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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缠绕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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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再也回不去那一个音色缭绕的春季。
他们都随着时间改变了。
年轻的艺伎不肯离去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地方,她把她的岁月和青春一并埋葬
在了那里。埋葬在,那个微笑着弹奏的男人的心里。
曲终。
男人松开手中的三味线。
像是放掉了一个沉重而又卑微的世界。
“怎么样?”男人问他。
“恩……很好听。”其实他更想知道男人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只是他没有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是那个男人的伤痕。
“其实她,本来该是由我来杀的……十年前就该那样做的,只是我下不了手。
就算我们约定了要一起死,我还是无法舍弃。也无法笑着和她一起死去。”他
握着手中的酒杯,眼睛望向窗外。
他的眼里却满是想念。
“那为什么,又是我杀了她?”既然想要一起死去的话,那么在一起死不要
看着别人不是更好吗。
“所以我说,下不了手啊。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依旧也是这样。本来想要
让叶冥去做的,只是没想到,他也下不了手。”
杀手最忌讳的事,便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下不了手。
十年前他为了他而杀了他们,却惟独留下了她。因为他舍不得。
十年后,她依然站在那里,满身的艳丽,满脸的浓妆,只是她再也没有当年
的绝美的容貌。她已经渐渐地老去,即使只是过了十年。
十年。
再怎么艳丽的妆容也无法掩饰心里的疲惫。
她终于愿意去寻找她和他的永远。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么就任由它去泛滥
成灾。就这样一起去死吧。如果我们都再也回不去那个樱花盛开而又糜烂了的
春季。
就这样去死吧。
一起。一起。死也在一起。
笑着难过。哭着幸福。
他求浅野叶冥杀了她。他从未说过“求”这个字,不管是对谁,只是除了那
个男人。在他心里他是最为强大的存在。
其实也不过是年轻时的执著罢了。
但是浅野叶冥却让眼前的少年去,杀了她。
“你过的好不好?”男人忽然笑着问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好,还是不好。”
“……好。”阿洛伊斯忽然想起了克洛德。
他并不喜欢他。他知道。
他只是见不得他好。
浅野黎生。
他答应他在樱花落了就一起去英国的,他没有忘记。
他没有一分钟忘记过。他本是淡漠的像水一样的孩子,他不想他会因为他而
被迫改变。这世界最美的风景,也不过只是情人间的嬉笑耳语。
他给了他一切他所想要得到的。
那一年的无边无际的红色野花,花海中那个单膝跪在自己眼前的对着自己说
着“Yes your highiness .”的男人,他曾经是他心里的魔,他想要他。愿望
迫切到自己的心都开始疼。
他爱他。他喜欢他。
喜欢他的虚伪他的做作,喜欢他身体的温暖,却讨厌他厌恶的嘴脸。
被一直喜欢着的男人厌恶,当做是下水道里的垃圾一样,那该是怎样的一种
心情,难道那个恶魔就能理解了吗。
真是叫人笑掉了牙。
他不想再失去了。
三原染并不是没有看到他的改变。
他也觉得累。
这个漫长而又不明所以的世界。
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阿洛伊斯也看着。
他们都看着别人的脚步。
但却执拗地不肯向前一步。宁愿停留在原地。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别人的繁华。
傍晚的时候人变少了。
三原染带着他的三味线和他的刀离开。笑着对阿洛伊斯说了“再见”。
再见。
不再见。
那种事谁知道呢。
他沿着那一条落满了花瓣的街道走。木屐踏在花瓣上。花瓣被踩碎。
他很想知道花瓣会不会疼。就像人一样的,疼。
回到那里的时候他看到了克洛德。
没有看错。
就是他。
浅野黎生的脸没有往常的笑意。
他知道他一定说了什么。
他不想让任何人改变他和浅野黎生的关系。
“出来。”他对着克洛德说。
男人靠在门外。
他忽然想揪住他的衣服使劲地扇他耳光,好让他们都清醒过来。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你。”
“……”
“我说过我想要你。”
“滚。”
阿洛伊斯不想知道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又让那个恶魔说出这种话,但是,他不
想要再回到那样的日子里去。
而克洛德的脸上,写满了他曾经的执著和他的天真愚蠢。
男人靠在门外。
“我到底又是哪里碍到你了,你才这样。”
“你哪里都碍到我了。”
“滚。”
克洛德才觉得,从那天开始到现在阿洛伊斯和他说过的最多的话居然就是“
滚。”可是他不要,他不想。
他就是纠缠着他。
阿洛伊斯是喜欢他的。
两年能改变什么?
