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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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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最近开始经常跟我一起在家吃早餐,送我去上学,甚至接我下课回家,再一起吃晚餐。很多次,我能感觉到他试图开口和我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把话吞了下去。
一天早晨,许婶给我梳头发时打探起我有没有喜欢的男孩.
"没有."我淡淡地回答.估计是爸爸让她问的.
"没有就好!男人呀!没几个好东西!"许婶气势汹汹地说.但她的神情并没有那么哀怨.
许婶的丈夫是个老实的厨师,依照各种标准来讲,都该算是个"好东西"了.俩人老夫老妻几十年,不能说没闹过矛盾,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许婶总唠叨着什么"老东西天天丢三落四","老东西扣门儿扣的要死"之类的,大家听了都只是笑笑.这些都是琐碎的家常,别人也插不上嘴.
其实我到蛮羡慕许婶的,人简单,交际圈也不复杂.性格简单,所以生活简单,日子可能平淡,但安定平稳,没那么多的烦心事或者无所谓的思绪,所以她是幸福的.
依照我现在的性格,这种幸福是没有期望的.我想的太多了,习惯性的自我心理折磨,即使生活很稳定,很平淡,我也不能满足;无处发泄的时候,我会开始写小说,但至今没有完成过任何一份作品 --与其说我是喜欢写小说,不如说我是喜欢设计小说中的人物性格,让他们拥有我所崇拜却没有的性格.可是,这样是行不通的,因为他们的性格是我所没有的,所以我不知道当他们面对事情时要如何处理.我不理解他们,因为我没有他们的性格和思想,所以我写不出小说来.为此,我会格外失落。反之,绘画却可以让我宣泄自己的情绪。我喜欢用炭笔勾勒些光裸的背脊,一个个结实却沉重的背脊.我曾试图画些快乐的,欢笑着的人,可画了之后却发现,他们的笑脸怎么看怎么僵硬.倒是一个男人的裸背,虽然连一片衣料都没有,虽然那么宽广,虽然那么强健,但那裸露的后背却如此沉重,似乎世间的重量都由他承担着一样.画够了,便对着窗户叹息.
许婶说,我这是多愁善感,她总这么说,便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了.可是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的多愁善感.
妈妈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而且她也习惯性的把她的喜怒哀乐挂在脸上,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多愁善感.爸爸因为这一点而爱上了妈妈,大学刚刚毕业就向妈妈求了婚,俩人没有考虑任何后果的结合了,而爷爷却格外不满意,爸爸是他唯一的继承人,怎么能那么随便就结婚呢?对于爷爷来讲,婚姻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跟感情无关.所以他威胁爸爸,要他跟妈妈离婚.甜蜜的新人不可能听从他.于是他看准了妈妈的懦弱,使了第二招,利用爸爸的事业心来拖累他--爷爷把公司的大多数工作都交给了爸爸,让爸爸毫无喘息的工作,妈妈为此受到了冷淡,而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怎么能忍受自己亲爱的丈夫如此忽视自己?她不停的抱怨,可是又无计可施,只能这么抑郁着.这时,妈妈怀孕了,妈妈感到庆幸,她想,她的男人会因为他们的爱情结晶而开始再次重视她或者他们的家.爸爸的确是这样的,但仅仅维持到我出生后的几个月.爷爷听说我是个女孩,而妈妈因为身体虚弱以后再不能生育了,于是他干脆在外面找女人给爸爸.妈妈为此整日哭啼,最终把爸爸惹烦了.想当然的,爸爸拒绝了爷爷送来的女人,但身心疲惫的他,最终无法拒绝他当时的秘书的温柔和体贴,之后再不回家.妈妈因此抑郁而死.
这故事其实是偷听许婶跟帮佣聊天才知道的那么具体的,我不因此而恨爸爸,他也是个受害者;也不敢去抱怨爷爷什么,他虽然是残酷,但却是因为对未来的危机感;思考了那么多年,说来说去,要怪的是妈妈,她太单纯,把自己暴露在太阳下,让每个人把她的脆弱看了个清楚,所以她才会轻易被爷爷的手段整得体无完肤;她没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不懂得要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从爷爷手中把爸爸赢回来,所以她失去了爸爸;她太娇柔,抗不起事实给她的压力,所以她哭哭啼啼,哀天怨地,最终丢我一人去面对爸爸和爷爷.
