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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24 一种不合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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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时分天还没有亮,萧景琰摸黑晨起,打了个激灵。他最后一次收到梅长苏的信已经是二余月前,信里头叮嘱他多加衣服,他那时并未照做。不过现在时节入冬,又冷了许多,于是他决定先在袍外罩一件大氅,没有绑起来,打算等会儿身子适应过来了便脱下。大氅一穿,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萧景琰自己没多大感受,但他记得梅长苏第一次见了他这样便喜欢得紧,说他这身行头挺拔英武,站着像是没落的天家皇子。真好意思说出口,说得好像他见过当今圣上似的。那梅长苏穿起大氅像什么,像误入凡尘的道仙公么?
萧景琰走到门边,集起气用力推了两下,门依然从外头被锁死,纹丝不动。这个结果并不出乎意外,萧景琰只是不想成为故事里那个明明牢门未锁却生生饿死在狱中的晦运犯人。此前虽然出不去,但列战英隔三差五会悄悄过来传点外面的消息给他,应该是被某人默许的举动。听着那些消息,萧景琰捶破了自己拳头的指骨,也擂碎了窗棂的几块雕木。他在脑海中冷静地重复这两个月里盘桓的念头,越狱,这个以他的院子、以梁山围成的狱。他可以做到。只不过他的处境比起严苛的监禁更像是礼待的软禁,并且他相信这是萧选的意思,所以一直没做罢了。列战英的消息已经断了一周,他必须有所行动。
黑裘金饰拢在萧景琰颈间,十分厚重,暖和得很。上一回他偶然望向案桌,未作准备地撞进一面不知何时摆在那处的铜镜,乍看竟认不出镜中的自己。大概是他不常照镜子,可从前居然不知道原来自己面无表情时是那样冷淡,似乎都不会笑了。他挺着胸膛,斜斜瞥过去,从唇角到眉梢,从发鬓到下颔,皆是锋利的样子,颇有几分凶神恶煞,便想以后是不是要朝梅长苏多笑笑才好。
梅长苏是如何看他的,时隔年复年?萧景琰每次见梅长苏,首先都会暗自讶异几秒。一年未见,身形长高了吗,比上次见丰润了还是消减了,神色气场有无膨胀……在那几秒里,梅长苏于他是一个崭新的人,他仿佛重新认识了一回江左盟宗主。不过那几秒转瞬即逝,在枝头一滴露水落地之前,所有这些组成他心目中梅长苏的东西各归元位,安安静静地潜伏,他马上便进入一种习惯的状态。这就是梅长苏,描摹多时的梅长苏,不过是梅长苏,不出乎他意外,是且仅是梅长苏。
萧景琰尚有这几秒的疑钝,梅长苏似乎从不惊诧。眉眼弯弯,好像无论萧景琰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会淡然处之地全盘接受。萧景琰现在倒有些好奇,那人经得住他这次更迭吗?毕竟在他被软禁的这两个月,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发生的一些变化,一些脸上与心上的开裂痕迹。察觉不了的细节往往都能使人骇异,何况这些自己都有觉悟的事啊。
成长是什么时候的事?萧景琰不是一个沉溺于过去的人,其实并不记得多年前自己的形貌。眉眼张开不是一夕之间的,他不该感到奇怪,可那镜中人的眼神,为何如此陌生?萧景琰从不拒绝长大,不拒绝慢慢加于身上、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他心甘情愿去承受,却没料到自己会被隔绝在责任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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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天凉了,该让梁山遭劫了。过去的四个月,如今回想起来,整个梁山就像是一个经验不足的戏班,估错了演出时间,前面大半段剧情拖沓,昏昏欲睡,突然被台外某人摇铃提醒租的场子时辰要到了,于是快马加鞭地把后面一长串承转合轮番上演。先是一对老夫妇找上门来,是寻仇的架势,话锋直指萧景桓与其手下。萧景宣笑不过三日,就被发现由他掌管的帮派财粮出现巨大亏空。