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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遗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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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安的后院比初宜想象的要安静。
宅中仆役已被差役尽数清了出去,院子空落落的,只余檐下一只未收的鸟笼在风中微微摇晃。
初宜跨进月洞门时首先看到的便是院中那株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一人合抱不过来,枝叶繁茂地铺展开来,在午后日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
一根麻绳从最低的那枝横杈上垂下来,绳结已经被人解开了,只剩一段褐色的勒痕嵌在树皮中,深得几乎要将那根枝干勒断。
树下落着一只翻倒的矮凳。初宜走近细看,青砖地面上确实有凳脚磕碰的痕迹,与矮凳的四只脚恰好吻合,看起来的确像是有人踩翻了它。
可她蹲下身,沿着矮凳四周转了一圈,手指在凳面上细细摸过,指腹停在了凳面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痕上。
那凹痕极浅,约莫半寸长,两头发尖,像是被什么扁平的硬物压过。
初宜抬眼看了看绳结的位置,又看了看地面。
若沐安当真是踩在这只凳子上悬了梁,翻倒时凳面边缘应当接触地面,而不是向上。
可这道凹痕的方向是朝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按在了凳面和……某个更上方的位置之间。
她心中微微一动,没有立刻下结论,站起身来朝正房走去。
沐安的书房在正房西侧,此刻房门大敞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初宜站在门口先没进去,目光从门口的砖面开始一寸一寸地扫向屋内,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烬,均匀地铺满了整间书房,显然是焚烧后尚未清理过的状态。
可她在门口发现了一串脚印,从门槛内侧一路延伸到书案后方,然后又折返回来。脚印不大,约莫七寸长短,靴底的纹路是官靴常用的菱格纹。
官靴。
她抬眼看向守在门口的差役,后者会意道:"今早管家报官后,衙门来了两个差役先到一步,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后来大人来了便让他们走了,里头没人再进去过。"
初宜点了点头,记下那双官靴的尺码,这才跨过门槛进了书房。
满目狼藉,书案被烧得只剩了一角黑炭般的残木,四周散落着纸灰的碎屑。
她蹲在书案下方,用镊子轻轻拨开几层灰烬,目光在一处微微顿住,烧透的灰烬下压着一片未被完全烧尽的纸角,边缘焦黑蜷曲,可中央那一小块还残留着几行细密的墨字。
她小心地将那片纸角夹出来,对着窗缝透进的天光细看,字迹已经被高热熏得模糊了大半,只勉强辨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腰牌……东华门……酉时……"
东华门,酉时。
初宜将这些残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将那片纸角小心收好。
她又在灰烬中翻找了一会儿,在书案底部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块被烧得发黑的铜片,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有一排极小的齿痕,像是什么器具的零件。
她将它也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去仔细清理辨认。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去看书房中其他的陈设。
墙上挂了一幅字,是前朝某位名家的狂草,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与沐安那副斯文读书人的外表倒是合衬。
初宜走近了仰头细看,注意到那幅字的挂轴右侧有一道极浅的竖向磨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蹭过。
她伸手比了比那磨痕的位置,恰好与一个人站在书案前抬手触碰时的指节高度吻合。
沐安常站在这里,碰挂轴的同一个位置,碰了不知道多少次。
初宜踮起脚,沿着那磨痕的位置向上摸索。挂轴后面的墙壁上触感与周围不同,她用指腹细细地按压了一圈,在某处感到一丝微弱的松动。
她从工具包中取出一柄细薄的小刀,沿着那片松动的墙面轻轻一撬,一块薄砖应声脱落,露出墙内一只狭小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有底部一层细灰。
但初宜注意到那层灰的分布并不均匀,正中央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空白,与之前青雀住处抽屉中那片空白的大小、形状几乎一致。
她将那块空白的尺寸在脑中与记忆中的印痕比了比,心头猛地一跳。
是同一件东西。
青雀带走了青雀住处的东西,可沐安这里也有一个与那东西尺寸完全一致的暗格痕迹。
那件东西是什么?青雀手中的到底是原件还是副本?
