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Diet.Coke

1、第一章

　　早上六点一刻,我听到了爸爸的脚步声和他特意压低了的声音,他跟许婶吩咐要记得让我在七点十分以前起床,一定要我吃早饭.六点五十的时候听到许婶和赵伯跟他说再见.然后听到了车子引擎的噪音渐渐远去.
　　其实我在五点多的时候就清醒了.临晨时梦到了妈妈,然后就再难入睡.梦里,妈妈低下身子,轻声安慰我说:"秋秋,爸爸不是不爱你,爸爸只是很忙."她活着的时候总这样说.
　　爸爸的确很忙,但他还不至于忙到每天六点钟起床.公司离家只有15分钟不到车程,而上班时间是早晨九点.他是老板,就算迟了也没人扣他的薪水.所以我明白,他只是不愿意见到我,即使只是早晨短短的早餐时间.妈妈去世至今8年,他总是能躲我就躲.而八年之前,我也很少见到他.
　　对着窗帘发了会儿呆,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正赶上许婶进门叫我起床.
　　"小姐,你起来啦?"许婶和赵伯伯原来是爷爷的仆人,就是爷爷死了以后他们也改不了叫雇主"老爷","少爷","小姐","夫人"的,虽然他们没有真正伺候过已经过世了的"夫人",但当他们提起妈妈生前的事情,还是这么称呼她.
　　"嗯."我楞楞地望着许婶胖胖的身子麻利地拉着窗廉.
　　"老爷说了,您今天早上得吃了早饭,然后才能去学校."她从我的衣柜里翻出一套制服,一边还唠叨着.
　　"记得了."我起身往自己的洗手间走去.
　　"哎!年轻人呀,减什么肥.看我都成这样了,该吃还是吃,该喝还是喝."她又开始收拾起我的床来.
　　其实我不是想减肥,只是真的没有什么食欲,而要找理由不吃的话那也只有"在减肥"能给我带来最少的麻烦.我嗯了一声,开始刷牙洗脸换衣服.等我弄妥了,许婶已经把我的房间收拾的像平时一样整洁了.坐在化装台前,她开始帮我梳头.其实我会自己梳的,但自从搬到爷爷这个老宅里许婶就开始帮我整理我的头发,所以也习惯了.
　　"小姐头发又长了呢."许婶在我身后说.
　　"是呀.我想下次干脆剪成男孩子的短发好了.省得天天还要梳."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楞,想着自己要是把头发剪得那么短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别胡说!那么短还有女孩子样吗?"许婶嘟起嘴，瞪着镜子里的我，好像我开了天大的玩笑.
　　我笑笑,没再说什么.
　　"当年夫人一直是一头长发的！那才叫女人味儿."她突兀的住了口,尴尬的垂眼继续给我梳头，再不说什么了.

