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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5-28 他总是在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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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月光有些过于亮堂,萧景琰和衣躺在床上,鞋袜也未除,闭上眼睛还是觉得一片明晃晃。日月昭昭,把阴暗的事都铺到台面来好好看看,仔细瞧瞧,一直以来是漏掉了什么。其实也没漏掉很多,他看到的梅长苏相较许多人来说已经十分真实,除了这个最终计划外,梅长苏对他几乎是没有隐藏的,剖心的姿态。萧景琰猜梅长苏大概与当年的林执事有几分干系,不过现在这个猜测也没有办法得到验证就是了。
      外头很冷,但萧景琰不打算摊开被子,事实上他也不打算睡觉。他在等待夜深人静,伺机出逃。门外看管的小兄弟武功必定不如他好,但萧景琰还是想尽量不与帮里的人起争执,不要牵扯到底下忠心耿耿之辈。无辜的血能不流就勿空流。
      竹林间簌簌声,一人踏雪而来。萧景琰听见这动静,迅速从床榻上坐起,一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盯着外头渐渐靠近的人影。会在这个时辰造访的人,掐指算也就三个,而外面那人剪影轮廓深深,萧景琰回想,以前梅长苏这么晚来都是来和他干什么的。彼时他为他留一盏微弱的烛灯,留一扇门。攒了一年的话,到头来却说不出几句,夜晚在时而无言时而浓烈的氛围中过去,如今想来,也说不上可惜。
      “凭你现在的水准,若说尚不能察觉到院中有人来,我可要罚你了。”梅长苏应该是看不到萧景琰的,但却笃定他已经醒来。他的声音在这寒冬腊月中仍如春风拂面般亲切,明明带着足够从门外传到里间的劲儿,可又那么温柔,字字从耳廓渗入心间。
      于是萧景琰便下床,行至前厅,与梅长苏隔门相对。门上半面雕花间的白纱映出梅长苏低头的影子,他正专心帮他解开门外的连环机关锁,金属摩擦转动的声响,萧景琰担心那些铁锁在冬夜里凉得像寒冰,冻伤梅长苏的手。然而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这边看着。像隔着十万里不可平的山海。
      只剩下最后一道普通木门闩,梅长苏停了下来,不再动作。
      他是在等他开口?
      萧景琰转过身,轻轻背靠上门扉。
      其实和萧景琰开不开口没关系,梅长苏是在考虑其他的,比如萧景琰想不想让他走出这一步——并不只是解开门锁这一步。可他看到萧景琰背对他,倚在门上的影子,便又清楚自己其实早就走出了这一步。他稍稍倾身,将额头抵上门扉,一只手抚着萧景琰的背影。他曾经从背后抱过萧景琰,脸贴着脸,下颔刚好搁在他的肩窝,其实可硌人了。梅长苏在这一刻想不起来那时他是出于什么抱着他,萧景琰又是为何那么好心地不挣不扎。……好心吗?说得好像萧景琰总是拒绝他似的。梅长苏惨淡一笑,除了跟他下山,萧景琰其实最终没有拒绝过他任何事,他很迁就他。
      隔着厚厚的门扉,梅长苏以低头屈服的姿势抵着萧景琰的背,这是希望萧景琰能原谅。至此所作所为,大事上并不后悔,因为无错所以不悔,也不能悔。但梅长苏心中存有诸多惋惜,诸多遗憾,诸多在南柯梦里梦过几轮却注定消散的场景。能记得的梦所占仅十一,这十一中有些与实际相差甚远,清晨梅长苏便嘲笑自己:梦里的他和萧景琰虽长着同他俩别无二致的面容,却还算得是他和萧景琰吗?有些则还保留梦域外的身份,只做一些细微变更:多数他自己还是江左盟宗主,大概是因为在自己的梦中至少自己得运筹帷幄,而萧景琰就不是那个不肯下山的梁山弟子了。他们一起云游四海,策马得意,一日奔走江南数十城。在一个岛上,因为萧景琰不善乐器,没办法与他琴瑟和鸣,梅长苏一个人是既吹箫又弹琴,忙得大汗淋漓。然后萧景琰就在他旁边舞剑打拳,也大汗淋漓。梅长苏想自己大概是遗憾过去没有尝过萧景琰的手艺,所以梦里才会有萧景琰进庖厨的情节,而他从吉婶那处偷了师,其实也很想为他露一手,于是也跟着挤进去。他总是在萧景琰开始碾榛子的时候大笑着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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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闩被人移开,门里头往外轻轻一推,打开了。只见萧景琰直直望着梅长苏,目光似道金钩。梅长苏眼神终于躲闪,但那躲闪却不带动摇,只不再看他,而是朝他伸手,“出来吧,景琰。”
      萧景琰冷笑一声,他本就鲜少冷笑,更是头一回把这冷笑掷向梅长苏,是以自己听见那一声“哼”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说:“天苦寒,上山路不易,先生还吃得消吗?”又上下瞄了梅长苏一眼,见梅长苏一身适宜大宴礼制而非他这寒酸破院的华服,好歹够暖和,心下舒畅半分。