初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处暗格拍照一样在脑中记牢,然后将薄砖重新嵌了回去,恢复了原状。
她从书房中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元钦言正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双臂环胸,仰头望着那根勒了麻绳的枝杈出神。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便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有东西。"初宜走近,将那片残纸和铜片从怀中取出,摊在掌心让他看:"这是从灰烬里捡出来的残纸,上面写着'腰牌'、'东华门'、'酉时',还有这块铜片,像是某件器具的零件,被火烧过了,需要清理后才能辨认,另外…"
她压低声音,将那处暗格的事简短说了:"暗格里的东西被取走了,尺寸与青雀带走的东西一致,沐安死前把书房烧了,却没有烧掉那件东西,说明那件东西在他死之前就已经不在手上了。"
元钦言的目光从她掌中那两件物品上缓缓移开,落在她面上,那双黑眸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将那枚铜片接了过去,对着斜阳转了转角度,看清了边缘那排细齿,眉头微微一蹙:"这东西……像是一枚腰牌的卡扣,宫中各处门禁的令牌腰牌,便是用这种卡扣固定在腰带上的。"
"腰牌?"初宜脑中那根线猛地一接:"东华门——今早安王出宫走的便是东华门,沐安纸上写的'腰牌'和'东华门',会不会是在记录安王出宫的时辰和携带的通行腰牌?"
元钦言没有答话,只是将那枚铜片攥在掌心里,拇指的指腹在齿痕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望着远方沉沉的暮色,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若沐安当真在记安王出宫的时辰和腰牌形制,那便说明他在替人监视安王。"
他偏过头来看她,黑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的红光:"整条线反过来,邀月替沐安向外界传递消息,沐安替某个人监视安王,那沐安背后的人,又是谁?"
初宜张了张嘴,那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东厂!是东厂!
沐安是东厂布在安王身边的一枚棋子,邀月又是沐安安插在繁晟楼中的另一枚棋子。
整条线上每个人都是一层替身,真正的幕后人藏在最底下的迷雾中,层层叠叠地罩着,看不清面目。
元钦言将那枚铜片收入袖中,朝她微微颔首:"天色不早了,先回大理寺,青雀那边传话来了没有?"
"还没有。"初宜摇头:"按她的行事作风,若无要紧事便不会主动联,但她昨日说过,若发现了什么会在夜间递消息来。"
元钦言嗯了一声,转身朝院门走去。
初宜跟在他身后,经过那株老槐树时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根被麻绳勒出深痕的枝杈,暮光中那道褐色的勒痕像一条干涸的血线,嵌在粗糙的树皮中,沉默地诉说着今晨那场无人目击的"自缢"。
两人回到大理寺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初宜在偏院中点了灯,将那枚铜片取出来仔细清理,用小刷子刷掉表面附着的焦灰和积尘。
铜片的真容渐渐显露出来,确实是腰牌的卡扣,边缘的齿痕是卡榫咬合时留下的磨损印,内侧还隐约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号。
她凑到灯下凑近了看,那字号模糊了大半,只能辨出"戌部"二字,后面的数字已被烧得几乎平了。
戌部?
初宜在脑中搜寻着关于宫城各门禁卫编制的记忆。
大隋宫城禁卫共分十二部,以地支为号,戌部负责的是…
她猛地想起来了,戌部负责的正是东华门一带的巡守,这枚铜片来自东华门禁卫的腰牌,而且是近期才脱落下来的,否则不会连烧过的痕迹都如此新鲜。
她正在灯下将这枚铜片反复端详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上落了一只猫。
初宜的手按上了刀柄,门帘却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了一条缝,青雀那张清瘦的脸露了进来,冲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东西到了。"
青雀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条,隔着几步距离抛了过来。
初宜抬手接住,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写了两行字,字迹极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的。
"沐安死后当日酉时,有黑衣人入沐宅后院,翻墙而出,身量与昨夜在繁晟楼屋顶窥视者一致,青雀记。"
初宜将那纸条折好,抬眼看青雀:"黑衣人?你可看清了他的特征?"
青雀摇头:"天色太暗,只看见身形精瘦,动作极快,翻墙时像练过的,但他出来时怀里鼓着一块,约莫是抱了什么东西,跟沐安那间书房里暗格的大小对得上。"
初宜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赶在他们之前,将沐安暗格中的东西取走了。
而那个人,青雀说身量与昨夜的窥视者一致。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在繁晟楼屋顶窥探初宜和元钦言验尸的人,和取走沐安暗格中东西的是同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每一步都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青雀见她不说话,又低声道:"还有一事。我今日在城南盯了一整天,沐宅附近午后来了个面生的货郎,担着担子绕了三条街,最后停在巷口蹲了大半个时辰,像是在等什么人,后来有个穿青灰短褐的人出来与他碰了头,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走了,那货郎的担子底下…"
她顿了顿:"我趁他走远了悄悄翻了翻翻,底下压着一块腰牌,铁制的,上面刻了个'厂'字。"
东厂?东厂的人在沐宅附近布了眼线。
初宜将那卷纸条在灯焰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细末,才抬眼看向青雀:"你继续盯着沐宅,若发现那货郎或任何东厂的人再去,记下他们的行踪和时辰,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主,不要靠得太近,万事小心。"
青雀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转身便从窗缝中闪了出去。
窗外竹叶响了几声,随即恢复了寂静。
初宜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枚铜片和那片残纸并排放着,目光在两件物证之间来回移动。
沐安监视安王的出宫时辰、沐安记下腰牌形制、沐安暗格中的东西被人抢先一步取走、东厂的人在沐宅附近布了眼线,这些碎片的指向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沐安背后的人确实是东厂,可他同时又在暗中替邀月向外界传递着什么,他死在东厂的"自缢"之下,可他在死之前已经将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邀月,也就是她手中那四枚令牌。
而另一个人,抢先一步取走了他暗格中的东西。
那个人不是东厂的人,否则东厂不需要再布眼线;那个人也不是沐安自己的人,否则不会偷偷翻墙。
那个人是谁?
