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苏靖]山风倦》IdoRingo

8、29-32 ——“日后

　　29
　　萧选恍若未闻，闭着眼开始喊林燮和言阙的名字——原来林执事的名字是林燮——叫他们老林老言，喊着喊着又蹦出一个“小子！”，不知道是在说谁。梅长苏也不调笑了，端着手神色严峻地缓步走近，亦不与萧景琰打招呼，而是正儿八经地向静姨娘送了个礼，似乎要把不熟装到底。是了，梅长苏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到位，哪怕如此情形，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也绝不抛下他那有礼彬彬的包袱人设。
　　萧景琰低下头，为眼前景感到恍惚，倒不是其他，只是梅长苏这身秋水色衣裳，与这殿内的千千烛光实在甚为合衬，相得益彰。以往他俩在一起，背景总是青天下正好的日光，或室内一豆孤灯，即使是每年觥筹交错的洗尘宴上，梅长苏也都着素色，与今日形象大不一样。
　　适才萧景琰跟小厮走时就知道梅长苏过后也会来：梅长苏此行上山肯定不是专门来看他的——之前九年也不是，萧景琰在心里补充，倒并不苦涩。江湖老大心怀天下苍生嘛，梅长苏自然有他的正事要干，势必要见萧选一面，不过梅长苏是怎么做到不惹众人议论纷纷地进来的？梅长苏方才出入永寿宫如入无人之境，也许外头弟子见了他是大气不敢出一个，可门口不是还有蒙大执事镇守吗？萧景琰相信蒙挚不是背叛宗门的人，可他们怎么会不起争执呢？还有母亲，她对于出现在此处的梅长苏表现得过于冷静，虽说她性格一向恬淡，这态度也不甚合情理。
　　原来如此么，萧景琰再次意识到，梅长苏其人与其行为即使是在梁山也是深得人心的，居然能把蒙挚与静姨娘这样的人都拉成了盟友，这两位支持的侧面印证比其他什么都来得更有说服力。罢了罢了，我同他一道还不行吗。
　　“林燮你那小子啊。”萧选在昏迷中笑起来。一开始萧景琰以为萧选此时已经病迷糊了，神志不清，说的小子就是指林燮，腹诽：听一个头发都花白的老人叫一个现在应该同等年纪的人小子，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并且，因为他和萧选从来不熟，现下却像是在偷听他梦话似的，浑身尴尬。可听着听着，才发现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小子”，毕竟连架在脖子上骑马都说出来了，唉。
　　这时梅长苏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状的东西，没有喂给萧选，却是放在萧选鼻端让他嗅进去。过一阵，萧选悠悠转醒，样子比刚才跟萧景琰说话那段还精神几分。萧景琰狐疑地看了梅长苏一眼，梅长苏贴到他耳边悄声说：“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萧景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太自在地移开了些，静姨娘还在前面呢。
　　萧选撑起身子，转头，一看到梅长苏，脸色大变，“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殿内烛火彤彤，梅长苏浅笑着看着他，令萧选毛森骨立，高声大喊：“来人！来人！”
　　没有动静，门是关着的，门外却有人在，可门外的人不应。
　　叹了口气，梅长苏开始道：“萧选，你这可悲的帮主——看看你自己，将门外那群普通人推至了何种境地。帮派实力逐年凋敝，山下民生苦不堪言，他们人轻言微不达你耳，全因为你心中只剩权与衡。过去我看向你，屡屡想问故人可曾入梦，方才却已听到答案。你是梦到了谁？言阙？林燮？林乐瑶？”
　　萧选身体抖如筛糠，猛得挣开扶着他的静姨娘的手，想要去击打梅长苏，被萧景琰眼疾手快地挡在前头。其实萧选也没有多大力气了。“你……你……！”他指了指萧景琰，又指了指梅长苏，简直要再次昏过去。
　　“一个朽弱的帮主、一群腐败的弟子执事、一派乌烟瘴气一塌糊涂的混乱内务。而最可悲的是，总得有人为你拨乱反正，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替罪之羊。当年你听信谗言，这么多年后依然栽在同一个手段上，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希望萧景禹在这里啊？”梅长苏冷酷地说，“可是萧景禹已经不在了，你也活不过今日。”
　　“你是谁？到底是谁！”萧选几乎是狂乱地瞪着梅长苏。
　　“他是林燮之子，林殊。”这句话是身后始终安静的林静说的。
　　“静姨娘果然知道了。”梅长苏朝她看过去，静姨娘眼中似有泪光，心绪也是激荡。
　　“贼子……贼子！贼子害我！！”萧选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想也不想便说道：“景琰！你定要为我报仇！”
　　此话正说出了梅长苏忧虑多年的困境，他太清楚萧景琰有其忠孝之道，怕萧景琰当真依了萧选的话。不如说他过去便做好了与萧景琰决裂的准备。
　　然而这刻他内心万分欣喜慰然，看到萧景琰仍旧一动不动地挡在他面前。萧景琰抬手横在眼前行礼，恭敬道：“帮主，弟子以为，是错事就应当纠正，此时还不算晚。”
　　梅长苏接过话头，“不错，只要帮主现在传位于萧景琰，梁山便可绝处逢生。”
　　“先生说什么？！”萧景琰狠狠扭头去看梅长苏，梅长苏却好像刚才说的根本不是他的名字，是他听错了，神态自若。
　　“您也知道了，景琰是最好的。”

