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月》金砚铃铛

9、全文重制版

　　八月中旬，京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会议室里的空调嘶嘶作响，却吹不散空气里的燥热。

　　副院长兼副书记万保松的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逐一清点着审核评估材料提交的各个环节。

　　陈见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午的阳光正透过玻璃，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痕。

　　京南大学是陈见月的母校，本硕博毕业后，她留校当了一名辅导员，今年七月份刚入职。

　　本以为自己会跟同一批入职的其他辅导员一样带下个月入校的新生，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她倒了血霉被分到了屁事最多的生命科学学院，更好巧不巧的，赶上药学专业毕业班辅导员请产假，于是她这个新人便被推了上去，被迫接手了一群即将各奔东西、心思浮动的大四学生。

　　这还不算，那位休产假的李老师在学院还兼任了部分行政职务，于是，一堆她完全陌生的、本不属于辅导员职责范围的行政工作也像打包好的行李，不由分说地压到了她的肩上。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个辅导员此刻会坐在这里，参加这个行政事务会议。

　　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万保松的讲话似乎没有尽头。陈见月胃里空空，早上匆忙塞下的包子早已消耗殆尽，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咕叫的声音。

　　正神游天外，想着中午吃点什么好时，又听万保松指挥起来：“好，我们重点看一下支撑材料部分的准备情况。高老师，这部分是你主要负责的，你给大家展示一下。”

　　行政秘书高海应声而起，挺直了背脊，熟练地操作着电脑打开一个PPT文件。

　　陈见月只看了一眼，心头就一沉——

　　这分明是她熬了一个星期，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一张图一张图插好的那份材料！为了这份东西，她查阅了过往几年的存档，梳理了无数杂乱的文件，现在高海竟然提都不提她一嘴，直接据为己用了？

　　明明博士三年早已磨平了陈见月的棱角，但每到这种时候，一股幽愤还是冲向头顶。

　　她攥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正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然而还没等她张嘴，万保松突然眉头紧锁，指着投影幕布大声道：

　　“我跟你们强调过多少次了！审核评估不是走过场！我们要借此机会梳理清楚我们学院的底蕴和优势！”

　　万保松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指节重重敲在桌子上，“我们提供的材料不是全堆在一起就完事，要能系统呈现我们的培养体系，提炼我们的学科特色！你看看你这个，你就打算做成这样拿去给专家看？”

　　高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万保松严厉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出声，讪讪地低下了头。

　　陈见月已经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地咽了回去。她悄然松开了握紧的拳，向后缩回椅背。

　　……还好高海没提她。

　　散会时，陈见月看到了高海怨念的眼神，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了。

　　陈见月缩着脖子，正准备混在人群里开溜，不承想刚走到门口，突然被万保松喊住：“小陈，这周六的访企拓岗，你也跟着去一下。”

　　“啊？我？”陈见月几乎是下意识回答。

　　万保松见她不是很情愿的样子，多说了几句：“照理说本来应该是李老师去的，但她不是在休产假吗？也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你就跟着去就行了，其他的高海都安排好了。”

　　学院访企拓岗对于出行人员的组成有文件要求，喊陈见月去纯粹是为了走流程，这一点她也清楚。况且万保松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假笑着答应了。

　　周六这天一大早，陈见月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了去向海的商务车。

　　她们本次访企拓岗的目的地是向海云想药业的研发中心，主要是去谈学生实习实践工作。

　　陈见月在来之前大概上网查了一下，云想药业的前身是一家传承了近百年的老字号云想堂。二十年前，云想堂因为经营不善，濒临倒闭，选择了接受外资。后来，管理层几经大换血，终于在几年前回春，还跟明海大学及明海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达成了深度合作，规模逐渐扩张，发展势头也逐年向好。

　　云想药业除了在向海有研发中心，在京南也有规模不小的园区。万保松他们这次之所以大老远跑过来，表面上是谈学生实习工作，实际上是想谈今后更深度的合作，比如校企合作共建实验室什么的。

　　当然了，更直白一点说，就是想从企业里薅点资源做政绩。

　　不过这些都和陈见月没什么关系，作为一个小虾米，她只想赶紧把今天混过去。

　　到达云想药业的研发大楼后，一下车，她们就被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请进办公大楼。