　　***

　　我上的是贵族学校,学校里的同学们难免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我跟他们之间有不少隔阂.
　　说来,爸爸公司每年的年产值可能是他们父母的几倍甚至几十倍,可这并不能让我的性格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所以和不来的人跟我照样和不来,而也因此没什么人知道我是孟域天的独生女.
　　我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是那种最容易被遗忘的人.偶尔会有个绘画比赛让我夺冠,然后会有人用异样的目光偷瞟着我小声议论说:"就是一班那个才女呀..."但没多久他们还是会再忘记我的.我也乐于被忽略.
　　所以就这样,我天天一个人独来独往,渐渐被人冠上了"清高"的名号.
　　学校里曾有个多事的老师为此跟爸爸联系过,说我性格太孤僻了,爸爸那几天特意早回家,但他没跟我说什么.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他对我的了解并不是很多,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所以我还是这么"孤僻"着,也没打算改变.从小我就跟人和不来.
　　爸爸原来的一个女朋友曾经来照顾过我一段,当然,她当时是抱着能跟爸爸结婚的这个目的,不然谁也不会牺牲大好时光照顾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记得她说过,我跟爸爸很相似,都是害羞而坚强的人,所以外人总会误会我们,认为我们高傲,以为我们孤僻.因为她对我和爸爸的定义,我喜欢过她好长一段时间,甚至想过,如果她能代替妈妈也没什么不好.可是爸爸之后跟她分手了,他们断得干干净净,我甚至都再没听说过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喂!你看没看今年的单身汉排行榜?"身边一群同学正抱着几本八卦杂志在我身边聊天.
　　"看了呀!'孟域天宝刀不老,再度夺取榜首'.哎!都四十了,还那么帅!以后要找就找这样的!"
　　"别逗了!大你那么多,都能当你爹了!"一个男生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到.
　　"切!那是成熟男人的魅力!你们这些小男生不懂的!"那女生顶了回去.
　　"不过他不是有个孩子吗?你难道要去给个同龄人当娘不成?"那男生似乎有点恼火.
　　我突然觉得好笑,想象着自己如果有了个跟我一样岁数的妈妈,而且还是我的同学.
　　"哎!你们小两口别吵了!"有人打断了他们."看这上面怎么说的.孟域天原来结过婚,‘八年前妻子因体弱死于疾病,之后因为怀念忘妻,迟迟不肯再娶...'"
　　我楞在窗口.爸爸怀念妈妈吗?他是因为妈妈所以不再娶?这是杂志社试图卖杂志?还是...想到这里我猛地站起来.
　　"孟...孟秋?"他们一群人被我吓了一跳.
　　我回过神来,恢复冷静后抱起桌上的书离开了教室.
　　"她怎么了?"我听到他们在我身后小声嘀咕着.

　　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杂志摊买杂志.交了钱后我迫不及待的翻找着关于爸爸的报道.很不幸的是,记者并没能采访到爸爸,所以爸爸怀念妈妈这件事是被人想象捏造出来的,为了美化爸爸的形象.
　　我不得不嘲笑自己的天真.我的爸爸,孟域天,寰洋集团总裁,忙得连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亲生女儿都难得一见，怎么可能会挤时间给八卦记者采访?嘲笑够自己以后,我又恼了起来。我自己心里很明白，我一直都是在乎爸爸的，但为了不必要的伤感，我也一直都在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无聊的情绪。但此时的冲动让我意识到之前的一切自我催眠都毫无作用的！我懊恼自己会因为一个无所谓的报道而失去冷静！种种思绪搞得我头晕,我根本无心回家了,就在路边随意找了个小店坐下,也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东西,只顾埋头继续冲着手里的杂志发呆.
　　等我再回神的时候外面的天都黑了.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杯已经冷了的奶茶,茶包上的线已经被晕染成黄褐色.看看手表,竟然已经快九点了,而自己都没跟许婶打招呼就错过了晚饭.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来,屏幕上显示着将近二十个错过的电话,有家里的号码,有几个虽然很熟悉但从来不碰的号码--爸爸的手机和办公室电话.我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同时又好奇爸爸发现我失踪后的反应。
　　打到家里的时候没有人去接电话,我犹豫了片刻，又打了爸爸的手机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了.
　　"找到没有?"从来没听到过爸爸那么激动的声音,我不觉一愣，心脏扑扑的加快了速度。
　　"喂?该死的!问你找到我女儿没有?"爸爸在电话另一边喊着.
　　"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爸爸,我..."我声音哽了一下."是我,我是...我是孟秋."
　　"秋...秋秋?"听到爸爸在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很陌生。印象中他好像从没叫过我."秋秋?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吗?"爸爸听起来有些着急。"告诉爸爸,你在哪里呀?爸爸现在去接你!"
　　我看了看四周,告诉爸爸这家小咖啡厅的名字.他安慰着我,说马上来接我.然后我们挂下了电话.摸摸自己的脸颊,湿湿凉凉的,原来是流了眼泪.
　　不到十分钟,我看到爸爸的车子像发了疯似的冲到了咖啡厅前面.爸爸神色慌张地从车里冲了出来,连车门都没关,看到我抱着书包站在咖啡厅前.他停了下来,喘着气,慢慢恢复了冷静.
　　"秋秋."他叫了我一声.目光在我身上打量着,检查着我的身体,在确认我的身体没有受到伤害后,他看到我的眼睛里.
　　"没什么事."我跟他说.
　　他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张开手臂抱住我."没事的话,跟爸爸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