　　30
　　殿里回荡着瘆人的笑声，萧选到如今终于看清了局势，又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经活到最后，着实可笑。他又想到梅长苏和萧景琰，不由得仰头大笑起来。
　　“行啊，行。”萧选倒回床上，还在笑着，发髻凌乱，“林殊，我答应你。”
　　“高湛。”
　　“老奴在。”高湛走近。
　　“你记着吧，梁山第四任帮主，由萧选传位于前七弟子，萧景琰。”
　　“是。”

　　弥留之际，萧选问：“这下你可如愿？”
　　“苏某已心满意足。”
　　“师父……”萧景琰见面前场景颇有凄凄，轻声说。
　　“景琰，你马上就是新掌门了，我对你寄予厚望。”
　　“是！弟子定会带领梁山扫除积弊，振兴我大梁。”萧景琰身子挺拔如松。
　　萧选宽心地阖眼，却又骤然睁开，话锋陡转，“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帮主请说。”
　　“日后不许再见梅长苏。”萧景琰一时没有回答，萧选提声：“怎么，这也做不到？”
　　“是，弟子遵命。”
　　于是萧选撒手人寰。

　　31
　　有一日下午，戚猛从山下回来，他漫不经心地路过梁山牌坊，忽然在忠义堂边上瞧见一个很不熟悉的赤红身影。那抹赤色三年前是经常出现在梁山的，只是都是些短褐便裤，不似这般浮华，肩肘襟边都绣着暗金色的回纹，重重真锦，足衬得那人高挑而庄重。这是萧景琰刚脱去守孝的玄衣素掛，换上了属于掌门人形制的直裰。
　　江湖上最重礼数的帮派，梁山要说第二，没人敢拔头筹。尤其是先前萧选治理的多年，把梁山礼法发展到令人倍感严苛的程度。然而江湖规矩始终是实用为上、能简则简的，大事当前，自然不会再讲究那么多虚礼。何况萧选的死亡并不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那夜高湛挽着拂尘，在永寿宫门口站定，亮声宣告：“前帮主故逝，当立新帮主。”
　　门外聚集的交头接耳的众人齐齐跪下，史元清问：“敢问高公公，那新掌门是为何人？”
　　“依先帮主临终所言，钦定梁山前七弟子，萧景琰。”
　　“甚好，甚好。”蔡荃与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欣慰的眼神，低声道。
　　萧景琰步出殿外，由沈追带头，众人连叩九下，高呼：“恭迎新帮主！”
　　“恭迎新帮主！”
　　“恭迎新帮主！”
　　萧景琰硬生生受住了这等未料的拥戴，沉声下命道：“各位卿家今夜且回去，明日辰时在忠义堂前举办祭典，丧葬一切从简，我继任帮主也不必再有仪式。”他是以一种不容商榷的语气说这席话的，说完便径自离开了永寿宫。众人跪在地上，头始终朝着萧景琰，甚至连他离开的时候也要膝行转向他。萧景琰厌恶这种虚礼，次日便逐条废了此类律法，也令大家无需披麻戴孝三年，禁乐戒荤三个月则算了事。
　　只是他自己是结结实实守了三年孝的。
　　萧景琰离开以后，梅长苏匆忙地与静姨娘说了几句话，也一路追着他出去。他在竹林里赶上了他，萧景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一回没有停下来等，可也不忍心加快自己的步伐，于是还是被梅长苏从后头一把拉住了手。萧景琰奋力欲挣开，却发觉梅长苏手劲大得惊人，死死扣着他的手腕，两人的手僵持在空中。
　　梅长苏看着他，明知答案了却还要问：“你方才说的话，可当真？”
　　萧景琰咬紧牙关，字字凿凿，“我说的话一向当真。”
　　梅长苏仰头闭了闭眼，掩住眸中的绝望。他在这一秒内想象了未来的五旬或者六旬年份的场景，再也没有萧景琰的一段漫长岁月，仿佛被高空中的雷霆极快极准地劈裂了灵魂。此外，他脑海里一直盘桓着一句话，在他被劈裂的瞬间脱口而出，无神无主，很轻很轻。
　　“跟我走吧，当我求你。”
　　跟我走吧。
　　当我求你。
　　这句话同时吓到了两个人，萧景琰心头一震，不晓得梅长苏为什么还要讲这样的话，并且似乎是这么多年最最真心的一次。是他亲手把他推上了帮主之位，现在却来让他跟他走，那谁来告诉他如何走得了呢？