无论是改变了什么,他都能把它们抹杀掉。他是他的。他会是他的。他只能
是他一个人的。
谁也无法阻止。一个恶魔的坚持。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克洛德看着眼前的阿洛伊斯说。
阿洛伊斯看着他的脸,温热的风吹拂在他们彼此的脸上。“他能给我的,你
到死也给不了。”
“他能给我的,你到死也给不了?”克洛德拉着阿洛伊斯的衣袖,竟是紧紧
地拥抱了他。
阿洛伊斯使劲挣扎。
他不想让浅野黎生看到。
怀抱中的阿洛伊斯不停地挣扎。然而终究只是个少年,就算他变了,也无法
与恶魔抵抗。
人类和恶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着平等。
他伸出手推开他。
克洛德不想要他离开。明明他在浅野黎生的怀抱里,是笑得那样的温暖。
该怎么解释,他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笑得岁月无惊。却在自己的怀抱里拼命
挣扎着想要逃离。
他看着阿洛伊斯苍白着的脸,用力地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阿洛伊斯睁大了眼推开他。
因为浅野黎生就站在他们的对面。
阿洛伊斯推开他。左眼上的绷带因两人的纠缠而散开。
嘴唇仍旧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红。他的左眼空洞着,克洛德这次看清楚了。
他的左眼,是真真切切的瞎了。
他的左眼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湛蓝的瞳孔,那里只有一片黑暗。能够把
人吞噬掉的,黑暗。
他再也无法用左眼看这个世界。
是谁害了谁。
结果,最为明显不过了。
浅野黎生就那样站在那里。
阿洛伊斯用右眼看着他。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他。
天快要黑了。
快要,黑了。
他是不是依旧害怕着黑暗呢。克洛德想。那一年的他害怕黑暗,害怕孤独,
害怕,看不到他的脸。他是否依旧害怕着黑暗,害怕着孤独,害怕着,看不到
他的脸呢。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他的身边有了别人。他不再害怕任何的寂寞。
“你滚,滚,快滚!”阿洛伊斯推开他。
他看着浅野黎生。
他不再笑。
他也不再笑。
他们都不再笑。
谁的新欢不是谁的旧爱?
不过只是两年,为什么就改变了那么多?为什么,就挽回不了了?
他是他的。
不管是阿洛伊斯.托兰西,还是吉姆.麦肯,都是他克洛德的。谁都无法改变。
如果想改变,那么他便用他染满了鲜血的手,杀了他。
克洛德离开。
浅野黎生转身回去。
阿洛伊斯跑过去背后拥抱着他。
“黎生,黎生,黎生,黎生……”他紧紧地拥抱住他。
“天要黑了,回去了。”
“恩。”
到底是谁比谁更寂寞了。
到底是谁更离不开谁了。
纠缠缭乱,谁在谁的怀抱里一脸岁月无惊?
你把他当谁。
你把谁当他。
浅野黎生不想,再失去任何了。
他不想就这么笑,一直到那死去都拉扯着那一张虚伪的笑脸。可惜了这一张
一世都笑着的脸,留不住那个女人。
他想要留住他。一世都留住。他是他最后的永久。
他绝不能丢了他。
他是唯一。
唯一的救赎。
他不会让任何了夺了他,那个男人,带不走他。
因为,他是他的。他说他爱他。说了爱,难道不就是一世了吗?
