈看着她痛苦得几乎要蜷缩起来的样子，只能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无力地安慰：“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彼时，蹲在秋日校园里失声痛哭的陈见月也天真地相信着这句话，她以为，再浓烈的感情，再深刻的疼痛，也终究会被时间的流水冲刷、稀释，最终消失。

　　等她对傅云归的喜欢淡去，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过程会如此漫长，甚至一转眼，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