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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滴9章 东华门 ...


  •   卯时的长街尚未完全苏醒。街边的铺子大多还闩着门板,偶有一两家早点摊挑开了半扇窗,蒸笼里的白气裹着面食的香气飘出来,在微凉的晨雾中袅袅散开。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空旷,穿过半座上京城,一直响到了宫城南侧的东华门前。

      初宜勒住马抬头望去,东华门比她想象中要沉朴得多。

      城门不高,青砖砌就的门洞两侧各立着一座角楼,角楼上的旌旗在晨风中半垂着,像是还没睡醒。

      门前守着一队禁卫,约莫十二人,玄甲长戟,列队而立,领头的校尉见了元钦言便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面上浮着几分意外的神色。

      "元大人,这么早入宫?"

      元钦言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那枚清理干净的铜片递到校尉面前:"本官不是入宫,是来查一样东西,这枚铜片,你可认得?"

      校尉接过铜片,凑到晨光中细看了看,眉头渐渐蹙起来:"这是腰牌的卡扣,戌部的样式,瞧着像是新掉不久的,上面的烧痕……"

      他抬眼看了元钦言一眼,欲言又止。

      "烧痕是今日才有的,本官只问一句,戌部近半年内可曾有腰牌遗失或更换的记录?"

      校尉沉吟了片刻,转身朝角楼中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守卒小跑出来,校尉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守卒便飞也似地跑进楼中翻找去了。

      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册子出来,双手呈上:"大人,戌部近半年的腰牌更换记录都在这册中了,半年内更换过三枚,一枚是校尉刘昇的,佩了四年旧了,于四月更换,一枚是守卒赵六的,上月出任务时遗落在城郊,回营后补办,还有一枚…"

      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是半月前更换的,原佩者叫王顺,那夜值守后腰牌不翼而飞,报了遗失便换了新的。"

      元钦言接过册子翻看,目光在"王顺"那一行停了一瞬,随即合上册子递还:"王顺今日可当值?"

      "今儿不当,他前日便告了病假,说是染了风寒,已经三日没来营中了。"

      初宜站在元钦言身侧,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王顺、半月前遗失腰牌、告病三日、沐安在灰烬中留下的"腰牌""东华门""酉时"残字。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几乎可以描出一幅隐约的图景:

      半月前有人设法取走了王顺的腰牌,此后便利用这枚腰牌自由出入东华门,沐安暗中记下了这件事,而沐安死后,那枚"遗失"的腰牌便再也没有人去找过了。

      元钦言显然也得出了相同的推论。

      他朝校尉微微颔首,将铜片收回袖中,转身朝初宜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东华门外的长街缓步南行,直到拐过一处街角、确认离开了禁卫的视线范围,元钦言才勒住了马。

      "王顺的腰牌在半月前被人拿走了。"

      他偏头看向初宜,晨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将他面颊上微不可察的倦色照得一清二楚:"那枚铜片是腰牌上的卡扣,被火烧过,却出现在沐安书房的灰烬中,沐安为什么要烧一枚腰牌卡扣?除非这枚卡扣本身已经成了证据,他必须将其销毁。"

      初宜接话道:"可他没有烧干净,又或者他本想烧干净,却在焚烧中途被人打断了,打断他的人,就是青雀看到的那个黑衣翻墙人。"

      元钦言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那黑衣翻墙人抢先一步从沐安暗格中取走了东西,却没有顺带收走这枚卡扣,要么是他没有发现,要么是他发现了却不认为这枚卡扣有价值,无论哪一种…"

      他转回头来看她,黑眸中沉着一线锐光:"都说明他对沐安书房暗格的了解,还不如你我多。"

      初宜心念微动:"也就是说,他可能只知道暗格的位置,却不知道暗格里还有什么,他来取的是特定的一件东西,那件与青雀住处大小一致的东西,拿到便走了,至于书房中的其他物证,他要么没留意,要么没工夫找。"

      两人对视了片刻,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初宜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余光瞥见街角处一道影子闪了一下,极快地,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倏忽消失在墙根下。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目光牢牢锁住那处街角。