　　双方初见面，出于礼节，免不了要挨个握手。

　　陈见月资历最浅，排在最后，那些人跟万保松和高海握完后也会象征性地跟她也握一下，陈见月全程半低着头，颔首、假笑。

　　因为全程半低着头，以至于她压根没看清那些跟她握手的人的长相，直到握到最后一个人时，发现了不对劲。

　　视线里，那双手既白且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微微的凉。

　　他穿着一身板正的黑色暗金线条纹西装，明明是夏天，西装扣子却扣得一丝不苟。裁剪合度的衣摆下，两条长腿妥帖地包裹在泛着光泽的黑色西裤中，黑色皮鞋一尘不染。

　　陈见月觉得不对劲，倒不是因为他穿得比别人贵，比别人帅，而是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直不撒开。

　　陈见月几次尝试往后抽回自己的手，都被对方以更重的力道抓住了。

　　正当她心想，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么快就遇到职场性骚扰了吗？

　　一个清润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陈老师？”

　　那人精准地点出了她的身份，尾音似乎刻意压抑着某种情绪，却又止不住地微微上扬，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陈见月抬起头，冷不丁撞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视线里。

　　说熟悉，是因为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都曾印在她的青春记忆里；说陌生，是因为十年光阴流转，曾经的少年已经沉淀出成熟男人的深邃与疏离。

　　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又似冷水浇头。

　　傅云归！

　　陈见月的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傅云归。

　　她的前男友。

　　或者说，是十年前被她“踹了”的前男友。

　　像是炸烟花一般，陈见月的脑子里劈里啪啦……

　　紧张之下，掌心开始升温，肌肤相贴之处有细密的汗珠冒出来，沁湿了她的手和心。

　　就当陈见月咬着牙不知该怎么办时，握住她的那只大手倏然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泰然自若地走到会议桌前坐下。

　　掌心里那股微凉而有力的触感骤然消失，陈见月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仿佛刚才的紧握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一股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忐忑的情绪涌上来，夹杂着浓浓的不解。

　　很快，会议正常开始。

　　按照会议流程，傅云归作为云想药业的代表需要先介绍公司情况。

　　陈见月低着头，假装记录，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他。

　　会议室里，他说话时神情专注，眉眼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贵疏离的气质。比起十年前，他似乎成熟了、稳重了，举手投足间也更加从容了。若陈见月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大概会以为他是那种小说里不苟言笑的霸总吧？

　　当年，她和傅云归分手后不到一周，傅云归就退学了。陈见月也曾想过，他该不会是因为分手退得学吧？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定了，退学这种人生大事，又岂是他们那段短暂的感情可以左右的？

　　他应当是有更好的选择吧。

　　这样，也好。

　　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着一个又一个缠绕的圈，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陈老师觉得呢？”

　　正走着神，那个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陈见月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发现会议桌上所有人正齐刷刷望向自己！

　　什么情况？傅云归在说什么？为什么都在看她？

　　陈见月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会议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刻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想张口问，余光瞥见万保松那张严肃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无奈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扯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微笑，装作从容的样子：“我……我觉得挺好的。”

　　只是那声音多少有点因为心虚而发飘。

　　她话音刚落，坐在主位上的傅云归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极快，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一丝计谋得逞的玩味？

　　陈见月说完后，会议室立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万保松的脸色明显沉下来，旁边的高海更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着她。

　　什么啊？怎么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陈见月不知所措时，主位上，傅云归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陈老师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今天的会议暂且就到这儿？”

　　他站起身，姿态优雅从容，“请各位移步，我们在附近酒店为大家准备了简餐。”

　　傅云归发了话，在场的人虽然神色各异，但还是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趁着这个工夫，高海抓到机会，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埋怨：“你怎么回事？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看云想的核心实验室，费了多少口舌！刚才那个傅总明显是想转移话题，你倒好，就知道吃饭！”

　　“啪”的一下，如同当头棒喝，陈见月瞬间全明白了。

　　傅云归刚才那下子根本就是故意的，利用她走神，顺水推舟结束了会议，既不得罪人还能回避学院的诉求！

　　好一招围魏救赵！

　　霎时间，胸腔里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酸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职场菜鸟被当众算计，还替人数钱的羞愤和恼怒！

　　好好好！傅云归！十年不见，如此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