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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话 你可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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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徽恢复感知的第一个感官是嗅觉。
他闻到了熟悉的药草香。
清冽的、略带苦意的草木气息。
他的眼皮发沉,上下眼睫像是纠缠在了一起,死活不肯分离,他与之斗争了好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截白皙的脖颈,和一道清晰的下颌线。
他愣了一瞬,接着才发现自己正枕在一个人的腿上。
对方的身形绷得很紧,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浅,仿佛怕惊动了他。
谢清徽缓慢地、费力地控制自己的眼珠上移,视线顺着那道下颌线往上,对上了一双雾沉沉的瞳子。
嬴长生的脸色白得惊人。
眼眶泛着红血丝,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他见谢清徽睁开眼,那双黑瞳里的光猛地颤动了一下。
少年低头看着他,那双黑瞳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担忧、后怕、自责,和近乎偏执的珍重全部挤在了一起,沉沉地压在他眼底。
“师兄,你终于醒了。”
谢清徽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厉害:“……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还没死呢。”
嬴长生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微哑,带着哽咽的尾音:“师兄,你若是醒不来,我就陪你一起死了。”
谢清徽扶额道:“……不至于。”
嬴长生没接话,见谢清徽露出无奈又无语的神色,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松。
他低下头,把谢清徽往上扶了扶,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这样更舒服些。
谢清徽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着嬴长生的外袍,而原先缠在少年手腕和脚踝上的布条,已经被他自己挣得松松散散,露出了下面粉嫩的新疤。
“你的手脚能动了吗?”
谢清徽眼前一亮,试图坐起来,却又觉得胸口发闷,重新倒回他怀里。
“师兄的疗愈法咒很厉害,”嬴长生垂着眼帘,微笑道,“弟子已经复原如初了。”
谢清徽很是欣喜,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边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哟,醒了?我还以为你得睡到明天呢。”
谢清徽循声望去。
只见玄箴老祖依旧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锁链缠着满身,正歪着头托腮看他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趣。
谢清徽撑着嬴长生的手臂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我睡了很久吗?”
“还行,也就不到两个时辰,”玄箴老祖掰着手指数了数,“对于一个初次动用箴言法咒就耗尽精气的人来说,算是醒得快的了。”
闻言,谢清徽似乎看出来了,这老头就是在考验他,想校验他的资质。
但谢清徽还是松了口气,昏迷的感觉可太不好受了,浑身一瞬间失控,跟睡着大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总觉得掌心热热的,似乎有一种玄妙之物在其上盘旋。他试着像调取弹幕一样,用心神微微催动那缕刚刚感知到的气流。
果然,掌心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流缓缓升起,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他指缝间游走。
这是……灵力?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玄箴老祖慢悠悠地说,“醒了就赶紧起来,老夫还有话要说。”
谢清徽的身子还有些软,但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来不及继续感知那丝灵力,便被玄箴的话吸引,问道:“什么话?”
玄箴老祖收了笑,语气正经了几分:“你方才用我教的疗愈法咒,感觉如何?”
谢清徽回想了一下那个过程,他记得自己念出法咒后,嬴长生的伤口确实开始愈合,但那种感觉很奇怪,灵力不是从他体内涌向嬴长生的,而是从周围的空气中涌入他的经脉,然后从掌心“流”向嬴长生。
像是一条河的水在倒流,从下游流回上游,再重新流出去。
“感觉……很奇怪,我能感知到灵力,可……”
他犹豫该怎么组织措辞。
“可灵力好像是从外面进来的,不是从我体内出去的。”
玄箴老祖点了点头:“那就对了,箴言法咒的运转方式与传统修士恰恰相反。正派修士的灵力由丹田向外输送,而箴言法咒的灵力由外界向丹田汇聚,再经由你的意念引向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落在谢清徽身上,“你的灵力早已溃散,经脉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原主残留的灵力淤堵,反而更适合这种逆转的修行方式。”
谢清徽愣了一下:“意思是……我反而因祸得福了?”
“师兄!”嬴长生打断了谢清徽的话,他眉头一锁,十分严肃地说,“灵力逆行,乃是魔修的修炼之法。”
“可以这么说,但不是所有魔修都是恶徒,两仪宗会用箴言法咒的修士,各个都得逆行灵力,你去问问他们是不是魔修?”玄箴老祖挑了挑眉。
嬴长生仍然带着敌意看向玄箴老祖,谢清徽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道:“不必剑拔弩张,这一点,老祖说得没错。”
有谢清徽背书,嬴长生这才掩盖下戒备,维余那双黑瞳依旧盯着玄箴。
玄箴不再理会嬴长生,反而笑盈盈地对谢清徽说:“平心静气,忘却从前的修炼模式,你就可以感知到,新生的灵力会顺着自由的路径在你经脉中运行,你需要跟着它的步伐记住这条路径,以后将更多的灵力汇入其中。”
谢清徽盘腿坐下来,闭上双眼,将双手交叠在膝上。
忘却从前的修炼模式?