这个空洞发现的很是时候,假账做得已然瞒不下去,却还能勉力撑一口气,不至于让梁山直接破产,最后还是萧景禹出面向江左盟求援。江左盟次日便连连往山上送了十几个箱子,里头全是真金白银。大家皆感叹江左盟的效率实在是高,又吹嘘梅长苏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于金陵的各个钱庄处周转到这么大笔银钱,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实力何止是不容小觑,该说是令人撼动了。只有萧景琰怀疑梅长苏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终于到了八月,中秋前众人都在忙着月底为萧选贺寿,山下的一家私炮坊炸了。爆炸发生时是深夜,只听得一声巨响,萧景琰被惊醒,奔出院子,遇到同样惊讶的母亲。他先宽慰母亲,在一片越来越大的嚎哭声中扶静姨娘回了房,随后准备下山。赶至前堂,见到神色严峻的大哥正和萧景桓对峙,而衣衫不整的萧景宣则面色惨白。梁山帮主本想挥挥手让他们都回去,明早再议,萧景琰据理力争,坚持要即刻下山视察。萧选被顶得面子上下不去,恼火地让他们全部住嘴,不得不给他们一一分派任务。萧景琰未被分到下山的行列。
私炮坊是萧景宣的产业,这很快就被人查了出来。然而不知传言从何而起,以燎原之势愈演愈烈,山下居民议论纷纷,说梁山五弟子萧景桓也与这桩人祸脱不了干系,他才是那个点火的歹人。萧景琰想起蔺晨曾不无自豪地夸耀,江湖上出处不明的消息,十有八九来自琅琊阁。
梁山帮主的病每况愈下,仿佛是一夕之间受了什么打击,生日宴只草草出席半个时辰就被言夫人搀着下去。不过打击确实是接二连三,萧景琰看着那个老人,已是风烛残年,小时候也曾带着他骑马放风筝的。萧景宣已经被禁足,是以越姨娘也未出席。萧选退下之后,剩下的亲眷只有大哥大嫂一席、萧景桓和静姨娘,萧景琰与他们在偌大的厅堂里吃冷炙,索然无味。以往,若是没有萧景桓,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还是很愉快的,可现在萧景琰却觉得,就算此刻五师兄不在,这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到院子,萧景琰终于提笔给梅长苏去了第一封信,信里就三个字: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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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一片云里雾里的山,现下简直是愁云惨淡万里凝了。梅长苏又将路上飞流截下来的那封信,或者说,那张字条,拿出来攥在手心。他本来是要销毁它的,无论是出于安全顾虑还是信息的复杂程度,这仅仅三个字的便签都没有理由被留下。但梅长苏不过是不忍心不将其保存好,九年来萧景琰送给他的又一个第一次,最好能把它裱起来夹在他最喜欢的书里,或是挂在墙上,也不用堂而皇之地挂着,只需挂在心墙上。三个字,他只消看一眼就能猜出萧景琰下笔时的心情:诛心之痛,写信的人与收信的人皆是承受者。
四时景不同,梅长苏没有见过梁山的夏秋岁月,但他料到除却人,其他大概并不奇鲜,梁山没有什么景致是琅琊山没有的。梅长苏第一次在隆冬时节上山,便遇上了风雪。他看见那雪不似山下的雪,好像要更干净些。那干净的人、干净的眼神,猜想现在已经不在了。每思及此,梅长苏就一阵胸闷,比亲手割断自己最心爱的一把弓弦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把弓、那把注定一出鞘便是利刃的剑,是他这么多年来悉心关照,亲自指导的,是梅长苏最想要保护的。
腰间的茶色锦囊随着他的步伐摇摇晃晃,里面是一捧来自旧时光的弹珠,琉璃材质肯定会比其他东西冷几分。此时那若有若无的凉意虚虚透过他早早准备好、特地为今日这个场合穿上的华服,透过层层衣物,像是一块烙铁贴着腿根的皮肤,冰冷的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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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禹被流放,理由可笑到萧景琰都不屑于复述。