      “你几天没有好好用膳了?”不回答他的挖苦,梅长苏抬起手,终究是没有抚上萧景琰的脸便收了回来,“都瘦了。”
      萧景琰脑子里的一部分难以置信地想,居然到现在梅长苏还能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在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知道的情况下。可另一部分更快,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先生也清减了。”
      梅长苏很快地笑了一下,有点苦也有点乐。
      似乎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失态,萧景琰又重整颜面,“之前倒是不知我如何入得了先生的贵眼,原来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今日。”
      刺痛是这样一种感觉,你别这样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梅长苏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低声道:“不是。”
      萧景琰内心一片清明,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他想到能伤到梅长苏的一句。梅长苏与他在对方身上祈求和获得的东西,与梁山的浩劫并无关系,所以他才敢这么问。他又纠正自己,应该说是并无太大关系。他其实不敢当面问梅长苏其他,只趁自己还没将所有事弄清楚前写下一张送出之前就已然晓得答案的字条。譬如萧选病重、譬如萧景禹流放、譬如当年林燮,和山下私炮坊,这些他不敢问,谅梅长苏也不敢作答。

      “梅宗主,这话说得你自己信吗?”
      “我信。我希望你也信。”梅长苏一字一句道,坚定地回望过去。

      “我为什么要信?”
      “因为你想要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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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琰可知梁山为何会落至如此境况?”梅长苏像个谆谆教诲的教书先生,负手在背,不等萧景琰那厢作答便继续说道:“主父昏庸,兄弟阋墙,清流自断,作茧自缚。”
      “我……!”接连四个词说得萧景琰哑口无言,他花了一阵子才找回思绪,尖锐问:“难道这些祸事与苏先生一点干系都没有吗?”
      “苏某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梅长苏倒也不否认。
      “靠的是什么?”萧景琰想,梅长苏是没从他这儿偷来半点好处的,那只能是与二师兄五师兄同流合污了。
      萧景琰可能是很嫌弃又有点醋地瞥了梅长苏一眼,惹得梅长苏莞尔,“我利用萧景宣与萧景桓内斗,折掉的都是你帮腐坏的羽翼。”梅长苏云淡风轻地念出一连串名字,柏业、楼之敬、何敬中、陈元诚、齐敏、朱樾、徐安谟……萧景琰暗中咂舌,这里面最早被罢免的那厮渣滓已是六年前,殊不知梅长苏从那时便开始了行动,更别说事前又细密绸缪了多久。
      若光从这些事来讲,梅长苏非但不是可恶,还称得上是他们梁山的大恩人,萧景琰不至于这么拎不清。可梁山同样损失惨重,并未逐年朝更好的方向走,况且还有一桩不得不提的事……
      “那手段也不能太过歹毒。”
      梅长苏眉心一跳,觉得萧景琰大约有所误会,“你在暗示什么?”
      “山下私炮坊——”
      梅长苏打断他,“景琰,你以为私炮坊的事是我指使的?!”他声音极其严厉,说完忍不住咳嗽起来。
      “是你方才承认你有为萧景桓出谋划策……”萧景琰慌了几秒,搂住梅长苏伸手为他顺气,“不是吗……?”最后很没底气。
      “不是。”梅长苏犹自强忍怒气,推开他。
      “先生勿怪,是我多心。”萧景琰立马诚恳道歉,却见梅长苏不理他,也不再自讨没趣。
      两人一时无话。
      “我并非意欲摧毁梁山。”梅长苏突然开口,出乎萧景琰意料,“梁山沦落何处于我何干呢?那原本只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亦有命在身。可江湖各门派息息相关,若放任梁山那样下去,是会危害到旁人的。景琰,你不下山,我也不愿告诉你那些……只是这任帮主必须要换了,你的那几位师兄同长老也留不得。”
      “可这梁山终究是要没了。”
      “还未到如此地步。”
      萧景琰闻言眼神一亮,又燃起一簇火光,“先生此言何意?”
