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月》金砚铃铛

6、全文重制版

　　“吾辈楷模！吾辈楷模啊！”

　　“我的天！陈老师！我这辈子墙都不扶就服你！你开班授课吧！”

　　宿舍里，室友们听说陈见月不到一周就已攻占二垒，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那两个同样没谈过恋爱的，几乎要把她供起来。

　　倒是安窈一反常态地冷静，表情里还流露出些许担忧：“恋爱虽好，但也不要太上头，别让自己吃亏了……”

　　还未等她说完，一个室友便抢着说：“如果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傅大帅哥这种级别的话，我愿意吃亏！让我吃亏！”

　　另一个室友见她羡慕得快要流口水的模样，指着陈见月说：“人家官配还在这里呢，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陈见月知道室友们都没有坏心，只是喜欢嘴上说说，所以并没有感到不舒服，反而跟着聊起来：“那……你情我愿也不可以吗？”

　　安窈的暗示，陈见月听得明白，但她还是很好奇。

　　安窈见陈见月懵懂又认真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少有的郑重：“你情我愿，听起来简单，但很多时候情况往往比想象中复杂……”

　　她斟酌着用词，“社会对男女的评价标准不一样。有时候气氛到了，或者对方软磨硬泡，女生就容易产生妥协的心态，好像不继续下去就是扫兴，就是不够爱。这种因为外界压力或者害怕关系破裂而做出的妥协，看似是自愿，其实是一种向下的自由……”

　　安窈顿了顿，看着陈见月的眼睛：“而向下的自由，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自由。”

　　寝室里安静下来，另外两个室友也渐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陈见月听着，想到那些电视剧里很少提及的、关于权力、压力和事后可能产生的悔恨与自我怀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安窈之所以会担心，是好意，是同为女性的惺惺相惜，也是因为她还不太了解陈见月。

　　陈见月看似是个包子，会循规蹈矩、忍气吞声，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有主见，都离经叛道。要不然她也不会因为不想受父母摆布，坚持填报了清大的高分专业，然后有计划地滑档到京南大学，更不会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坚持不去复读而在城市里游荡一个多月了。

　　她就是那种会窝窝囊囊干出许多惊世骇俗之事的人。

　　……

　　中秋假期，室友们都放假回了家，空荡的宿舍只剩下陈见月一人。

　　陈见月却不想回去，就跟周宛兰说军训太累，等国庆假期一道回去。左右前后也不过一周的时间，周宛兰虽有些微词，最终还是批准了。

　　巧合的是，傅云归也没有回家，他妈妈在美国，他是独自一人来京南上学的。

　　“听说你们华侨申请国内的学校很容易，你成绩那么好，怎么没去清大或者京大？”

　　校门口，一家总是很热门的火锅店里，陈见月边吃边问。

　　傅云归从红汤里捞出几块麻辣牛肉放到陈见月碗里，又给自己捞了一块清汤豆腐，说：“北景太远了，我爸爸在向海。”

　　陈见月一口将那些麻辣牛肉塞掉，鼓着腮帮子说：“那你应该去明海大学啊，明海大学不就在向海？”

　　虽然清京以外，百家争鸣，但明海有地域优势，从社会认可度上来看还是比京南大学稍胜一筹的。

　　傅云归的筷子顿了顿，却没有再回答。

　　他的思绪倒回到六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

　　那是傅云归第一次见陈见月。

　　傅云归从小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自打有记忆以来，他便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情绪激动，他像是一件瓷器，被周围的人小心翼翼地看护着。

　　正因如此，他从小就没有朋友，因为所有小朋友的家长都会告诫他们的孩子不要跟傅云归一起玩耍打闹，他有病，万一出了事你担待不起。

　　傅云归就这样一个人孤独地长大了，一直到他十二岁，终于长到了可以做手术的年纪。

　　被推进冰冷的手术室时，傅云归的心里没有害怕，相反的，更多是期待，因为他终于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去交很多很多的朋友，去过健康正常的生活了。

　　傅云归很幸运，手术成功了，从医院出来后，为了让他安心静养，父母把他送到明崇岛上的旧居轮流照顾。

　　随着向海的飞速发展，明崇岛上的常住居民逐年减少，儿时在海边能望见的熙攘人群早已没了踪迹，他再回那里时，只能每天躺在床上孤独地看海风习习，树影沙沙。

　　陈见月便是在这个时候闯进他视线的，白白净净的女孩子在暑假的某一天突然出现，而后整天撒着脚丫子在海边奔跑，带着一群小孩子逐浪、赶海，哈哈大笑。

　　那时候傅云归每天最期盼的事就是看见她的身影，好像只要看见她，自己的灵魂也能跟上她的脚步，自由自在地在沙滩上尽情玩耍。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他午睡醒来，依稀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遮光窗帘的遥控器就在床边，他打开窗帘，一眼便看见那个隐匿在树间的身影。

　　原本白皙干净的女孩子因为连日在沙滩上暴晒，皮肤已经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和蓝短裤，额角挂着汗，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在空中轻晃。

