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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探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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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亮,初宜便被前院的动静惊醒了。
她披衣推门出去,隔着两道院墙望见前堂的方向人影绰绰,有人在低声备马,马匹喷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走到月洞门边时恰好看见元钦言从堂中出来,换了一身暗紫的锦袍,腰间未悬刀,只挂了一块剔透的白玉佩,发冠也比平日束得高了些许,整个人瞧着肃穆而收敛,像是将身上的锋刃都收进了鞘里。
他看见初宜立在月洞门边,脚步微微一顿,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大理寺大门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在空寂的晨巷中传出去很远,渐渐消散在尚未苏醒的街市深处。
初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的弦又绷紧了几分。
他今日要去的是宫城,面见的是当朝亲王,邀月信中指向的那个"景"字,落在安王萧景琰身上,轻飘飘的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初宜压下心头纷乱的念头,转身回了偏院洗漱收拾,准备再去卷宗库翻一天旧档。
可她刚走到前堂,便被唐奕堵了个正着。
唐奕今日的面色不同寻常,没有往日的嬉笑神色,嘴角绷着,手里攥着一封帖,见她过来便快步迎上:"初姑娘,麻烦了,方才东厂递了帖子来,说是要调阅癸卯年周氏灭门案的卷宗。"
他将那帖展开,上面盖着东厂的朱红大印,底下的署名是现任东厂提督赵崇。
初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元钦言刚走,东厂的帖子便到了,这绝非巧合。
她将那帖接过来看了两遍,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飞速转着。
东厂要调阅周家卷宗,可那卷宗已经不在了。
若他们发现卷宗缺失,便会顺藤摸瓜查到沐宅那份密令和邀月信中的内容,若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些事……
"卷宗不在库里。"
她将帖子合上,抬眼看着唐奕:"我昨日查过了,癸卯年那册周家卷宗半年多前便被人调走了,借阅登记册上的名字被墨涂了,就算东厂的人来了,我们也拿不出东西。"
唐奕的脸色变了一变,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他们不会信'不在'这种话,东厂那些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赵提督手下的番子,惯会找茬,万一他们打着'调阅'的名头硬闯库房,那里面旁的东西也难免被翻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担忧。
那间卷宗库里还藏着许多东西,沐宅搜出的那封东厂密令的抄本、邀月信中的暗记拓印、那具周家白骨的验状副本。
若东厂的人借机将库房翻个底朝天,这些证据只怕都会被"顺手"带走。
"把密令抄本和白骨验状转移走。"初宜果断道:"放在偏院我屋里,锁进工具包暗格中,库房里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档,他们要翻便让他们翻,至于周家那册卷宗…"
她想了想:"就说去年库房漏水受潮,有几册损毁后依例焚毁了,癸卯年那一册也在其中,反正借阅册上的名字被涂了,他们也查不到是谁调走的。"
唐奕眼睛一亮,一拍手:"这说辞行,我去安排,你东西收好。"
两人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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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宜快步回了偏院,将工具包的暗格打开,把密令抄本、白骨验状、邀月信笺和令牌拓印全部塞进去,又用几件换洗衣裳压在上面,将包口扎紧搁在床榻最里侧。
她做完这一切回到前堂时,东厂的人已经到了。
来的是四个人,为首的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瘦,一张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三角眼却亮得逼人,进门时目光便扫了一圈堂中,在初宜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身后的三名番子皆着皂衣,腰悬短刀,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可每个人的目光都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着屋中人。
"在下东厂掌刑千户刘峥,奉赵提督之命,前来调阅癸卯年周氏灭门案卷宗。"
那人拱手行了一礼,口吻客气,可话里的笃定不容反驳。
唐奕上前一步接了话头,面上堆着笑,语气却稳稳的:"刘千户来得不巧,那册卷宗去年库房漏雨受潮,损毁了几册,癸卯年的那一册也在其中,已依例焚毁了,刘千户若需要,下官可将当年留档的案由摘要誊一份送呈赵提督。"
刘峥那双眼眯了起来,他不急不缓地打量着唐奕,又扫了一眼堂中架子上摆的几排文册,嘴角勾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焚毁了?周氏灭门案乃重大悬案,卷宗损毁岂能凭一张'依例'便了事?依规矩,焚毁卷宗须有主簿签押、少卿核验、卿署用印,缺一不可,唐少卿…"
他看向唐奕,声音不冷不热:"这几项手续,可都齐备?"