      “只要有贤良之人在这个存亡关头坐上帮主的交椅,梁山就还有救。”言外之意,梁山还会得到江左盟和琅琊阁的鼎力相助。
      “那我大哥……?”萧景琰期待又探寻地问。
      梅长苏摇摇头,淡淡道,“怕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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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寿宫灯火通明,门外偌大的道场上依次跪着三排人,衣裳皆被雪水濡湿。有人低头盯着地下,有的则看向屋里缓缓融化的蜡烛,没有人说话,安静又疲惫。已经服侍过三代梁山帮主的老仆守在门的右侧,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垂下了嘴角。左边则是身披铁甲的蒙大执事,手握腰部的佩剑,如一尊门神。静姨娘在里间,是唯一的女眷,她正拧干手上的绢帛,动作轻柔地为躺在榻上的老人擦去额上的虚汗。
      她附耳到萧选唇边听他气息奄奄地说了一句话,便唤来门口的高湛公公,“去,把景琰叫来吧。”
      于是高公公又差使他最得力的小厮,快步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举着火把冲向七弟子的后院。大约是先前几个时辰的沉默压抑得久了,那小厮出了永寿宫进到萧景琰的院子,便扯开嗓子喊道:“靖师兄,靖师兄!帮主、帮主他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如此宣扬冒失成何体统,萧景琰冷冷甩了一个眼风过去,小厮被吓得即刻噤声。
      “你走吧。”当着外人面,梅长苏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甚为熟稔地拍了拍萧景琰的手臂,又从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促他迈开步伐。萧景琰匆匆跟着小厮离开,跨过院子门槛转弯时忍不住回头望了梅长苏一眼。梅长苏已侧对着他,长身玉立在雪里,双手揣在袖中,仰头看他那寡淡院子的屋檐,又看看院后夜里黛青的群山,不知有什么好看的。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梅长苏回身,与萧景琰对视。萧景琰急着走,回望之间也未曾停下步伐,是以他们的对视时间不过须臾,可又像经历了长长久久。他看见梅长苏双眸映出身旁小厮手上火把的红光,一抹幽幽不去。而萧景琰在断开流连目光的那刻,足下步伐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虽在继续前进,却只是随波逐流。
      来到永寿宫,看见地上跪的人,萧景琰先是一惊,马上自作主张地令他们全部站起,又让需要更衣的速速回去更衣,免得染上风寒风湿。萧景琰之前并没有在梁山发号施令过,可大家却全然没有提出异议,颇为顺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还迭声道谢。萧景琰一颔首算是回礼,转身进了高湛为他打开房门的内殿。
      房间里飘着静姨娘燃的熏香,十分浓郁,这香对萧选的病已无能为力,只能起到最后提神的功效。萧景琰在床前三尺处跪地,行礼,“景琰拜见帮主。”又转向静姨娘,“母亲。”
      “景琰……”萧选颤颤巍巍地朝他招手,“景琰你过来。”
      于是萧景琰膝行至萧选身边,但不去握他的手。等待了一会儿,萧选将手失落地放下,说:“景琰,我对你不够好。”
      萧景琰不答话。他是不知道要答什么。他平素求的不多,虽清楚同为弟子,与二哥五哥比起来自己得到的实在少得很,却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可能他很小的时候确实期待过帮主能多关注他一点,可那个愿望只是非常小的一个愿望,不仅在他心里排不上号,甚至还在几年后寥寥三日的欢欣阳光下消失了。他这么说并非自欺欺人,毕竟萧选从未与他特别亲近过,不亲近的人是不会伤到他的。
      见萧景琰不说话,萧选便问:“你可有怪我?”
      萧景琰知道,萧选虽然状似坦诚地问了,实际上却是不愿听到任何肯定答案的。况且萧景琰真心不曾怪过他。至少不为受冷遇而怪他。
      “没有。”
      萧选听了这话,极其受用,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景琰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仿佛真的放下了很大的重担。萧景琰看他舒出一口气,想,梁山帮主也不过是需要个豁口罢了。缓了一会儿,萧选又道:“那你现在可愿叫我一声父亲?”
      这下萧景琰是十分讶异了,他们是父子,却几乎没有父子之情,就这样过了多年,他没料到萧选会在临终时有这样的愿望。曾子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萧选大抵与这情况类似?萧景琰看了眼扶着萧选的静姨娘,他母亲微微朝他点头默许,于是萧景琰低眉顺眼道:“父亲。”
      萧景琰说完,虽然内心对萧选依然冷漠,却受了点其他震动。他在思考,人之将死,脑子里的东西着实玄妙,如今他还活着,可能永远也想象不出那个时刻自己的心思。可他却又忍不住去猜去想,莫约是因为人们总描述,临终前想的东西是一生最重要的东西,到死都念着,可谓情深意重。世事无常,命数难料,勿去揣测天意,但梅长苏……梅长苏。
      萧选又有些迷糊,口齿不清地问:“景禹他在哪儿呢?”
      饶是再怎么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也知道此时应当说什么,萧景琰亦终于放下一些对萧选流放大哥的怨懑,正要温声撒谎说大哥马上就到,就听到永寿宫的门又被打开,灌进来一涌冷风。
      “萧景禹月前已被你流放。”梅长苏站在门口,很是惋惜的口吻,“梁帮主这就记不清了吗?那可如何是好,我还想跟你聊聊十年前的一桩旧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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