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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6-38 一阵令人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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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庭生从廊州江左盟学成归来,连日赶回梁山,却被告知他那素来不出山的师叔守孝期满,前些日子刚下山,现已不在本帮了。萧景琰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往何处,只把手头上的事务提早处理完,又将帮派交托给几名亲信分工掌管,便轻车简从地离开了。
萧庭生留在梁山无事可做,着实尴尬,于是也下了山去寻这位突然任性的师叔。他无一点线索,找萧景琰找得很辛苦,未料路上遇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厮,那小厮功夫了得,直接往他怀中塞了一简信就不见人影。打开看,是一沓银票,附一张字条,说萧景琰朝钱塘一带去了。萧庭生轻易便认出这是他恩师梅长苏的字,也就丝毫不质疑这信上所说的可靠不可靠和奇怪银票是为何用的了。琅琊山就在浙江境内,而世人皆知上琅琊阁求解是要银钱的,梅长苏大约是怕萧景琰头次出远门,准备不够。萧庭生佩服梅长苏也佩服萧景琰,现在更是佩服梅长苏多一点。
他果然在去琅琊阁路上的一家歇脚茶馆里找到了萧景琰,萧景琰穿得雍容华贵,身边只跟着列战英,坐在三教九流的人堆里拿着茶碗喝水,一点架子都没有。萧庭生并未暴露他的帮主身份,只称呼他为叔叔。这位不苟言笑的叔叔见到他很开心,先考了他一点课业,又破天荒地跟他聊了许久。
萧庭生聪慧,推测出了萧景琰去琅琊阁要问的问题。萧景琰承认后反过来问他,“那你要与我一起去吗?”
“可以的话庭生愿意一同前往,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萧景琰眸色幽深,“是……梅长苏告诉你的?”他太久没念出梅长苏的名字了,三个字含在喉间都有些生涩。
“是庭生自己猜到的,去问了先生,先生没有对我隐瞒。”
萧景琰点点头,欣慰道:“大哥晓得后会很高兴的罢。”
萧庭生未答,他不知道。萧景禹从来没有认过他,而在他不知情时,对萧景禹只有小辈对掌门大弟子的仰视,还不如萧景琰于他来得亲切。他现在回想起来,确实能看出自己幼时在梁山萧景禹待自己的不同,他希望这就是苏先生所说的血浓于水。想起梅长苏,萧庭生就想起自己身携巨款,赶紧掏出来呈给萧景琰。
“这是做甚?”萧景琰看了一眼银票,挑眉。
“这是苏先生交给我让我带给您的,庭生不敢私藏。”萧庭生低头说话,眼睛向上瞟,只见面前萧景琰的脸越来越黑,于是他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他知道您要上琅琊阁……”
萧景琰假咳两声,拿也不好不拿也不好,最后还是示意列战英收起来,免得露财生祸。庭生给他面子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到了。很出息啊,梅长苏,还操这份闲心吶,担心他萧景琰出门忘带钱,送了这么大一笔。萧景琰下山前可是翻箱倒柜把家底都找过一遭,能带的都带上了,也只有不多的一点,毕竟去琅琊阁这件事他不能也不愿开口向朋友借,更不可能挪用帮派的金库。萧景琰钱带倒是带了,只是被这么一提醒也有几分忧虑:虽说自己和蔺晨相识一场,但琅琊阁的铁规矩他是懂的,何况蔺晨会不会因为梅长苏的事对他心存不满——萧景琰虽然不是什么负心汉,但他也清楚黎纲和甄平就觉得他过河拆桥,做人很不地道——而刻意刁难?诶,他和蔺晨不熟,还是不应在这里揣测的。
不过梅长苏一如既往地运筹帷幄,不知是早就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去琅琊阁、料到自己会求问萧景禹的行踪,还是一直派人监视着他,反正他对自己是了如指掌。萧景琰其实说不上太生气,他只是在想,你这么能耐你今年怎么不上山呢?
萧景琰自然不会对任何人坦白他这次等梅长苏等了足有一周,心里各种替大忙人梅宗主开脱,想他是有什么事走不开,或者路上耽搁了。因为梅长苏去年明明说过今年再来,说好了怎么能不算话呢。他一边替梅长苏找理由,一边也在想等梅长苏来了,他该用什么话拒绝他。想着想着心里便开始敲锣打鼓搭起了不正经的小戏台。戏台嘛,总是能找到既不见面却可以对话的法子的。
他想他十分决绝地对梅长苏说:“苏先生,请你不要动辄再来了。我不愿说什么恩断义绝的狠话,不是因为我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只是觉得那样很没意思。”
他想梅长苏听了这话气极,朝他怒叱:“萧景琰,你有情有义可你为什么就是没脑子!十二年来我们浪费的时间还不够多吗?昔日萧选做过的错事还算少吗?怎可他说什么你便做什么,你答应得如此痛快,那时心中可有念过我们之间的情谊?”
