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滴10章 夜守 ...
-
一整个白昼,初宜都在偏院中准备今夜的东西。
她将那柄验尸短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刃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
她又从工具包的夹层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皮囊,里面装着几枚自己调制的药丸。
三枚迷药丸,裹在蜡壳中,遇水即化;两枚解毒丸,以备不时之需。
她将这些药丸分门别类地裹进油纸里,贴身揣好,又将那柄短刀插回鞘中,试了三次出刀的速度,确认顺手无误。
日头从中天缓缓西移,将窗格的影子从地面一寸一寸地拖上墙壁。
她合上工具包坐在榻边,望着那片渐渐爬上墙头的暮光出神。
脑中反复过着今夜的计划,亥时到丑时是柳三的夜岗,他若利用这班岗替安王传递什么,交接的地点多半不会在城门正下方,而是选在角楼的暗影或城墙内侧的某处。
她正想着,门板被叩了两下,节奏稳稳的。
她起身开门,元钦言立在门外,换了一身深灰的劲装,腰间那柄长刀换了把短刃,比寻常的官制兵器窄了几分,更像是防身用的。
他看见初宜也已经换了利落的短褐,目光在她腰间那柄验尸刀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戌时三刻出发。"他说着,将一只油纸包递给她:"拿着,夜里冷。"
初宜接过打开,里面是两块干饼和一小包酱牛肉,还是温的。
她的指尖触到油纸包上残留的热度,心头微微暖了一瞬,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油纸包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元钦言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他今夜似乎比平日里话更少,初宜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总觉得他的肩背绷得比平时更紧了几分,像是那只蓄势待发的弓,弦已经拉满了。
戌时三刻,两人准时策马出了大理寺。
秋夜的街道比夏夜沉静得多,店铺早早就上了门板,连街边的灯笼也比前些日子少了几盏,只有偶尔路过的一两声犬吠和远处更夫渐近又渐远的梆子声,将夜色衬得愈发空旷。
两人沿着南城的小巷穿行,有意避开了主干道,马蹄裹了棉布,踏在石板上的声响闷而轻。
东华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起来。城墙上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将门洞两侧的砖墙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元钦言在东华门外百余步处勒了马,翻身下来,将缰绳系在巷口一棵老榆树上,偏头朝初宜低声道:"跟紧我。"
他带着她沿着城墙根绕行了小半圈,在角楼东侧的一处阴影中蹲了下来。
那处位置极妙,恰好在一盏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可视线却能覆盖东华门内侧通往城中那片空地的全部区域。
城墙根下长了一蓬野草,半人高,将两人的身形完完整整地遮住了。
夜风从城楼上灌下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初宜趴在草丛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东华门的方向。
门洞里此刻还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守卒立在门两侧,身形在灯火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侧过头看了元钦言一眼。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皂角的清冽气息。
他半伏在草丛中,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只敛了翅的鹰伏在暗处,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
亥时过半时,门洞里有了动静。
两名守卒交接了岗,其中一个退入角楼,另一个换了上来。
那换岗的人身形精瘦,步态轻而稳,走到门洞右侧的固定位置站定,立了半晌,忽然抬了一下右手,像是掸了掸肩上的灰,但初宜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肩上,而是飞快地朝城楼内侧的方向瞥了一眼。
元钦言的手在草丛中微微动了一下,初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城楼内侧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那人站在角楼与城墙的夹角中,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又像是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柳三站岗的位置恰好在那人与门洞之间,他此刻背对着那人的方向,像是在认真值守,可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屈,一下一下地叩着大腿外侧,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
初宜屏住呼吸,将这一幕细节牢牢记在脑中。
过了约莫盏茶工夫,那裹斗篷的人动了。他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经过柳三身侧时脚步没有停顿,可在错身的那一瞬,他的右手极快地一递,像是往柳三的掌心塞了什么东西,随即收手、恢复前行的步伐,朝城门的出口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拂过,若非初宜一开始便盯着他的动作,几乎就要错过。
元钦言动了。
他从草丛中起身的动作无声无息,像一片影子从地面上浮起来。
初宜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贴着城墙根快速逼近。
那裹斗篷的人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即将拐入通往城中主干道的巷口。
元钦言的速度陡然加快,身形如箭矢般掠出暗影,在那人即将拐入巷口的前一息,伸手扣住了他的肩头。
那人的反应极快,肩头一沉便要挣脱,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腰间,像是要取什么。
可元钦言的动作更快,扣在他肩上的五指收拢,一个翻转便将他的手臂别到了背后,膝盖抵上膝弯,那人"噗"地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斗篷的帽檐在这番动作中脱落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平平,混进人堆里便认不出来的那种长相,可他的眼神却异常镇定,被制住后甚至没有喊叫,只是抬眼看向元钦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元大人。"他的嗓音很平,"您为何如此,属下乃是戌部新调的校尉,今晚巡城路过。"
元钦言没有理会他的话,只伸手探入他怀中,摸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巴掌大小,入手微沉。
元钦言单手将匣盖挑开一条缝,就着城墙上的灯火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随即合上匣盖,揣入自己怀中。
"巡城路过,怀里揣这东西?"元钦言的嗓音低冷如淬了铁:"你是替谁传的?"
那年轻校尉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脊背微微绷紧,一副死扛到底的姿态。
正在此时,角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有人惊呼了一声。
"有人!"
初宜心头猛地一沉,转头朝东华门的方向望去,柳三站岗的位置已经空了,而角楼门口的地面上隐约趴着一个人影,看身形正是方才换岗后进去休息的那名守卒。
柳三不见了!
"大人,柳三跑了!"初宜低声道。
元钦言的眉头猛地一皱,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年轻校尉,五指扣得更紧了些:"唐奕!"