      元钦言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街角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可他并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马头偏了半分,将自己和初宜的位置调整为并肩而行,他的马恰好挡在她与那处街角之间。

      "有人?"他的嗓音压得极低。

      "不知道。"初宜将目光收回来,面上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像是有什么闪过去了,但太快了,没看清。"

      元钦言没有回头去看,他策马缓缓前行了几步,状似不经意地道:"先不回寺,绕城南走一圈,去早市买些东西。"

      初宜心领神会。

      他这是在遛弯子,若身后真有人跟着,这一圈绕下去便能看出端倪。

      她应了声,策马跟上,两人沿着南城的大街不紧不慢地骑着,不时在某处摊位前停一停,元钦言甚至还真的在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前买了半纸包栗子,丢了一颗给初宜,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那副姿态悠闲得像是寻常上街采买的官员。

      可初宜注意到他剥栗子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街面反射的影子里,那道若有若无的跟踪者气息,从他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中泄露了几分。

      绕了大半个城南,两人在一处馄饨摊前坐了下来。

      元钦言要了两碗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初宜低头慢慢吃着,目光落在他搁在桌面上那枚铜片上。

      方才他趁着低头剥栗子的工夫,将铜片从袖中移到掌心,此刻正用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卡扣边缘的齿痕,像是在脑中与什么东西做着比对。

      "那个王顺…"初宜压着声儿道,"他告病三日,是沐安死后的第二日告的假。"

      元钦言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缓缓开口:"腰牌是半月前丢的,人却是沐安死后才告病,说明偷他腰牌的人,近期还在用那枚腰牌出入东华门,用了至少半个月,而王顺一直没声张,直到沐安死了他才告假,为什么?"

      初宜脑中那根线"啪"地接上了:"因为他害怕了,他原本可能以为腰牌只是丢了,并没有多想,可沐安一死,他忽然意识到那枚腰牌被用到了什么地方,若是被人用在沐安案中,他便是提供了通行便利的人,他告病,是为了躲。"

      元钦言点了点头,将碗中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了调羹。

      "王顺住在城西柳条巷,本官让唐奕去查了。他若真是告病躲事,这会儿应该还在家中。"

      两人将馄饨钱搁在桌上,起身牵马。街角的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早市的人流渐渐稠密起来,将方才那若有若无的跟踪感冲淡了。

      初宜上马时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潮,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可她心中那根弦依旧绷着没有松。

      回到大理寺时,唐奕已经在堂中等了。

      他见两人回来便快步迎上来,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低声道:"大人,王顺那边我去了,人确实在家,是病得不轻,可他说了一件事,他的腰牌不是自己丢的,是被人'借'走的。"

      "借?"元钦言的眉峰微微一挑。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半月前那夜他值完东华门的岗,回营路上遇到一个面生的同僚,说是戌部新调来的,忘带了自己的腰牌进不了营门,想借他的腰牌用一宿,明早便还,王顺见他穿着禁卫的甲胄、又说得上门禁的暗号,便没多想借了给他,可第二日那人没来还,王顺也不敢声张,借腰牌给外人按营规是重罪,他怕被追究,便自己报了个遗失,领了新的。"

      元钦言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可初宜看见他握着马鞭的手背微微绷了一瞬。

      "那人穿禁卫甲胄、知道门禁暗号。这是有人从禁卫内部动了手脚,偷腰牌、假扮守卒、出入东华门替安王传递消息,而半月前正是邀月见到安王、偷走令牌的时间,那条线上的人动用这枚腰牌,便是为了将令牌从沐安手中转到邀月手中。"

      唐奕又递上来一页纸:"大人,还有一事。王顺说那借他腰牌的人个头不高,身形精瘦,说话时嗓子有点哑,像个常年不开口的人,他提到一个细节,那人右耳后有一道疤,约莫一寸长,像是旧刀伤。"

      精瘦、个子不高、右耳后有刀疤。

      初宜将这个特征记在脑中,与青雀描述的那个黑衣翻墙人暗暗比对。

      青雀说那人身形精瘦、翻墙动作极快,却没有看清面容。

      若那人右耳后当真有一道一寸长的旧疤,那这个特征便足以成为追踪的线索。

      元钦言将那张纸折好收起来,看向初宜:"你再去一趟卷宗库,查查近五年来戌部禁卫的调任名册,看有没有符合这个特征的人,唐奕去城南青雀的联络点等她消息,若她今日有发现便立刻回报。"

