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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仇人面,吐真言 周延年亲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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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年比沈懿婉预想的来得更早。
周彦文回去之后,满脑子都是那抹水红色的身影。他缠了周延年整整三日,软磨硬泡,非要让“霓裳姑娘”在婚宴上献舞。周延年被缠得头疼,又听儿子说那姑娘性子孤傲、不轻易见客,反倒生出几分警惕。
“青楼女子,摆什么架子?”周延年坐在书房里,手指叩着桌面,面色阴沉,“去查查这个霓裳的底细。”
可查来查去,只查到她是苏妈妈从南边买来的舞姬,身世清白,来路干净。周延年依旧不放心。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也一辈子都在防着别人算计自己。最终他决定亲自去一趟醉春楼,一是替儿子相看这个舞姬,二是探一探醉春楼的底。
消息传回醉春楼那日,苏轩逸正在给沈懿婉梳头。他的手很稳,木梳从发根缓缓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后天。”他透过铜镜看着沈懿婉的脸,“周延年后天到。”
沈懿婉的睫毛微微一颤。
“紧张?”
“不。”沈懿婉抬起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站在她身后的苏轩逸,“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苏轩逸放下木梳,从袖中取出那个白瓷瓶,放在妆台上。瓶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周延年只喝自家带来的酒,连醉春楼的茶都不碰。”他说,“所以不能从酒入手。”
沈懿婉皱眉:“那怎么让他喝下吐真露?”
苏轩逸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炉,炉盖上刻着缠枝莲花纹,极为精致:“吐真露除了内服,还有一种用法。混在熏香里点燃,药效虽慢,却更隐蔽。周延年有个习惯,每到一处,必先让随从检查茶酒饭菜,却从不查熏香。”
他将香炉推到沈懿婉面前:“他进雅间之后,你亲手点上这炉香。然后弹琴,跳舞,拖延时间。半个时辰后药效发作,他会变得迟钝、恍惚,届时你想问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
沈懿婉接过香炉,掌心冰凉。
“还有一个问题。”苏轩逸看着她,“周延年身边有四个死士贴身护卫,寸步不离。雅间里不能留闲杂人等,所以那日伺候的人,只能是你。而你要在他面前弹琴跳舞,又不能引起怀疑。”
“我能做到。”沈懿婉说。
苏轩逸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刀鞘古朴,柄上缠着细密的丝线,是当年沈庭之随身携带之物。
“这把刀,是当年你父亲交给我父亲的。”苏轩逸将匕首递给她,“你父亲说,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让我父亲转交给你。如今,物归原主。”
沈懿婉接过匕首,缓缓抽出,寒光映着她的眼睛。刀身上刻着两个字:守心。
她父亲的字。守心,守住本心。无论遭遇什么,都不要变成和仇人一样的人。
沈懿婉将匕首收入袖中,贴身藏好。
两日后,黄昏。
醉春楼门前停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周延年从轿中走出,一身玄色常服,面容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醉春楼的门楣。他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护卫,步伐整齐,眼神锋利。
柳娘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将周延年引入三楼最隐秘的雅间。那里已经备好了上等的茶点果品,窗边垂着竹帘,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周延年坐下后,四名护卫分列两侧。他抬眼扫了一圈雅间陈设,目光在那只青瓷香炉上停了停。香炉摆在案头,尚未点燃,炉身光洁素雅,看不出什么异样。
“霓裳姑娘呢?”周延年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威压。
“马上就到。”柳娘欠身退下。
片刻后,门帘轻掀。沈懿婉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戴面纱,一张脸施了薄妆,眉如远山,唇若点樱,美得清冷而疏离。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腰间束着浅青色的丝绦,整个人像一株立在霜雪中的寒梅。
周延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他想不起来。
“民女霓裳,见过周大人。”沈懿婉微微欠身行礼,声音清冽如泉水。她垂着眼,不看他。
“抬起头来。”周延年道。
沈懿婉缓缓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喉咙。这张脸,十年来她刻在骨头上、溶在血液里的脸。当年父亲被押赴刑场时,此人在城楼上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将所有的恨意压入眼底深处,面上只余一抹淡淡的凉薄与顺从。
