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破碎》夏凉初秋

9、第九章：城南约，旧宅归 苏轩逸回京

　　三月中旬，苏轩逸回京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背了一个旧包袱，搭了一辆往城里送菜的骡车，天不亮就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丁看他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清瘦，只当是哪个镇子进城赶集的乡民，挥挥手便放他进去了。

　　苏轩逸沿着长街慢慢走，先去了城南。他站在自家旧宅门前，看了很久。

　　宅子比记忆中破败了许多。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没了，两扇朱漆大门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头的瓦当缺了好几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还在，枝繁叶茂地探出墙来，洒了一地绿荫。

　　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十年了，他走的时候十岁，如今二十。这扇门背后的院子，装着他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苏哥哥。”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苏轩逸回过头，看见沈懿婉站在巷口，一身素净的淡青衣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到？”苏轩逸有些意外。

　　“柳娘在城门口有熟人。”沈懿婉走上前，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座破败的宅子，“我一早得了信，就过来了。”

　　她将食盒递过去：“先吃点东西。你赶了一夜的路，总不能饿着肚子站在这里发呆。”

　　苏轩逸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热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他蹲在门槛上，就着晨风吃了起来。粥是温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显然刚出锅不久就装进了食盒。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沈懿婉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苏轩逸吃完，将食盒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买的那处宅子。”

　　沈懿婉领着他拐过两条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是新刷的，铜环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苏宅”两个字。

　　苏轩逸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块匾看了很久。匾上的字是沈懿婉的笔迹，清秀中带着骨力，是她近日才练出来的颜体。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上个月。”沈懿婉取出钥匙，将门推开，“进来看看。”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布局紧凑。沈懿婉没有做太多装饰，院中只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西厢的门开着，里面供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苏家父母的牌位和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青烟袅袅。

　　苏轩逸站在西厢门口，看着那两只牌位，许久没有说话。

　　他走进去，在牌位前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苏家的宅子，快赎回来了。你们再等等，再等一等。”

　　沈懿婉站在院中，透过敞开的门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却挺得很直。她想起那日在醉春楼雅室里，他跪在北方磕头的样子。那时她跪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此刻她看见了，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笑。

　　“阿婉，谢谢你。”

　　沈懿婉摇了摇头：“你替我守了十年沈家。我替你铺一段路，算什么。”

　　苏轩逸走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那棵石榴树。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赵掌柜那边，你谈好了？”他问。

　　“谈好了。二百两，分两次付清。地契我已经让牙行拟好了，你签了字就能过到你名下。”沈懿婉在他对面坐下，“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手里有。”

　　苏轩逸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二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承袭的封赏虽不少，但修沈府、买这处宅子，已经花了大半。我不能让你再替我出。”

　　“苏哥哥。”

　　“你听我说完。”他抬起手，打断她，“苏家旧宅要赎，这笔银子我自己来。我手里攒了一些，不够的部分，我打算把青柳镇那块田和宅子先卖了。”

　　沈懿婉皱眉：“你卖了那边的田宅，你住哪里？”

　　苏轩逸笑了笑：“住城南这处宅子啊。你不是说，这宅子给我留着的？”

　　沈懿婉一时语塞。

　　苏轩逸站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他摸了摸石榴树的树干，又看了看正房的窗棂，最后走回来，站在沈懿婉面前。

　　“阿婉，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苏家的旧宅，我想自己把它赎回来。这处宅子，算我向你借的，等我缓过手来，我连本带利还你。”

　　沈懿婉抬头看着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但有一件事，你不能推。苏家旧宅赎回来之后，修缮的银子我出。就当是……当年苏伯父留给我的那根糖葫芦，我连本带利还他。”

　　苏轩逸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爽朗明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伸手揉了揉沈懿婉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小时候逗她玩一样。

　　“行，那根糖葫芦可真值钱，十年后翻了几千倍。”

　　沈懿婉也笑了，偏头躲开他的手：“苏哥哥，我如今可是朝廷赐了爵位的人，你别揉我头发。”

　　“好好好，沈将军。”苏轩逸收回手，笑着摇头。

　　两人在院中坐了一上午。沈懿婉把这几个月京城的事细细说给他听，周延年的判决、沈府的修缮、醉春楼的近况。苏轩逸也讲了他在青柳镇的日子，种菜养鸡、替人写书信、搭棚子养兰花。两人说得慢，有时一句话说完，要沉默好一会儿，谁也不觉得尴尬。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石榴树抽出了嫩红的新芽。

　　临别时，苏轩逸站在门口，对沈懿婉说：“我明日去找赵掌柜，把旧宅的事定下来。过几日就回青柳镇，把那边收拾了搬过来。”

　　“好。”沈懿婉点头，“搬家那日告诉我，我让柳娘派两个姑娘去帮忙。”

　　苏轩逸失笑：“你让青楼里的姑娘去帮我搬家，让街坊邻居看见像什么话。”

　　沈懿婉眨了眨眼：“那就让她们换身衣裳，扮成我的丫鬟。”

　　苏轩逸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在春日的街市人流中。

　　沈懿婉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松快了一些。

　　那日夜里，她回到醉春楼，翻开账册，在苏轩逸名字旁边的小小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字。

　　“苏家旧宅，四月归。”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陆秉坤和赵元朗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打在瓦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关好窗，在灯下摊开另一张纸，开始梳理陆、赵二人近期的行踪。

　　苏哥哥的路，她替他铺好了一段。剩下的，该她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