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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3-35 他日梅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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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迎来了十年不遇的严冬,进城道路多处堵塞,积雪压垮破败的荆扉。这次梅长苏大张旗鼓地领着两位舵主、两名副将还有一个贴身小护卫一路行来,明显看到越近梁山的居民过活得要比外面的受灾百姓好些,他非常感性地想,压不弯的是山上的松柏和萧景琰的脊背。他们正式上山之前,先停下来救济了山脚仍然受困的部分居民,于是耽搁了几天。山下人家问他们可否知道恩公姓名,几人就按照梅长苏的意思说我们是受你们山顶上那个帮派所托,从江左过来帮忙的。等到他们一行人真的要登山拜访了,整个金陵都已经传遍了江左盟远道而来替梁山施仁布德的消息。
自然真正的梁山人也知道了,萧景琰厉声驳斥了不识大体之人关于“江左盟越俎代庖岂有此理”的指责,事先派亲卫在梁山入口等了半天。双方见面先奉热茶,互送佳礼,并由蒙挚大执事出面郑重道谢。谢完之后,拒绝了梅长苏的觐见。
甄平咽不下这口气,差点就要拔剑,被梅长苏拦住。
列战英自知如此待客是他们理亏,又行了个礼,道:“贵盟素与我梁山交好,还望今后也勿要伤了和气。梅宗主,请回吧。”
“我就在这里侯着,你再去通报一声,江左梅长苏求见。”
“请不要让属下为难。”列战英低头。
梅长苏神色淡淡,没有再说话了。蒙挚叹了口气,拉了拉列战英的手臂,说:“我们进去通报一次吧。”
“苏某谢过蒙大执事。”
黎纲忿忿不平,说当初怎么想不到那个萧景琰如此忘恩负义,忘恩负义还没说完整,梅长苏便立马喝止了他。过了一会儿,甄平问,萧景琰是把梁山的人祸怪在了江左盟身上、把萧选的死怪在了宗主您身上吗?因为他清楚梅长苏这些年对梁山的所作所为,又知道梅长苏习惯瞒着萧景琰许多,怕萧景琰始终不知道宗主的苦心,反而怪罪。
“没有,景琰不是那样的人。”
“是属下多想了。”甄平说,“可这天气,属下实在不放心留您在这里等,他不见,我们就回去吧。”
雪花伴随沉默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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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萧景琰确实想通透了。梅长苏只是个凡人,这点他最清楚不过。梅长苏不是神仙转世,不是江湖上说的什么麒麟妖怪,他是一个拥有赤子之心的普通人。梅长苏跟他说过很多话,讲到不愿讲的东西的时候言语就变得很虚泛晦涩。萧景琰不知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当真如此,但他想梅长苏莫不是为了不对他撒谎,才采取这样迂回的方式。他知道梅长苏的心之所向,因为他们说到这些场景时对视的眼神比任何火焰都要炽烈、比任何情话都要真挚,也比任何毒誓都要坚定:一个清平的属于所有人的江湖,人们可以说正义而不被嘲笑天真,可以谈及不义而不必忧虑被灭口,可以随心选择自己的教派,可以许下一个十年之约,就此别过,十年后在约定的场所从容地重逢。
从匡扶一个帮派做起,要干的很多,手段不得不狠绝。萧景琰明白自己心已然做不到不偏不倚,他下出的结论也许是一种袒护,所以他只能问自己,换成是他在梅长苏的位置上,能否做到只除掉坏人而不伤到好人?世事没有绝对,没有实践过的推断永远只停留在推断,但萧景琰对梅长苏那么有信心,他觉得他是全天下最懂梅长苏心思的人,所以他相信梅长苏一定尽了全力。既然尽了全力,那无论结果如何,都应该是无怨无悔,笑着面对的了。
那时在萧选去世次日的葬礼上,萧景琰登台咏挽文。挽文是司礼的柳暨之前便准备好,今晨呈给他的。萧景琰并没有看稿子,声音沉稳又富有气度,响彻整个道场。“元祐七年冬,葬先父选于金陵之梁山。”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没见到梅长苏的身影,应该是昨夜就已经离开了。人说道别就是死去的一点点,是为了所爱的消亡。此一别永生不见,那和死亡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人活一世如逆流击水。”来易来、去难去。而我……
“身躯会消亡,功勋被铭记。”分易分、聚难聚。而我会一直……
祭文里写的自然全是先帮主的值得称道之事,其他种种绝口不提,末尾则祈求萧选在天之灵保佑大梁。
“呜呼哀哉!尚飨。”祭文念完,萧景琰走下祭台。他心中无所思,唯有一句话跌跌撞撞。
而我会一直爱你。
见列战英从外面回来,萧景琰连忙问:“他走了吗?”
“回帮主,还没有。”
“帮主,您要不就见见他们吧?”蒙挚替梅长苏求情,“外面在下雪了。”
萧景琰沉吟一阵,道:“你……你让戚猛搬两个火盆过去。”
“是。”
最后,梁山帮主先后遣人送了一把铺着毛毡的靠椅、两把纸伞、三盒后厨做的饭菜、四笼静姨娘强塞过来的糕点到梅长苏处。列战英担心,再这样下去,整个梁山的弟子都要循着借口跑来围观牌坊下的这一奇景了。他给梅长苏添了第五次茶,见梅长苏表情终于有所松动,不像早上来时那么严峻,竟还带了一丝笑意,便低声说:“梅宗主,天色已晚,等会儿帮主要派人给您送被子了……”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施施然站起来,对身后五人说:“走吧。”
正在翻动火盆里的烧碳的戚猛简直热泪盈眶,开心得都要撩袍跪地,“恭送梅宗主!”
梅长苏也莞尔,走出几步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告诉你们帮主,我明年再来。”
戚猛顿时感到人生黑暗,蒙挚安慰他,一年一度,你就当苏先生是我们梁山的葵水,忍一忍就过去了。
列战英却觉得不妙,因为梅宗主看样子是要锲而不舍造访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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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端坐在案前处理公文,他案上弥漫着一股青涩的橘叶味,是这个时节很鲜见的蜜柑。其实这蜜柑说起来是梅长苏比较喜欢吃,所以往年来梁山也常自带一筐,萧景琰从他手上尝了很多。
萧景琰一边看宗卷手就一边忍不住向桌旁的果篮伸去,摸到了又觉得不妥,收回来,如此周而复始,捱到了晚上。列战英在门外说苏先生已经回去了,谢天谢地,他一个没留神就剥出了一个柑橘,又听列战英说,苏先生明年还要来。
橘子既然剥了那就只有吃了,萧景琰吃着梅长苏专程给他送来的橘子,不太在乎地想,哦。他听梅长苏说过最多的话是跟我走吧,又出于他每每都拒绝,所以听过第二多的话就成了明年再来。现在再来这句可唬不到他,甚至可以说因着太过熟悉以至好似什么都没有变……唉,萧景琰不至于自欺欺人到这个地步,相反,他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也被周遭事事物物提醒:一切都已改变。
因此这明年复明年,到如今也有几分伤感。他以前总听人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两年觉得是很应景了。他日梅花落满山,一别两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