周延年看了她许久,终于收回目光:“开始吧。”
沈懿婉走到案前,抬手将香炉中的香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淡得几乎看不见,混在雅间原有的沉水香气中,毫无异样。
她坐回琴案后,十指落弦,弹了一曲《清平调》。琴音舒缓悠扬,如潺潺流水。
周延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今日来,本就是为了探底,如今见这女子容貌出众、举止有度,琴也弹得不错,戒心便放下了三分。四名护卫依旧站在两侧,目光警惕,但雅间里安安静静,实在看不出什么杀机。
琴音流转,香炉中的青烟越升越高,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沈懿婉弹完一曲,起身道:“民女再为大人舞一曲。”
她走到雅间中央,水袖轻舒,身姿翩然。没有配乐,她便自己轻声哼着调子,声音婉转低回,像夜风拂过竹林。
周延年睁开眼,看着她舞动的身影。月白色的衣裙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那张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他忽然觉得有些困倦,眼皮发沉,像是喝了温酒一般,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力气。
又过了片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纱,眼前的事物变得有些模糊。
“大人?”沈懿婉停下舞步,轻声唤他。
周延年摆了摆手:“无妨……继续。”
沈懿婉没有继续跳舞。她走到周延年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垂眸看着他。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周大人,”她开口,声音轻而稳,“沈庭之,是怎么死的?”
周延年歪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他的舌头像是不听使唤了,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此刻正一点一点被拽出来。
“沈庭之……”他喃喃道,声音含混却清晰,“他不死……西北兵权……就到不了我手里……我让人伪造了他通敌的书信……又扣押了……边关战报……圣上震怒……赐了满门抄斩……”
沈懿婉的指甲嵌入掌心,血丝渗出指缝。她的声音却依旧平稳:“苏家呢?”
“苏家……”周延年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荒唐又狰狞,“苏家那个老东西……发现了我的生意……茶马道上……生铁……兵甲……往关外送……他该死……”
“什么生意?”
“军火。”周延年的声音越来越低,药效正在消退,他的意识在挣扎着回笼,可嘴巴还在不受控制地说,“周家……靠这个……发了十年财……”
沈懿婉还想再问,却听见雅间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后退两步,重新摆出舞姿,水袖轻扬,面上恢复那副清冷疏离的神情。
门帘被掀开,柳娘探进头来:“霓裳姑娘,周公子派人来问,大人可定下了?”
周延年猛地一震,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直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沈懿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觉得有些头晕?
“大人?”沈懿婉微微欠身,神色如常,“民女方才的舞,大人可还满意?”
周延年定了定神,压下那股莫名的不适,沉声道:“不错。下月十五,婚宴献舞,就你了。”
他说完便起身,拂袖而去。四名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里只剩下沈懿婉一人。
她站在原地,直到确认周延年已经离开醉春楼,才缓缓蹲下身,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认罪了。亲口认罪了。
虽然只是在她面前,没有旁人听见,但那些话,她已经一字一句地刻进了脑子里。
雅间的暗门从内侧打开,苏轩逸快步走出来,蹲在她身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我做到了,苏哥哥。”沈懿婉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劲,“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苏轩逸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落在案上那只仍在燃烧的香炉上。青烟已经淡了,快要燃尽了。
“还没完。”他的声音很低,却无比笃定,“他亲口认了罪,但我们还需要证据。仅凭我们一面之词,扳不倒太子太保。我们要让他在更多人面前,亲口再说一次。”
沈懿婉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苏轩逸眼中那团烧了十年的火。
“婚宴。”她哑声道。
“对。”苏轩逸点头,“他儿子的婚宴,京中大半权贵都会到场。那一天,我们要让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