他的大哥被指通敌,叛徒二字安在谁身上都不该与萧景禹相干。他们有何敌可通?萧景琰想有些人恐怕连敌人是谁都看不清。而梁山如此不堪一击,还有什么情报是值得窃取的呢。在他听来极其荒谬的事在梁山的会堂上发生了,不少忠义人士出言反驳,为萧景禹辩护,未果,便自请退帮下山。若是萧景琰也在那处,想必会不惜以死相逼。也许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没有人告诉他。萧景琰那时行动被限,每日足不出户,虽有好吃好喝伺候着,但等同于被囚禁在牢房里,是以对这件事并不第一时间知情。他们以为把他蒙在鼓里就好了,就连列战英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提。
可事情哪里会这么简单呢?梁山不可能关住他一辈子,萧景琰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待他知道错事已经酿成后果无法挽回,除了愤懑外,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愧疚感了。
久远的记忆回溯,萧景琰又想起那个影子模糊的叔叔。萧景琰那时还很小,整个事件知道得模模糊糊,之后虽有意探究,但众人的缄默使他对事实始终像隔着层纱,触到了真相又擒不住,看不真切。梁山曾经有一位林姓执事,身担要职。萧景琰总记得那个林叔叔与自己母亲是挚友,和萧选关系分明也不错。可忽有一日,那个叔叔被帮主私下审判,驱逐下山,萧景琰便再也未见过他了。现在想来,林执事的情况与大哥何其相似。
林执事那桩案子牵扯到许多人,大大小小的成员被迫或自愿,接二连三地离开,梁山势力大受打击。这其中就包括萧景琰当年的启蒙先师言阙,给他上完最后一堂课,对静姨娘行个礼,便拄着紫竹拐杖辞别离去。老师没有过多指责萧选,语气中却透出浓浓的失望,让萧景琰觉得自己作为梁山的七弟子,仅仅是乖巧地坐在那里仿佛也做错了什么。言阙最后一课讲的是为人臣者的忠诚。
幼时懵懂,只觉得身边突然少掉好多人,讶异好一阵,原来那些平日里全然不曾注意的人组成了他正常生活中那么大的部分。豫津弟弟不见了,聂锋聂真两兄弟不见了,扎着小辫洒扫的一个小童摔掉扫帚跑了,其实萧景琰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连洒扫小童这样的人都看不下眼,可见梁山那时有多荒唐。荒唐过后是凄凉,这凄凉没有体现在表面上,过年大红灯笼依然高高挂,但确确实实是凄凉了。到处都空荡荡,也是因为那会儿人们都不说话了,一直到年后江左盟梅宗主第一次上山,气氛复才活跃了一些。萧景琰就是那时候暗自下定决心,日后无论如何都要留在梁山,守着它直到最后一刻的。
萧景琰并不很想承认,毕竟还是觉得以他的身份,实在没立场去这么想,但他心里却真实回响着一句“民为重,社稷次,君为轻”。孟夫子书里看来的治国之道,得其民者得天下,得其心斯得民矣。萧选,不得民心,是为不仁,这似乎是个太重的有失偏颇的评价。那是因为他不智吗?世界应该由智慧的人来统治?
萧景禹的案子让萧景琰深刻意识到了:有些人的血是热的,有些人是凉的,有些人的眼是盲的,有些人的心是盲的。
唉,后来才在众叛亲离的老人混浊的眼中看出,人非圣贤,是身居高位的权欲毒。
梁山其实并不好,萧景琰懂得,他从未下山,但在山风裹挟的气息中知晓了理想的江湖的模样:华山论剑快意厮杀,相逢一笑泯恩仇,青梅煮酒红尘策马,都说诗酒趁年华。与梁山所差甚远。萧景琰也从梅长苏那里稍稍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无数先辈前赴后继,求真求善,力图让帮派之间不再有纷争,让百姓安心耕作休养生息,他们都没能抵达最高的彼岸,江湖仍是百年前的江湖。而梅长苏快要做到了。梁山沦落到如今地步也不止是因为萧选,还有其他一些毒虫害豸。萧景琰的大哥想尽办法去救了,更多人选择离开这艘缓缓覆没的舟舶,不要死在一起,不要死在这里。
萧景琰不愿离开,他知道梁山不好,可梁山是生养他的地方。他做不到坐视不管,也做不到撒手走人,只好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逐年下沉的船的最高处,冷眼拒绝堤岸上不厌其烦逐年向他伸来的援手,还要感叹一句,梅宗主着实是有耐心。一种不合且不顾时宜的忠诚,若是你认识一位如萧景琰这般的人,大抵就不会觉得那么难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