      两人应声分头去了。

      *

      初宜快步走进卷宗库,在靠里侧的架子上翻出近五年的禁卫调任记录。

      戌部的名册厚厚三本,她一本一本地翻,目光从人名、年龄、籍贯、体貌特征上一一扫过,指尖在纸页间快速划过。

      翻到第三本时,她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柳三,戊戌年调入戌部,原隶属京营前卫,体貌:身高五尺七寸,身形精瘦,右耳后有旧刀伤疤一道,长寸余。"

      初宜的手指重重按在那个名字上。

      柳三,五年前从京营前卫调入戌部,体貌特征与王顺的描述完全吻合。

      她将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往前翻了两页查看他调入之前的记录。

      戊戌年之前,柳三在京营前卫的任职记录中,有一笔标注被墨笔圈了又圈,旁边的批注写着"乙未年,江州,协办"

      乙未年!江州!

      初宜的呼吸猛地一滞。

      乙未年正是甲午年后一年,江州富商灭门案的次年。

      她飞速地在脑中翻找着之前从沐宅搜出的那份名单,上面清晰地列着江州案的时间是甲午年秋,批注"已除",而乙未年的"协办"标注,说明柳三在案发次年以某种身份参与了对后续的善后或清理工作。

      柳三是东厂的人。

      或者说,他曾经被东厂借调过。

      如今他潜入戌部、借走腰牌、替安王传递消息,他是一条活着的线头,将东厂、安王和沐安连在了一起。

      初宜将那一页名册小心地抽出来折好收进怀中,快步出了卷宗库。

      *

      她走到前堂时元钦言正在与一名差役交代什么,见她神色有异便挥退差役,朝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找到了。"

      初宜将那页名册摊开在他面前,指尖点着柳三的名字,将乙未年江州那条标注和右耳后伤疤的特征一并说了。

      元钦言俯身看着那名册上的墨字,面上的神情没怎么动,可初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乙未年,江州,协办"几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任何条目都要长。

      "柳三。"

      他直起身来,将那个名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像是嚼一颗裹了霜的果子:"柳三、王顺的腰牌、东华门的出入记录、沐安灰烬中的残纸,这些线索连起来,已经足以画出一条路径了,柳三以禁卫身份混入戌部,借走王顺的腰牌,利用东华门的通行便利,在安王和沐安之间传递消息,而沐安死后,柳三翻墙取走了暗格中的东西,却没有发现那枚卡扣。"

      初宜接话道:"他现在应该还在用那枚腰牌,王顺报失的时间是半月前,新的腰牌已经发了,旧的那枚按理说该作废,可若柳三在旧腰牌作废之前便将其替换了,也就是说,他将旧腰牌上的卡扣换到了另一枚相似的铁牌上,以假乱真继续使用了至少半个月,直到沐安死后他才弃了它,或是误将带有卡扣的假牌烧了。"

      元钦言看着她,那双黑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光。

      他没有称赞她,可那一眼里含的东西比称赞更沉,他收回目光,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偏头道:"柳三今夜的岗,戌部轮值表上写的是南门还是东华门?"

      初宜低头翻了翻名册后面的附页,手指飞快地划过一排排排班记录,目光停在了末尾一行:"戌部今晚的轮值,东华门,柳三的排班就在东华门,亥时到丑时的夜岗。"

      元钦言听完,微微颔首,什么都没再说。

      他转身朝堂中走去,初宜望着他的背影在门内渐暗的光线中渐渐沉入阴影,只听见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低沉而平稳,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

      "今晚亥时,东华门。"

      初宜攥紧了手中那张名册折页,折页的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可她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明晃晃的阳光将前堂的青砖地面照得一片亮白,可她的心却沉甸甸地压着,像那夜的月色一般,清冷而滚烫地同时浸在她的骨血里。

      今夜亥时,东华门,她与元钦言要去守一个人。

      那个将安王和东厂之间的线头攥在手里的活人…

      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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