他根本没修炼过,不需要忘。
他缓缓吸气,按照方才的节奏调动意念,试图感知周围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起初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着急,继续放空思绪,让自己的意识变得像水一样流动。
终于他感觉到了,一缕气流从他掌心渗了进去,又沿着手臂向上,汇入胸口,再一路下行,最后沉在丹田的位置。
微弱却清晰,像是一根落进水里的树叶,缓慢地、轻轻地触到了水底。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团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转瞬即逝。
但他确确实实地“感知”到了灵力的运行。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感知到灵力的存在。
“我感觉到它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玄箴老祖满意地哼了一声:“不错,你的根骨确实比我想象中还好。”
谢清徽还没来得及高兴,目光就落在了玄箴老祖身上的锁链上。
那些锁链上的符文虽然残破,但核心的几根仍然牢牢地嵌在石头里,泛着暗沉的光,显然核心封印还在。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老祖,你身上的那些锁链,我能用箴言法咒帮你解开吗?”
玄箴老祖的目光微微一闪,像是在打量他这句话的分量,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想学解封法咒?”
“对。”
谢清徽自是言而有信之人。
玄箴老祖没有立刻答应,他思索了片刻,只说让谢清徽试试,然后缓缓开口,念了一串冗长的法诀:“乾坤有灵,万物有序,封印之根,灵脉可循……”
他念了足足十几句才停下来,看向谢清徽,“记住了吗?”
谢清徽整个人石化了,这家伙跟《离骚》一样长啊?
他让玄箴老祖念一句,他读一句,才勉强磕磕绊绊地复述出来。
他掐起指尖,将方才那缕箴言之力送入锁链的缝隙之中,按照老祖教的法咒,试图将封印的符文解开。
可那缕灵力刚触到锁链上的符文,就像撞上了一面铜墙铁壁,猛地弹了回来。
谢清徽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他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被嬴长生眼疾手快地扶住。
“师兄!”嬴长生声音急促,心疼溢于言表。
谢清徽斜倚在嬴长生的臂弯里,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全是冷汗。脑子里那股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捂着嘴干呕了几下,才将这份异样压下。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我不行,这法咒太深奥了,我灵力不够,根本探不进去,更何谈解除。”
玄箴老祖难得没有嘲讽他:“解封法咒确实过于高深,老夫一时忘了你才刚学会箴言法咒不到一天。”
谢清徽喘了几口气,等那股眩晕、恶心感慢慢退去,才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缕微弱的箴言之力还在掌心游走,像一只不肯离去的小小萤火虫。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老祖,解封法咒我暂时学不会,但我们是不是可以用其他办法?”
玄箴老祖挑了挑眉:“比如?”
谢清徽说:“比如破坏法咒。不解封印,只破封印。把封印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打碎,是不是也能脱困?”
玄箴老祖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赏识:“你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没错,解和破是两条路。解需要精纯的灵力引导,要求极高。破嘛……粗暴,但管用。”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了几分:“我这封印的核心在胸口那道最大的锁链上,破坏法咒与疗愈法咒路子完全相反。疗愈是‘聚’,破除是‘散’。你需要将箴言之力化作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入封印符文的缝隙之中,然后,直接撕裂它。”
“此法亦有风险,稍有偏差……”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封印就会反噬施术者——你确定要试吗?”
谢清徽回头看了一眼嬴长生,少年抱着胳膊坐在自己身边,正警惕地盯着玄箴老祖,见他看过来,眼尾瞬间弯起一丝柔和。
“师兄放心,我在此守着,”嬴长生的声音很温柔,很坚定,给谢清徽带来了些许力量,“你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若有意外,我会立刻打断你。”
谢清徽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沉甸甸的心被这句话稳稳托住了。
他不再有顾虑,就连胆怯都少了几分。
他转回头,对玄箴老祖说:“我想试。”
玄箴老祖没有再多说,直接开口念道:“乾坤有隙,万物可乘,封印缚尔,言灵破除。”
谢清徽竖起耳朵认真听完,在心里默默记了两遍,然后掐起了指尖。
他将方才感知到的那缕箴言之力凝聚在右手食指上,试图让它变得更细、更薄、更锋利。
“乾坤有隙,万物可乘,封印缚尔,言灵破除……”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法诀,指腹上的灵力骤然收束成一线,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没入了玄箴老祖胸口那道最大锁链的缝隙之中。
锁链猛地一震,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像是被从内部撕裂了一般,疯狂地闪烁着、颤抖着,光芒止不住地从锁链的缝隙里溢出来。
玄箴老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向前弓了弓背,像是在承受什么剧烈的冲击。
紧接着,他身上的锁链接二连三地崩开,一道接一道地断裂、碎落。铁屑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残余的符文光芒闪了几闪,终于彻底熄灭了。
老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百年未曾自由过的肩颈,发出一声悠长颤抖的叹息。
谢清徽看着这一幕,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手中的那缕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口瞬间抽干了一样,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嬴长生伸手把他接住了,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半圈在怀里。
谢清徽的额头靠在嬴长生的肩膀上,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找回了一点力气。
玄箴老祖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低头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和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认真而又郑重的神色。
“小友,你可真是个天才”他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才刚学会箴言法咒,就能在一日之内连施两术。若不是先前有约定,我必定收你为徒,将你带在身边好好培养。”
谢清徽靠在嬴长生怀里,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那可不行,我只有一个师尊。”
玄箴老祖哼了一声:“阿岷那小子,福气倒是不小。”
他正想说什么,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似乎不止一个人。
还有轻微的说话声顺着通道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喊什么“老祖的记号”“这边有灵力残余”。
谢清徽和嬴长生同时僵住了。
而谢清徽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
他认出了这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