　　窗帘自动打开的“怪状”似乎吓到了她，她好奇地朝他所在的二楼方向探出头来。

　　隔着透明的落地窗玻璃，傅云归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眼睛大大的，玻璃珠子一样清透，不长不短的头发用一根发箍别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她的鼻头微圆，人中略深，带着少女的可爱，嫣红粉润的嘴唇边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四目相接，傅云归没有说话。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陈见月便沿着院子里粗壮到足以支撑行走的树干爬上了二楼阳台，敲了敲傅云归的窗。

　　“你好啊！”她向他打招呼。

　　因为反光，陈见月看不清房间里的人，便捂着眼侧凑到玻璃移门上。

　　女孩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阴影里转动着，带着傅云归的心跳加快了速度。

　　“你好。”他小声说。

　　“都下午了，你怎么还不起床？”

　　陈见月看他躺在床上，也没多想就问了，带着少女的莽撞。

　　傅云归不想告诉他自己生病做手术的事，因为以前只要他告诉别人，别人都会为了不伤到他离得远远的。

　　见他不答，陈见月也不追问，发出邀请：“出来玩吗？”

　　傅云归也想，可父母告诉他，他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出一点差错。

　　傅云归摇头。

　　阳台的玻璃移门没有锁，因为热，陈见月把脸贴在玻璃上，汗珠接触到玻璃留下一片潮湿，她伸手去擦，却不小心把移门拉开一道缝隙。

　　房间里，与盛夏格格不入的凉爽扑面而来。

　　“你家开空调了？”陈见月惊喜，“我能进来吗？”

　　傅云归很紧张，但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陈见月拉开移门钻进来，爽快地深吸了一口气，“好舒服！难怪你不想出去玩，我家要开空调我也不出去！”

　　傅云归没交过朋友，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忐忑地注视着她。

　　陈见月虽然进来了，但并没有在房间里乱跑，她很有分寸地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最终落到傅云归床头的书上。

　　“《水浒传》？我们老师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你多大了？”她问。

　　傅云归很心虚，他不想告诉面前高高瘦瘦的女孩子自己才小学毕业，于是选择了反问：“你呢？”

　　“我下学期就上初中了！”女孩子自豪地回答。

　　原来她跟他一样大，傅云归瞬间放松下来。

　　女孩的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而后想到什么似的掏出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问他：“你看动漫吗？”

　　傅云归原本是不看动漫的，可他怕他这样说她就会走，于是点点头，“嗯。”

　　女孩子于是热情地举起手机，给他展示：“《犬夜叉》看过吗？”

　　傅云归摇头。

　　女孩子听完更开心了，立马凑到床边举起手机里的视频放给他看，倾情推荐：“我跟你说可好看了！犬夜叉超帅的！”

　　傅云归担心她一直站着举手机会累，便悄悄把被子拉开一角，状似无意地说：“你坐着吧。”

　　陈见月却摇头，“不行，我刚坐在树上，身上脏，会弄脏你的被子。”

　　她想了想，干脆倚靠着床头柜盘腿坐在地板上，说：“我坐这里吧。”

　　傅云归想说没事，他一点都不觉得她脏，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指指她的手机：“那我帮你举着吧。”

　　陈见月于是把手机在身上擦了擦，递给他，“那你举着。”

　　就这样，他们看了一下午的动漫，一直到太阳落山，陈见月的奶奶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跟傅云归告别：“我奶奶喊我回家吃饭了！”

　　傅云归第一次交到朋友，心里不舍，问：“你明天还来吗？”

　　听他这样说，女孩子的眼睛亮起来，“好！那我明天还来！”

　　她打开移门原路返回，又从二楼阳台翻回树干，准备往下跳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朝他喊：“对了，我叫陈见月，你叫什么名字？”

　　“傅云归。”傅云归从床上坐起来，用他此生发出过的最大声音回答。

　　“傅云归，明天见！”

　　陈见月笑着跟他挥手，灵巧的身影往树下一跳，消失了。

　　自那以后，陈见月经常来找他，翻他家的院子，敲他的窗，给他分享动漫，讲好多好多外面的新鲜事。

　　那短短的一个半月里，他们看完了《犬夜叉》全集，通关了《超级玛丽》，玩遍了大富翁和飞行棋。他们谈天说地，从加勒比海盗的奇遇聊到对未来世界的憧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陈见月就像是一道光，照进他久不见亮的心里。

　　临别那天是一个雨天，傅云归像往常一样午睡醒来，按下自动窗帘，潮湿的雾气在落地窗上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落。

　　他讨厌雨天，因为雨天陈见月就不会来找他玩了。

　　可那天例外，陈见月来了，而且罕见地没有爬树，没有翻窗，从正门进来，带着礼物敲开他的房门。

　　傅云归第一次靠自己交到朋友，爸爸妈妈对此感到很欣慰，所以每次都很欢迎她的到来。

　　看见陈见月进来，傅云归刚才还有点沮丧的心情一下子好转起来，晶亮着眼睛开心地问：“你来了？我们今天玩什么？”

　　自打陈见月意外闯进他的生活里，每个炎夏的午后都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以至于他忘了再美好的相遇总有分别的一天，而今天就是那天。