阿洛伊斯拉着浅野黎生的手,也许能松开,有或许这一辈子都可以不松开。
“黎生……黎生……”他站在那里,忽然停止了脚步。
浅野黎生转身看他。他的脸上写满了执著。
“我不会离开的,永远都不会,所以,不要害怕。”他拉着他的手,他的手
心满是黏腻的汗水。
他懂他。他了解他。他知道他也会害怕。即使再怎么灿烂的笑容背后,也依
旧满是疮痍。无论这么去掩盖,都遮挡不了。
“恩。”那么即使他永远都相信他,就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
他的笑脸斑驳在那一年太阳昏黄的傍晚,阿洛伊斯却是至死都遗忘不了。
浅野黎生拉着他的手,就像第一次遇见时那般。
笑容温润到了极致。
那一天的晚上风很大。
不像是四月的夜晚。
早晨起床的时候阿洛伊斯看到了树底下的花瓣。昨晚的风,吹落了许多淡粉
色的花。
浅野叶冥对着他笑,然后说:“吉姆,一起出去吧。酒喝完了。”
阿洛伊斯离开的时候看到了浅野黎生,他就站在那一棵被大风吹落了许多花
瓣的樱花树下。“黎生,一起出去吧。今天天气很好。”阿洛伊斯看着他说。
“不了,你们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他就站在那里,对着他笑,对着他说,我等。
阿洛伊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说的话,他永远也不会骗他。他相信。
阿洛伊斯和浅野叶冥背对他离开。
浅野黎生愿意一辈子等着他回来。就像浅野叶冥仍旧站在那里等着那个女人
一样。带着心里那虔诚的信仰,以为一世都不会改变了去。
浅野黎生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就像是那一天的阿洛伊斯一样。
阳光暖暖的,叫人怎么都不能觉得冷。
他以为了,他能一辈子都这样。
只是忘了,这个世界,总是在叫人失望着。
最初的,最后的,最远的,最近的,最爱的,最想的,最疼的,最,舍不得
的。人总是,不能妄想一生一世的。
那些话,都是痴妄,都是荒谬。
克洛德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
阿洛伊斯,还有他自己。都不该是这样的。
能有什么,比起一个人的不屑,更叫人心烦和不舍的。
恶魔不会难过,恶魔不会痛,恶魔是最为强大的存在。
克洛德总是这么以为着的。
可是,即使是恶魔,即便他是恶魔,可是他就是想要他。
想要他。
不想看着他对别人笑,不想看着他和别人嬉笑耳语,去说那一辈子的情话。
他曾经是爱他的,他只是他一个人的。
人类也好,即使是再怎么懦弱无能的人类也罢了。他就是,想要得到他了,
那又怎么样了。容不得别人的半点质疑,他就是要他,谁也阻止不得。
推开浅野道馆的门时候。克洛德看到了他。
浅野黎生。
他坐在樱树下。睁着眼睛看他。
“吉姆不在。”他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笑话。
那一天的克洛德看到的,全然不是这样的他。那一天的他,满眼都是笑意,
又怎么会是这样的一副样子。
“他去哪里了?”
浅野黎生看着他,满眼的厌恶。
克洛德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他就好像是阿洛伊斯一般。
他们的眼神,太过相像。
这样的眼神更让克洛德觉得,他才是他们之间的破坏者。
又或许,连阻碍都算不得。
他们之间的羁绊,再容不得另一个人的介入。
“他去哪里,你管不上,也管不得。”依旧是那样淡漠,但却满是厌恶的语
气。
克洛德讨厌这样,厌恶进骨髓里。
“管不得?那你以为你就能了?”笑着走近他。
“我们之间的事,用不了你去管,也由不得你来干涉。”浅野黎生站起身来
回答他。他不想,亦或者不愿仰视着去看他的脸。
他这一生可是向谁低过头?
真是笑话。
由不得,管不了。
浅野黎生虽是淡漠,但也不是没有了执念。
吉姆.麦肯,他便是他这一生刻进了骨血里去的执著。任谁都改变不得,任
谁都消磨不掉。
“他是我的,他的事我凭什么干涉不得。”
“他从来都不是你的,他只是他自己的。”浅野黎生看着眼前的男人瞳孔逐
渐变成血一般的红色。
他才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是恶魔。
不是人类,而是恶魔。
“他爱我。”男人对他说。
他忽然笑了,就像是听到了再怎么叫人高兴的笑话一样。
“他不爱你。他爱我。”浅野黎生看着他愈发鲜艳的红瞳,“他只会和我在
一起,我们会在一起一生一世,容不得你来改变,你也改变不了。”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这又是什么凭空说出来给人听的笑话?
