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雪落定,余波平 周延年伏法 ...
-
周延年被押入大理寺天牢的第七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沈懿婉坐在醉春楼后院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卷宗。三司会审已经开堂三次,周延年在堂上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一一摆开,沈家旧案的细节正在被逐条梳理。她作为沈家唯一后人,被允许旁听,却需回避与自身证词相关的部分。
暖阁里烧着银霜炭,暖意融融。柳娘端了一碗热姜茶进来,放在她手边,欲言又止。
“柳姨,有话就说。”沈懿婉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卷宗上。
柳娘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阿婉,楼里的姑娘们都在议论,说周延年倒台之后,醉春楼怕是要受牵连。毕竟……苏妈妈当初买下这楼的时候,用的是周家那边放出来的银子。”
沈懿婉翻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这件事她知道。苏轩逸十年前盘下醉春楼,走的是周延年手下管事的门路,借的是周家的势。当时周延年并不知道醉春楼背后的东家是谁,只当是一桩寻常的买卖。可如今周家倒了,这层关系若被人翻出来,醉春楼必然受牵连。
“柳姨,”沈懿婉放下卷宗,抬起头,“苏哥哥走之前,把醉春楼的地契和房契都留给我了。这事你知道吧?”
柳娘点了点头。那日苏轩逸离开京城前,将醉春楼的一切都交割清楚,柳娘在场。她只是挂名管事,真正做主的人,如今是沈懿婉。
“周家的案子是三司会审定下的,牵连不到醉春楼。”沈懿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当年买楼走的是正经契税,白纸黑字,谁也挑不出毛病。你让姑娘们安心,楼里一切照旧。”
柳娘应了一声,却又迟疑道:“那你往后……是打算回沈府住,还是留在醉春楼?”
沈懿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姜茶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入胃里。
“沈府我打算先修缮一番。”她说,“但修缮需要时日,这段时间,我还是住在这里。醉春楼是你的地界,柳姨,你打理得好,我放心。”
柳娘愣了愣,随即眼眶有些发红。她在这楼里熬了半辈子,从姑娘熬成了管事。苏轩逸在时,待她如家人。如今苏轩逸走了,沈懿婉又这般信她。
“好。”柳娘站起身,声音哑了哑,“柳姨替你守着这楼,守得妥妥当当的。”
三日后,三司会审结案。
沈庭之被追授镇国大将军,谥号“忠毅”,着地方官立碑于忠烈祠。苏家被追封“义商”,发还当年抄没的家产。沈懿婉承袭了父亲的部分爵位,得赐宅邸一座,良田百亩,另有抚恤银两若干。
圣旨下来的那日,沈懿婉跪在醉春楼后院的天井里接旨。宣旨的太监念完圣旨,笑吟吟地将明黄卷轴递到她手中,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走了。柳娘带着楼里的姑娘们跪在后面,个个面露喜色。
沈懿婉站起身,握着那道沉甸甸的圣旨,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不知道那是雪水还是眼泪,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些。
可只是松动,并没有碎。
她清楚,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朝廷姿态。周延年虽然倒了,但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不止他一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递过刀、沾过血的人,还稳稳当当地坐在朝堂上。沈家的旗要重新立起来,光靠一道圣旨远远不够。
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沈府的修缮是在开春后动工的。
沈懿婉没有大张旗鼓地重建,只是修了正堂、祠堂和几间厢房。其余的院落仍保持着荒废的模样,她暂时没有那么多银子,也不想太招摇。她将父亲当年的书房原样保留,案上的笔墨纸砚、墙上的舆图、书架上的兵书,一样都没动。只是命人细细打扫了,每日亲自去点上三炷香。
修缮期间,她依然住在醉春楼。
夜里,她坐在苏轩逸从前用的那间雅室里,翻看那几本账册。苏轩逸走之前,把醉春楼十年间积攒的所有消息、人脉、关系网都留给了她。那些藏在账目背后的名字、事件、把柄,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铺满了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
沈懿婉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划地记。
她渐渐明白,苏轩逸给她的,不只是一座青楼,而是一整座情报的宝库。醉春楼里的姑娘们,每天迎来送往,听到的、看到的、套出来的话,全都汇入这间小小的雅室,变成一行行不起眼的批注。这些批注背后,是朝堂上无数人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苏哥哥,你留给我的,可真是份大礼。”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自语。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清冷地洒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账册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苏轩逸在角落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墨迹已经微微晕开:
“沈庭之案,周延年为主谋,然兵部尚书陆秉坤、御史中丞赵元朗,皆知情不报,且分利其中。”
沈懿婉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她将账册合上,收入暗格,站起身来。烛火映着她的面容,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底下却翻涌着暗流。
她推开窗,冷风灌入,吹散了满室沉闷。远处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慢慢来。”她对着夜色说,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沈家要立起来,不急在这一时。可我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害过沈家的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关了窗,转身回到案前,重新翻开账册,提笔蘸墨,将那两个人的名字,工工整整地抄在另一张纸上。
陆秉坤。赵元朗。
她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熄了灯,走出雅室,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廊外的雪越积越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醉春楼的灯火还亮着,隐隐约约传来姑娘们的说笑声和琴弦拨动的声响。
人间烟火还在,她的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