唐奕的嘴角僵了一瞬。
初宜站在堂侧的帘幕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刘峥问到了关键处,若唐奕说"齐备",便须拿出凭据。
若说"不齐备",便坐实了大理寺违例处置案卷的罪名。
这一步棋走得稳准狠,显然是早有准备。
堂中安静了数息。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暗紫色的身影大步跨进了门槛。
初宜的心跳猛地一松…
元钦言回来了。
他进来时面上的神情与平日无异,可初宜注意到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比寻常略大了些,像是从宫城策马一路不停赶回来的。
他目光扫过堂中东厂的四人,在刘峥面上停了一瞬,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到公案后落座,取了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刘千户,来我大理寺调卷宗,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刘峥见到元钦言,那副从容的面色微微变了一变,拱手行了个更深的礼:"元大人,下官奉赵提督之命……"
"赵提督若想看那册卷宗,本官亲自送去便是。"元钦言打断了他,嗓音不高不低,却将刘峥后面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只是那册卷宗确实损毁了,去年秋日连月阴雨,库房西角漏得厉害,损了七八册旧档,癸卯年的正在其中,主簿与少卿的签押都齐全,唐奕…"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衙役,衙役立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指尖点在一处:"大人,在这儿,癸卯年周氏卷宗损毁焚毁记录,主簿签押、少卿用印齐全。"
刘峥的面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衙役手中那本薄册看了几息,嘴角那丝笑终于彻底散去,换了一层公事公办的冷硬。
刘峥收回目光,朝元钦言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便回去如实禀报赵提督,只是提督大人对旧年悬案素来关切,若今后有相关证物新现,还望元大人莫要藏着掖着,及时知会东厂才是。"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弦外之音。
元钦言坐在公案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本官做大理寺卿这些年,向来与各司互通有无,刘千户放心。"
刘峥带着人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从堂中一直延伸到大门外,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晨间的街市中。
唐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面上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擦了擦额角,朝元钦言竖了竖拇指:"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昨晚便让人备好了这份焚毁记录。"
元钦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唐奕的肩头落在帘幕后面的初宜身上,微微抬了一下下颌。
初宜从帘后走出来,他看着她走近,才开口问:"东西都收好了?"
初宜点头:"在偏院工具包中,锁了三道,万无一失。"
元钦言的面色这才微微松了一分。
他靠向椅背,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倦意。
初宜注意到他今日的袍袖袖口有一处细微的皱褶,像是被人攥过留下的。
他今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心中那根弦又紧了紧,正要开口问,元钦言却先她一步说话了。
"安王那边,本官今日探了探。"他的声音低下来。
唐奕便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守着。
堂中只剩了他们两人,元钦言望着初宜,黑眸中沉着一片复杂的光,"安王今晨在宫中,面圣议事,谈了近一个时辰,本官借故去了一趟东华门,恰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他腰间佩了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形制与寻常的亲王佩玉并无不同,可本官走近时注意到,那玉佩的穗子底下露出一截绳索,不是系玉佩的绳,而是另一根,勒痕极深,像是常年悬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压痕,那根绳的粗细和颜色,恰好与沐安家中那封三爪蟒纹信封上残留的丝线一致。"
初宜的心猛地一跳:"信封上残留的丝线?"
"昨日本官将信封上那截断线送去验过,确认是宫中内造之物,如今安王腰间有同质的绳索勒痕,那封信,确实是从他身上流出去的。"
元钦言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盏饮尽,将空盏搁回案上。
茶盏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堂中听得格外分明。
他抬眼看向初宜,那双黑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分明。
"安王若知道那封信已经到了我们手中…"初宜低声道。
"他不会知道。"
元钦言截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那封信是沐安从安王手中得来的,邀月从沐安手中偷了令牌,却从未见过那封信,整条线上,只有沐安一个人知道信的存在,可沐安……"
他抬眼望向窗外,日光从高窗落进来,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今日早上,在自家后院的树上吊死了。"
初宜闻言霍然站起身来。
元钦言的面容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不分明,可他的声音平平地传来,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料到的寻常事。
"今晨城门刚开,沐宅的管家便来报信了,仵作验过,确实是自缢,绳索悬在院中槐树上,脚下踢翻了一只矮凳,书房里所有东西都被烧成了灰,除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初宜面上:"一只空了的信封,三爪蟒纹火漆印被烤化了,烧得只剩了半片残角,嵌在灰烬里。"
初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沐安死了,邀月死了,青雀走了。
整条线索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断了,可那些令牌还在,邀月的信还在,周家的白骨还在。
她攥紧了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那细密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大人。"她开口时嗓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沐安死前将书房烧了,说明他早便知道东西会被人找到,他不是畏罪自缢,是有人让他'自缢'的,只是那个人没想到,沐安在死之前已经做了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元钦言的目光微微一凝。
初宜从袖中取出那张令牌画像,指着第四枚背面那道东厂的暗记:"他在令牌上刻了东厂的暗记,然后让邀月偷走了它们,他用自己的死断了追踪的线索,却让邀月的胃把暗记送到了我们面前,他是在用命替我们,把安王和东厂之间的关系,钉死在这几枚木头上。"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日光一寸一寸地爬过门槛,落在两人的脚边,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错在一起。
元钦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初宜面前,垂眼望着她掌心里那张画像上细如发丝的划痕。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很久,久到初宜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抬起手来,将那画像轻轻从她手中抽出,折好,贴胸收入了怀中。
"这份证据,放在你那里不安全了。"他的嗓音很低,低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的:"从今日起,所有与周家和安王相关的东西,都由本官亲自保管,你只负责验尸、查案、以及……活着。"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枚极轻的羽毛落在初宜的心口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让她整个胸腔都微微震了一下。
她抬起眼来,正对上元钦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看着她时目光里的东西与往日不同,那里面有初宜从未见过的、压得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他很快便将目光移开了,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距离。
"东厂今日既然来了一回,便会有第二回。"他侧过身,目光望向门外渐高的日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肃:"从今日起,你出入大理寺须有人陪同,夜里院子多添一盏灯,窗户闩好,有事及时来找…"
他顿了一下,将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极快,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找我。"
初宜望着他背对晨光的侧影,日光在他的肩头和发冠上镀了一层金边,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与暗影交织的边界中。
她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这桩追了十二年的案子,从今以后不再是她一个人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