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破碎》夏凉初秋

8、第八章：春信至，暗潮生 沈懿婉修沈

　　开春后，沈府的修缮进入尾声。

　　沈懿婉没有请太多工匠，只让柳娘从城南找了几个老实本分的泥瓦匠，慢慢修，细细补。她不急着搬回去，沈府空了三年，阴气重，她打算等入夏之后，天气彻底暖起来再说。况且，醉春楼这边还有太多事要理。

　　苏轩逸走后的第一个月，寄了一封信来。

　　信是从城北六十里外的青柳镇送来的，走的是驿站的普通邮路。信封上只写了“醉春楼 阿婉收”六个字，字迹工整，没有落款。沈懿婉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只有三行字：

　　“已置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半院子荫。祖母牌位供在西厢，每日上香。勿念。”

　　沈懿婉拿着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字里行间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好不好，可她就是觉得，苏轩逸在那边过得还行。至少，有地方住了，有槐树遮荫了，祖母的牌位也供上了。

　　她提笔回信，写了满满一页纸，把京城的事细细说给他听。周延年定了斩刑，秋后问斩。沈府在修缮了，正堂的梁换了新的，祠堂里把父亲的牌位重新漆了一遍。醉春楼的生意照旧，柳娘管得很好。她自己在学看账册，学得很慢，但能看懂了。

　　写到末尾，她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苏哥哥，你的院子若缺什么，来信告诉我，我让人送去。”

　　信寄出去后，她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白日里，她去沈府盯着修缮进度，偶尔去忠烈祠给父亲上香。父亲的神位已经立了进去，排在几位开国将军之后。每次去，她都在父亲的牌位前站很久，不说话，只是站着。忠烈祠的守祠老人认得她，每次见她来，便默默退到门外。

　　夜里，她回到醉春楼，翻账册，理人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寻找有用的线索。

　　苏轩逸留下的那张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醉春楼的姑娘们来自天南地北，有的曾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因家道中落被卖入青楼；有的是被拐子拐来的良家女子，辗转流落到京城。她们在楼里待得久了，渐渐成了苏轩逸的眼睛和耳朵。哪个官员来喝过酒、说了什么醉话、带了什么人来、临走时又约了谁，全都记在账册背后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沈懿婉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把这些信息理出头绪。

　　她发现，周延年倒台之后，朝堂上并没有太平。兵部尚书陆秉坤最近频繁出入城东的一处私宅，那宅子的主人是御史中丞赵元朗。两人明面上往来不多，暗地里却隔三差五地碰面。苏轩逸的批注里写着一行小字：陆、赵二人，早年与周延年同掌西北军需，分利三分。

　　三分。周延年占大头，陆秉坤和赵元朗各占一分。

　　沈懿婉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神。周延年倒了，可他那两个同伙还在。他们手里的银子，沾着沈家三百条人命，沾着苏家满门的血。如今周延年被抄了家，那两个人怕是正在暗处惶惶不可终日，也在暗处磨刀霍霍。

　　她不能急。苏轩逸用了十年才扳倒一个周延年，她若要动陆秉坤和赵元朗，只会更难。这两个人比周延年更谨慎、更狡猾，也更懂得藏。

　　她需要等，需要忍，需要把网织得更密。

　　二月底，苏轩逸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次的信比上一封长了些。他说青柳镇的日子清静，他把院子后面的荒地开出来种了菜，还养了几只鸡。镇上的人知道他识字算账，偶尔有人上门请他写书信、记账目，给些铜板或者米面当酬劳。他还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打算天暖了养几盆兰花。

　　信的末尾，他写道：“苏家的旧宅在城南，我托人去看过了，院子还在，就是破败得厉害。我想攒些银子，过两年把它赎回来。苏家的根，不能断。”

　　沈懿婉把信纸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

　　苏家的根不能断。沈家的根，也不能断。

　　她叫来柳娘，问：“楼里有没有认识牙行的人？我想在城南买一处宅子。”

　　柳娘愣了愣：“城南？那不是苏家旧宅的方向吗？”

　　“对。”沈懿婉说，“苏哥哥想赎他家的旧宅，可那宅子被官家收去发卖了，中间过了好几道手，赎回来要一大笔银子。他手里的积蓄不够。我想帮他。”

　　柳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我替你打听。”

　　三月初，沈懿婉通过牙行买下了城南一处不大的宅院。那宅子离苏家旧宅只隔了一条街，站在院里的阁楼上，能望见苏家旧宅的飞檐。她让人把宅子收拾出来，没有大修，只换了门窗，粉了墙，添了几件简单的家具。

　　然后她写了一封信给苏轩逸。

　　“苏哥哥，城南有一处宅子，我买下了。离你家旧宅很近。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可以住。宅子的钥匙我让柳娘收着，你若回来，找她拿便是。另外，你托人看的那处苏家旧宅，我已经打听到买主是谁了。是城南米行的赵掌柜，当年花了八十两银子买下的。我让人去问过，赵掌柜说若有人出二百两，他愿意转手。这笔银子我来出，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我们把地契过到你名下。”

　　信寄出去之后，沈懿婉站在醉春楼后院的阁楼上，望着城南的方向。春日的风暖融融的，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苏哥哥，你守着苏家的根。我替你铺路。就像你当年在醉春楼里，替我守了十年的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