她正出神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她起身开门,元钦言立在院中月色下,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中冒着热气,是姜汤的辛辣气息。
他将碗递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朝她手中的碗扬了扬下颌,示意她喝了。
初宜低头看了看那碗姜汤,又抬眼看了看他月色中不甚分明的面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紧。
她接过来小口地抿了,姜的辛辣从喉头一路烧下去,暖融融地漫遍了四肢。
她将空碗递还给他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了他的指腹,微凉,带着常握刀留下的薄茧。
元钦言没有立刻接碗。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屋中的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映得轮廓柔和,那双杏眸中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明亮而坚定。
他看着那双眼,薄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接过了碗,退后半步。
"明日一早,本官要去一趟东华门。"
他的嗓音比夜色更沉:"那枚腰牌卡扣若是戌部的,便去查一查近半年内戌部的腰牌有无遗失或更换记录,你留在寺中…"
"我随你去。"
初宜急声打断了他,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截了大理寺卿的话,可她没打算收回。
她迎上他的目光,将声音放得平而稳:"那枚铜片是我找到的,上面的细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到了东华门需要辨认什么,我在场会更快。"
元钦言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
月色下他的面容看不分明,可初宜感觉到他那道目光比今夜的月华更沉更浓,像一层深色的雾将她包裹住了。
那目光中有探究奕有透析一切的了然。
元钦言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驳斥,只是将那只空碗在掌中转了半圈,低声道了一句。
"好。明日卯时,前堂见。"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玄色的袍角在月色中翻动了几下,消失在月洞门的暗影里。
初宜倚着门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从院中穿过,竹叶沙沙地响着,将那一点从喉咙烧到心口的暖意吹得四散开来。
她转过身回屋,合上门,将那枚铜片和残纸重新收进工具包的暗格中,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闩子。
窗外的月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银白,将院中那丛修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轻轻摇曳着。
初宜躺在榻上,望着那摇曳的竹影出神,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线索。
沐安暗格中被人抢先取走的东西、东华门禁卫腰牌上脱落的卡扣、青雀描述的翻墙黑衣人。
那人取走的东西,应该就是与青雀手中那件物品的尺寸完全一致的东西。
也就是说,那人手中现在有两件,沐安暗格中的一件,以及青雀住处被取走的一件。
可青雀带来的那件还在她手上,那青雀住处被取走的又是哪一件?
她越想越觉得有一层薄纱罩在眼前,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实体。
她翻了个身,将手臂枕在脑后,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可睡眠迟迟不来,直到窗外传来第一遍更鼓声,那沉长的"咚"声穿过夜色落在她耳中,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梦中是周家老宅那棵老槐树。
满树的白花在月光下像雪一样落了一地,她在树下仰头望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转过身去,看见母亲站在门槛边朝她招手,笑容还是记忆里那副温柔的模样。她想跑过去,脚底却被落花缠住了,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水墨画,最后只剩了一道浅浅的轮廓站在茫茫的白光中……
初宜猛地睁开了眼。
帐中漆黑一片,院外的更鼓声还在余韵中回荡。
她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指尖触到一点微凉的潮意。
她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翻身下榻,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云层遮去了大半,院中那丛修竹在暗风中无声地摇晃着。
她的目光越过竹影望向远处城楼的方向,那里隐约有一点星火明明灭灭地亮着,像是有人在高处举了一盏灯,不知在守候什么。
初宜望着那点星火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才合上窗,收拾好工具包,推门走了出去。
晨风扑面而来,凉丝丝地带着秋意,她在廊下站定,朝前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已经亮起了灯,一道人影正立在灯下翻看着什么,身形高大,背影笔直如松。
初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那道身影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