他以为他能和他在一起吗。人类算得了什么,浅野黎生他两手空空,能有什
么样本事去战胜一个恶魔。
阿洛伊斯以前爱他,现在也自然会爱他,将来,也会只爱他。
区区一个懦弱的人类罢了,有什么本事去夸口那一生一世!
他便就是杀了他,他也反抗不得。
恶魔一旦起了杀意,就不会停息。
两年前的阿洛伊斯,便是带着他的痴念死了。
区区一个浅野黎生,又能算得什么。
“我说他爱我,”克洛德看着眼前的少年脸色愈发难看,却只是面上的笑更
加灿烂,他掐着他的脖子,只要他稍一用力,他就会死。“他就自然会爱我。”
听到后面的话,浅野黎生却是笑得更加灿烂。
“那是……你说,却不是……他说……你算什么,能样以为……”
执迷不悟。
这少年却也是执拗到了极致。
“只要你死了,他便就只能是我的。”
克洛德血红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他的白衣上染满了自己的鲜血。克洛德
从他身体里伸出自己的手。
手指上满是温热的血水。
他看着浅野黎生倒在他的面前。
他不想问他,死亡的感觉痛不痛。
身上的鲜血滴落到落了一地的樱花上,淡粉色的落花被鲜红的血染上艳丽的
颜色。
那是怎样一副残忍而又异常美丽的景色。
看着地上的少年,呼吸渐弱。
克洛德觉得,该是他赢了。
灿烂的日光,明丽的樱花,和樱花树下,一身白衣都被那血染上了艳色的,
快要失了生命的,少年。
看吧,他终究是不能和他抢什么。
他夺不过他。
也只有他死了。
他才能够是他的。
克洛德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转过身一看,才发现原来那是阿洛
伊斯。白色的酒瓶碎在他的脚下。空气中满是浓烈的快要叫人昏沉的花香混杂
着清酒的香气。
阿洛伊斯觉得自己快是要疯了。
那在不久前还对着自己笑的人,竟然就,竟然就满是鲜血地躺在了那里。就
像是,死了一般。
死了一般?
这话说的,真是可笑之极。
浅野黎生怎么可能会死呢。
笑话。
阿洛伊斯推开克洛德,看着浅野黎生。
他像是害怕什么一般的,缓缓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了。
没有了。
怎么可能!
阿洛伊斯抱着满是鲜血的他,把头靠在他的胸口。
却发现,浅野黎生,却是连心跳都停止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阿洛伊斯像是一个固执的孩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去听他的心跳。
他的身体依旧温热。
而他的人,却再也笑不得哭不得。
怎么办。
该怎么办。
他们还没有等到樱花的凋落,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英国,他们还没有,一起去
过那一生一世。他怎么就死了?
怎么可能,就这样,什么都没有了。
阿洛伊斯看着他的脸,依旧是白皙的脸和暗黑的发丝和白色的和服。
他一世都是这么一副温润的样子。
克洛德看着他。
只可惜,他的眼里并没有他。
他满眼都只有那个已经死了的浅野黎生。
克洛德走他的面前。
他忽然发疯一般站立起来用刀砍向他。
“你滚!你滚你滚你滚!”
他看不到他笑着的样子。
或许阿洛伊斯永生都不会对着他笑。
“和我回英国。”
“不可能!”
他只是想要阿洛伊斯回去罢了。做回他的阿洛伊斯,而不是吉姆.麦肯。
阿洛伊斯是喜欢着克洛德的。
而面前的这个少年,却只喜欢浅野黎生。
克洛德并没有后悔杀了浅野黎生。
如果他不死,那么阿洛伊斯至死,也不会离开这个叫人乱了心智的地方。即
是走不了,那么他便忘不了。
忘不了也就记不得。
记不得他曾是阿洛伊斯,记不得他曾深爱他。
只一心一意地去做他的吉姆.麦肯。再也不肯去对克洛德说想念。
“和我回去。”克洛德拉住他的手。他手里依旧紧握着刀,不肯松开。
“你滚。”
他看到满是他眼底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