小时候看妈妈独自哭泣看得多了,我厌恶妈妈的泪脸,也厌恶她的软弱。每当遇到不如意,妈妈总是那个先倒下的,我不得不承担那个坚强的角色,久而久之,我便习惯掩藏自己的情绪。
最近我常会想起,爸爸那个女朋友说过,我跟爸爸很相似.
***
下午不到4点我就到家了,正看到许婶拉着人在收拾平时根本不碰的大餐桌.
"小姐回来啦.正好赶上新出炉的饼干,小姐要不要吃点下午茶?"许婶对这些东西讲究得不得了,据说是因为原来爷爷很在意.可是我却无所谓.
"不了.我现在没胃口."我摇摇头.然后又转身问:"家里要来客人?"
我在这个老宅里住了八年,除了爷爷在世的那半年家里会有访客,之后见过的外人掰着手指都能数出来,包括临时请的帮佣.
"是要来客人呢.老爷打电话说,晚上要请人来吃饭.小姐你得稍微打扮一下!"许婶手里忙着,嘴巴也不闲下来."毕竟是老爷的千金,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姑娘家是要打扮的,看小姐你天天就是一套制服,要不就是素色衣裤,连裙子都不穿。又不是说没有..."我实在懒得听,嗯嗯啊啊的应了就直接上楼往自己的小书房去.
写了一会儿作业,但是心情有些烦躁,干脆拿起碳笔和画夹子开始随手乱涂,手习惯性的开始勾勒那些沉重而裸露的背脊.画到一半时,许婶慌慌张张地就冲了进来.
"哎哟唉!小姐,你怎么还不准备准备!六点啦!老爷都回来啦!还带着一位客人!你连衣服都没换呢,这脸怎么这么脏?又画画?呀!手也黑呼呼的.就搞不明白,小姐你怎么老喜欢那脏兮兮的烂笔头?又不是没钱买好的!"
我忍不住想笑,赶快回头想克制自己一下。目光转瞬时看到爸爸也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个人,但看不到他的脸.
"爸爸."我轻声叫.
"呀!老爷!您跟客人先别上来呢,小姐都没准备好!"许婶忙手忙叫的收拾着我的画夹子,一不小心,所有的画的掉了出来.
"呀!"我惊慌起来.这些画是我情绪的宣泄,许婶不懂,不代表爸爸不懂。我手忙脚乱的收拾起画来,余光瞥着爸爸,但愿他没太在意地上的画.
"没准备好也无所谓.是我女儿嘛,有什么见不得的?"爸爸突然说.
我楞住了.连画也忘了捡了,抬起头呆望着爸爸,试图消化刚才他说的那句"爸爸们"常会说的话.
"是是,老爷说的都是.那您也要给小姐留点面子呀,您身后还有客人呢!"许婶那"客人"俩字又把我点醒了,目光往爸爸身后移去,借着小书房里淡淡的灯光和夕阳的暖色,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黑影里现了出来.一双淡然微笑的眼睛直对着我的。自己刚才的惊慌失措都被他看到了,我十分尴尬.
"您别在意我."他冲许婶笑着说,然后转向我,"要是吓到了孟小姐,那还请原谅."然后很绅士地点点头,又闪回爸爸身后的黑影里.
"那么秋秋就先收拾一下好了.我跟陆先生在书房谈事,七点别的客人才会到.许婶你也别着急了,等七点时再把秋秋带下来就成."爸爸说完便跟那个陆先生离开了.
"哎!成了,走,洗澡去.女孩子呀,要时时刻刻都..."许婶又开始唠叨些有的没的.我才发现,自己还跪在地上,满地散着的都是碳笔刻在纸张上的,光裸,沉重的背脊.夕阳的光辉更胜于我那暗淡的台灯,映得满屋煞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