　　梅长苏则是回过神来，如果说刚才那句话只是他下意识的呓语，却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心里至深之处唯有此愿。他飞快地考量萧景琰同他走的可行性，鞭挞自己的思维运转得快些再快些，想出一个法子，让萧景琰能脱身。不是没有可能的，他一边想一边坚定了自己，虽然计划现在还不太完备，需要再推敲推敲，但绝不是说没有可能——
　　这时萧景琰用他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覆上梅长苏抓着他手腕的地方，梅长苏反应过来，怕是自己抓疼了他，便微微松动了。萧景琰缓慢但执着地将梅长苏的手带开，梅长苏愣愣地任由他这么干了。“你走吧，”萧景琰想，苏先生的手还是这么凉，以后可怎么办，“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32
　　次年二月，梅长苏又来到金陵，身边只带着黎纲一个舵主。他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毕竟萧选去世前的话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静姨娘想必不会阻拦他，萧景琰……罢了，说好试一试，就是试一试，他不能事先定下一个太过理想的愿景，容易受伤。
　　梅长苏坐在茗馆二层的雅座，神色悠然地抿口茶，吩咐道：“黎纲，你上去禀报一声，说江左盟梅长苏求见。”
　　“宗主，我们上梁山何时需要禀报了？再说了，要禀报您也可以与我一起去到门口等啊，我一个人上去，那您呢？”
　　“我在山下等着就是了。”
　　“不是，那敢情我还得下来找你一回？”
　　“黎纲。”梅长苏危险地眯起眼。
　　“是宗主我这就去。”
　　过了一个时辰，黎纲没好气地回来，也有些纳闷，“宗主，他们居然说帮主抱恙，不见！”
　　“是吗？”
　　“可我看那个帮主压根儿没事！”
　　梅长苏没太大反应，“那我们走吧。”
　　“啊，这就走了？”
　　“要不然呢？”
　　“宗主，你该不会是料到会被拒绝才懒得上山跑一趟的吧？”
　　其实不是因为这个。是他不想亲自现身将那人逼太紧，不过梅长苏也没答话。
　　黎纲又问，“宗主，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琅琊阁，把飞流接回来。”

　　“上不去梁山？你肯定是对那个七弟子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儿。”蔺晨断定地说。
　　梅长苏翻个白眼，“我同景琰……确实是不如你与飞流那般淳朴。”又跟蔺晨打嘴仗，假模假样地讽刺道，“景琰现在已经是梁山帮主了，不想琅琊阁资讯竟落后至此，蔺前辈的心血要毁在你手里了。”
　　“我自然知道他现在是掌门，只是总想起当年那个明明没什么本事，却护你护得那么凶的小朋友。”蔺晨先回敬了梅长苏的后半句话，说完才反应过来梅长苏前半句着实秀得令人恼火，又想那又如何你梅长苏现在还不是被拒之门外，饶有兴致道，“说说看。”
　　“也无甚，就是萧选死之前让景琰不要见我。”
　　“萧选很有眼光嘛，左右他打不过江左盟，这个报复倒是很有力。”
　　梅长苏瞪了他一眼。
　　“想开点，我个人认为，如若萧景禹当了帮主，也会对他的幼弟有同样的要求。”
　　梅长苏说：“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蔺晨赞同，过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打算让萧景禹……？”
　　“飞流。”梅长苏突然唤道。
　　蓝衣少年从屋檐下探出个头来，“苏哥哥！”
　　“我们回廊州。”
　　“嗯！”
　　“喂梅长苏！！”蔺晨气道。
　　梅长苏摆摆手，“有景琰的消息才准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