墙根另一侧应声闪出一个人影,正是早就埋伏在旁的唐奕。
他快步跑过来接手了那校尉,元钦言的手一松,整个人便朝角楼的方向掠了出去。
初宜也跟着跑过去,两人绕过角楼时,地上一名守卒被人从背后击晕了,后脑上一片青紫的淤痕,但气息尚在。
角楼后侧通往城墙马道的窄门大敞着,夜风灌进去,吹得门板哐当作响。
元钦言没有犹豫,径直闪进了那道窄门。
初宜紧随其后,窄门后的石阶盘旋向上,通往城墙顶部的马道。
两人踏着石阶飞快地往上攀,初宜听见自己的喘息在逼仄的楼道中响得清晰,而元钦言的脚步始终沉稳有力,像在平地上行走一般。
登上城墙时,视野陡然开阔。
夜风迎面扑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
城墙顶上空旷而漫长,沿着城墙线延伸出去,每隔数丈立着一盏灯火。
初宜的目光沿着城墙线飞速搜索,在数百步开外,一道精瘦的身影正在沿着城墙飞速奔跑,身形矮伏,像一只贴着墙根逃窜的夜枭。
元钦言没有喊停。
他只是拔出腰间那柄短刃,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追了出去。
初宜拔腿跟上,可她的速度远不及他,不过十几息的工夫,元钦言与那道身影之间的距离便缩短了大半。
城墙上的灯火一明一灭地掠过他们的身形,将两道飞速移动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错、分开、又交错。
柳三显然也发觉自己跑不掉了。
他在一处垛口前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短匕,刃口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他的面容终于清晰了,瘦长脸,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在夜色中闪着警觉的光,右耳后那道寸许长的旧疤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若隐若现。
元钦言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住了。
他握着短刃的手垂在身侧,姿态甚至称得上松弛,可他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挡在柳三与城楼的出口之间。
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他的黑眸沉沉地压在柳三面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柳三握着短匕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与元钦言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哑而短促,像砂纸刮过木面:"元大人,您追得可真够快的,我这条腿跑了这么多年,今晚算是栽了。"
元钦言没有接话,只是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将手中短匕放下。
柳三没有放,他退后半步,后背抵上了垛口的砖墙,目光越过元钦言的肩头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
那里初宜正在快步赶来,手中握着她那柄验尸短刀。
柳三的嘴角又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大人,您知道东厂的人办事什么规矩吗?"
元钦言的眉心微微一紧。
"凡是沾了秘密的线头,到该断的时候,线头自己会断。"
柳三说着,右手猛地翻转,那柄短匕的刀尖竟朝向了自己的胸口:"您抓我回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可若我自己断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元钦言动了,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短刃横切过去,目标是柳三握匕的那只手。
可柳三的动作也快,匕首尖已经在朝自己胸口送去的半途中,刀尖刺破了衣襟,露出了底下苍白的皮肤。
初宜在几步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沐安也是"自缢"的。
柳三也要"自尽"。
若今晚柳三死了,所有的线索便都断在了这一具尸身上。
她来不及多想,手已经探入怀中,抠开了那只蜡丸的壳,迷药丸。
她猛地将蜡丸捏碎,将里面的粉末朝柳三的方向奋力一扬,同时大喊了一声:"闭气!"
元钦言在她开口的同一瞬便侧身避开了那团粉末的飘散方向,同时手中的短刃猛地挑开了柳三握匕的手腕。
柳三被这一挑震得虎口一麻,短匕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城墙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入了垛口的暗影中。
而他那口吸入的迷药粉末已经顺着鼻腔钻了进去,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双目开始失焦,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软软地垂落下去。
他踉跄了两步,后背重新抵上垛口,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眼皮沉重地向下合拢。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
初宜快步走近蹲在他面前,将耳朵凑近了他的唇边,听见他用最后那点残存的力气说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东厂……刘……峥……腰牌……内……阁……"
然后他的头歪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意识。
夜风从城楼顶上灌下来,将初宜散落的碎发吹得拂过面颊。
她蹲在昏倒的柳三面前,将那三个断字在脑中反复咀嚼。
东厂、刘峥、腰牌、内阁…
刘峥是今早来大理寺"调阅"卷宗的那个东厂千户,他是柳三的上线。
而那枚腰牌……除了王顺的旧腰牌之外,柳三身上可能还带着另一枚,可以出入内阁的腰牌。
安王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内阁。
元钦言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昏倒在地的柳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弯腰将那柄掉落的短匕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初宜手中残余的迷药粉末,薄唇微抿了一下。
他望向她的目光里有一层复杂的东西,像是后怕,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她方才那一下掷药的时机和角度,几乎与他的出刀同步。
若再晚半息,柳三的匕首便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若再早半息,药粉便会飘散在两人之间的风中,连他自己也会吸进去。
可她卡得刚刚好。
他将短匕收入怀中,朝她伸出手。
初宜望着他摊开在面前的掌心,修长、微凉、指腹上的薄茧在城楼灯火下泛着淡青色的影。
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他的手掌在她起身后便松开了,可那一握的短暂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像城楼上被夜风裹挟着的一缕暗火。
"把他带回大理寺。"
元钦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肃,可初宜注意到他转身时微微侧了一下脸,从那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那缕碎发看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大步朝城楼马道的方向走去。
初宜低头看了一眼昏睡的柳三,又望了望元钦言在夜色中渐渐走远的背影。
城楼上的灯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沉而稳的路铺开了,通往更深处、更暗的夜色。
她深吸了一口夜风,凉意瞬间灌满胸腔,将那一点翻涌的情绪压回了心底。
然后她弯下腰,将柳三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跟上了那道背影。
身后的城墙在月光下沉默地绵延着,像一条睡着了却随时会惊醒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