　　“傅云归，我要回家了。”陈见月抱着一个牛皮本子走到他床边，很是遗憾地对他说。

　　傅云归一开始还没明白她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问：“那你明天还来吗？天气预报说明天不下雨。”

　　陈见月摇头。

　　“后天呢？后天也不下雨。”

　　陈见月还是摇头。

　　望着陈见月认真的神情，他忽然明白她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了，心脏似是空了一下，他怔住：“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陈见月把一直抱在手里的牛皮本子递给他，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标本集，送给你了，有了它你不用走出去也能看见世界。”

　　傅云归接过那个牛皮本子，翻开看，透明胶带贴住了各种植物、昆虫、石片标本，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和介绍，从几年前开始。

　　傅云归低下头，他不想让陈见月看见他难过的样子，执着地问：“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也许是为了缓解分别的悲伤，陈见月故作轻松，叉着腰说：“当然！我每年夏天都会来我奶奶家过暑假，到时候你就能见到我啦！”

　　她说完，停了停，俯身抱住他的肩膀，轻声鼓励：“傅云归，世界很大也很美好，就算不能用脚走也可以用眼睛看，你要好起来，千万不要放弃！”

　　一直以来，傅云归都把康复当成一场孤军奋战，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信念的力量，也第一次有了非痊愈不可的决心。

　　“好。”他郑重说。

　　我会好起来，然后来见你。

　　思绪回笼，傅云归碗中的豆腐早已放凉。

　　其实来京南并没有别的理由，只是为了来见你，可，你却不记得了……

　　陈见月见傅云归久久没有回答，也就没有再追问，反正只是随口聊天而已，也不重要。

　　吃完火锅，外面下起了雨，他们没有带伞，便在屋檐下躲了一会儿。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傅云归看着眼前渐趋密集的雨幕，微蹙起眉头道。

　　即便长大了，他仍不喜欢雨天。

　　然而陈见月的注意力却不在雨上。

　　临近打烊的火锅店门口，几对情侣共撑着一把伞有说有笑，目的地是不远处的快捷酒店。陈见月看着他们，脑海里浮现出电视剧里那些戛然而止的剧情。

　　恰在此时，傅云归把外套脱下来，举到她头上，帮她挡住被风刮进来的雨丝。

　　没了外套的遮挡，凉风裹挟着雨丝打在他纯白的衬衫上，浸湿了衣襟，显现出薄薄布料下姣好的身材。陈见月顺着他的领口往下看，流畅的线条，块块分明的肌肉，真的就像动漫里画的那样，美得像雕塑。

　　而且他闻起来好香，雨后土地泛出的腥气与他身上淡淡的清洌香气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味道破开潮湿的空气，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跳，缠绕着她的呼吸。

　　傅云归的话音落下，却没等到身旁人的回应，他下意识侧眸，恰好捕捉到陈见月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眼中欣赏与好奇毫不掩饰，连带着他的呼吸也随之一窒。

　　傅云归仓促地别开脸，菱形的喉结滚动，不太自然说：“一、一会儿宿舍该关门了，我们快走吧。”

　　陈见月却站在原地没动，她低下头，用脚尖点了点地，小声嘟囔：“可是我今天穿了新鞋子，不能沾水。”

　　那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娇气，像是一种隐秘的试探。

　　傅云归身形一顿，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努力让声线平稳：“那……我背你？”

　　“可是我很重的……”陈见月嘴上这么说着，视线却悄悄上移，从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口，慢慢攀到他微抿的唇，最后落在他轻轻颤动的睫毛上。

　　“我、我练过……你肯定比那些哑铃轻……”傅云归语无伦次。

　　得亏他长着一副好皮相，不然以这样的情商，早就被打死了。

　　“真的？”陈见月的眸子漾着水光，往他面前小跳了一步，“那要不然……你先抱抱试试？”

　　她张开手，等待着傅云归的下一步动作。

　　傅云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脏跳得快要挣脱胸腔，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可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我……”

　　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陈见月索性不装了，一下子钻进他怀里，仰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柔柔地看他，软着声音说：“傅云归，你抱抱我，好吗？”

　　柔软的触感贴上来，“啪”的一声，傅云归感觉自己脑中有什么东西被绷断了，年轻的身体气血翻涌，体内像火一样热。

　　他不是菩萨，更不是圣人，更何况怀里向他撒娇的还是他等了六年跨越山海也要见的人。

　　纵使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傅云归仍保留着一丝理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看清她的眼睛。

　　“陈见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见月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她望着他，脸颊绯红，眼神却清澈坚定。

　　她随即踮起脚尖，趴向他耳边，一字一句轻声说：“傅云归，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是一场洪水，顷刻间冲塌了他的心防，所有的克制、隐忍、不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傅云归感受着怀中的温度，理智告诉他这一切来得太快，可心底深处却泛起隐秘的涟漪。

　　他想，如果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再忘记他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头一紧，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爱意。

　　这一夜，星河流转，云涌潮生，所有未曾言明的心事，都交织在滂沱的雨声与痴缠的呼吸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