过去梅长苏从来对他和风细雨,满打满算发火统共才一次,萧景琰甚至想不起梅长苏是否有连名带姓地喊过他的名字。如若梅长苏真的这样对他吼了,萧景琰想自己的反应大概会是哑口无言。萧景琰平时应该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可到梅长苏这儿,就时而吃硬不吃软,时而硬软不吃了。他这样固执,梅长苏莫约也很无奈吧。
梅长苏今年没有来。
很多年前有人曾对萧景琰说希望你“无事莫经秋”,如今萧景琰从庭生这儿得知梅长苏尚安好,便觉得再是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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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山是块风景秀丽的宝地,山顶上的琅琊阁因知天下事而天下闻名,又因他们打开门来做生意,不管问不问问题、付不付的起酬金,都可以在山上的饭馆客院寻常消费,渐渐发展成了一处旅游胜地,一年四季登山道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人多势必嘈杂,所以等闲常人大概不会觉得琅琊山是个宜休养的好地方。不过一旦你进到琅琊阁内部,气氛又截然不同了。处理和储存九州大陆上各处纷至的信息的巨大石窟埋在地下,里面遍布贯穿公输之器,机关运作之精妙,绝对会让外界世人咂舌。也有穿行在鳞次栉比的高架间的众多小仆,但很难听见其话语声,一是他们都严肃极了,二是里头空间实在太大。
再往后,是琅琊阁的后院,是属于阁主的私人地盘,坐拥琅琊山至美风光的位置,占地大,住的人少。是要到了这儿,才真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房门一开便是云雾缭绕与后面若隐若现的青山,那些云缓舒缓卷,将时间拖慢,最后完全静止。这种静止是环境使然,梅长苏在梁山萧景琰的院子里体会到的静止,是心境使然。
他一连多日没有见外人,于是干脆整日只着素白中衣疲惫地靠在榻上,浑身上下除了乌发几乎没有其他颜色,脸与嘴唇也是无血气的样子。受蔺老阁主之邀,梅长苏几个月前从廊州动身,来此处养病。梅长苏身上中的火寒毒延绵许久,本来就没有拔除干净,他又连年奔波在外,操劳于心,这一年症状愈来愈严重了。蔺晨说哪儿那么多事,我看梅长苏根本是郁结了。
蔺晨前脚刚送走萧景琰一行人,后脚就起身往后院跑。“长苏,我给你三次机会,猜猜我来给你带了什么消息?”
“景琰来啦。”梅长苏提了点精神,想都不想就说。
“都说了让你猜三次!”蔺晨没法发挥,不高兴地说。
“你这架势也太好猜了罢。”梅长苏很浅地勾了勾唇角,紧接着咳嗽几声。他甚至不好奇萧景琰求的是什么问题的答案,而是问蔺晨:“蔺公子收了他多少钱?”
蔺晨用折扇遮住半张脸,羞涩道:“不多不多,也就一百两。”
梅长苏作势要打他。
“他那问题一百两不算公道么?我们琅琊阁也不是做慈善的好不好!”蔺晨说,“我又不是不知道收多了你还得替他从我这里要回来,你们啊,不能仗着是家属就总走后门。”
梅长苏被蔺晨逗得失笑,心里想,景琰应该没有用到他给的钱,那他会不会耿直地给他送回廊州?可自己现在人不在廊州,岂不很亏。两个月后梅长苏收到廊州下属来的信,说日前梁山派庭生小弟送来了几张银票,附言跟你们宗主说他就懂了,没有其他话,也没留下来喝口茶。这才想到就算是还钱萧景琰也大可不必亲自来,自己当时引以为傲的脑袋可能被门夹了。
梅长苏继续与蔺晨闲聊,“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找萧景禹?”
“我是那么多管闲事的人吗?当然问了!他说他要寻到他大哥,然后禅位于他。”
“他还愿意跟你说啊,景琰脾气真好。”
蔺晨啧了一声,随后低声道:“这下你可如愿,有了我们提供的消息,萧景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萧景禹了。”
“嗯,将景琰推上帮主之位,我一直心怀愧疚。景琰不像其他人,他不喜欢那个位子,只是出于责任无法拒绝,也想替他不在的大哥做点事。萧景禹会是个比他更适合的人选。”梅长苏望向窗外,喃喃道:“景琰马上就能卸下担子了。”
“那你自己的重担呢?”蔺晨斜眼看他,问他今天吃药了没。得到否定答案后,蔺晨便委屈自己亲自给梅宗主端药去了。他拿着药盅进门,又没了个正形儿,吊儿郎当地说:“对了,我最后问他,‘萧帮主,要我帮你带什么话吗?’没告诉他你此刻就在琅琊阁,反正说了他也不会见你。”
“哦?”梅长苏被挖苦了也不恼,因为听蔺晨的语气——“奇了,萧景琰跟我居然还有话可讲?”
“有啊,怎么没有,他可是连我说的带话的人是谁都不用问的。”蔺晨见梅长苏终于上钩,很有成就感,“他考虑了良久,才说若是哪天我再见到你,烦请我替他跟你说……”
“说什么?”梅长苏屏住气。
蔺晨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开口,“他说算了,没什么了。”
梅长苏霎时咳出一口血,只觉双目发黑,天旋地转,最后听见耳边一声药碗摔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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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昏过去之前没来得及掏出绢帕捂住嘴,血直接溅到纯白的衣襟上,很是唬人。蔺老阁主给他扎了七七四十九针才抢救回来,一边扎一边数落自己的儿子。把梅长苏气吐血,蔺晨也是愧疚的,他没想到梅长苏会那么……脆弱。当然,梅长苏醒来后也未怪罪他,反而安慰蔺晨,坦言是自己一直郁结。
又过了几个月,江左盟传来喜讯,原来卫峥到廊州拜访时得知了梅宗主的近况,回去后就特地请了他的爱人来替梅长苏诊病。浔阳云飘蓼,医圣世家,虽不一定比蔺老阁主医术高明,但也值得一试。梅长苏乘着轿子从琅琊山上下来,到山脚下时听到人们议论,他将布帘掀开一点,侧耳倾之。跑腿的小伙说那个梁山又要变天了,前大弟子萧景禹原来没有死,他回来了,不仅回来,并且马上就要继位了。他讲话调子阴涔涔的,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从地狱归来。
起风了,风将远处的声音吹近,近处的声音吹远,它吹不散山上终年的雾。但这依然是一阵令人欣喜的风,风的背后会是翌日山头上更好的青白日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