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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玉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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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卷宗库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宜抱着那本登记册的抄录副本走在回廊下,廊檐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时而短促时而细长。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翻了两页,将那些失踪女子的年龄、住址和发现尸身的地点一一对应着看,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从甲午年到乙酉年,从江州到上京,前后十二年,地域跨度数百里,失踪者既有富商也有普通百姓,既有男子也有女子,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死后都被剖胸取心。
她将册页合上,加快了脚步往偏院走。
今晚她打算把这些抄录的卷宗从头到尾再过一遍,把所有的年份和地点在地图上标出来,兴许能看出什么规律来。
推开偏院的门时,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院中没有点灯,她走的时候明明留了一盏小油灯在窗台上,可此刻窗台上一片漆黑。
初宜的脚步顿在门槛边,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柄验尸短刀。
她站在原地屏息听了片刻,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前堂隐约的人语声、以及……
一道极轻极浅的呼吸声,从正房的阴影中传来。
"别动刀。"那道声音压得很低,是个女子的嗓音,有些哑,像哭过很久:"我等你半个时辰了。"
初宜没有放下刀,只将刀鞘微微抽出寸许,刃光在月光下一闪:"你是谁?"
阴影中的人动了动,慢慢从墙根下站起身来。
月光恰好从云隙中漏下一线,落在她的侧脸上,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苍白,一双眼睛微微泛着红,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了。
她穿着件普通的灰布衣裳,头上裹了条深色帕子,乍一看与寻常百姓家的媳妇无异,可她的十根手指却异常修长白皙,指尖带着常年拨弦留下的薄茧。
"我叫青雀。"她说,嗓音平静了些,可眼底的疲惫与警惕依旧浓重:"邀月托我保一样东西,我本来想带着它走,可走了三天,越走越觉得不对,邀月把命都搭上了,我若一走了之,她这桩事便白做了。"
初宜的刀尖微微收回了一寸。
她在怀安时做惯了凶案现场的勘验,对人的敌意和善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眼前这个女子的目光虽然警惕,却没有歹意,她看初宜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托付。
"你怎么找到我的?"初宜问。
"繁晟楼的差役那夜去槐花巷搜我的住处时,我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看着。"
青雀的声音很轻:"后来我跟着他们回了大理寺,又等了三天,看见你从那扇月洞门里进出了好几回,邀月的信上说过。"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握在掌心里递过来:"她说过,若有一日她出了事,来了一个背着工具包的女仵作,就把这个交给她。"
初宜低头看去,青雀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枚玉佩。
鱼形的,通体温润的白玉,约莫两寸长,鱼尾处穿了细绳。
玉佩本身并不出奇,可初宜接过来翻到背面时,目光猛地一缩,鱼腹的位置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若非光线恰好以某个角度照过来,几乎看不出这玉佩是中空的。
"夹层的?"初宜抬眼看向青雀。
青雀点头:"邀月死前半个月交给我的,让我替她保管,说若她平安无事便再取回去,若她出了事……就把这东西交给接手验尸的仵作,她没告诉我里面装了什么,只说了一句'青雀,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说出口更安全。'"
初宜攥着那枚玉佩,指尖沿着那条缝隙轻轻摩挲了一圈。
她转身进了屋,点亮油灯,又取出一柄极细的小刀,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撬开。
玉佩的夹层果然薄,嵌合处用了鱼鳔胶,被她的刀尖一挑便松动了。
她从夹层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笺纸,展开来铺在案上,就着油灯一字一字地读了下去。
笺纸上字迹潦草,笔画多处断连,像是在极慌乱或极疲惫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的。
初宜的目光顺着字行往下扫,越看面色越沉,读到最后手指已经攥紧了纸角,骨节泛白。
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开头第一句便直切正题:
"若你读到这封信,我应已不在人世,莫替我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沐安身边的令牌是我偷的,我趁他查账那日,将三枚木牌从他贴身荷包中换出。
他不常查验贴身之物,应能瞒几日。
可令牌离了身他迟早会察觉,我须在他发现之前将消息送出去。
那四枚令牌中,刻'安'字那一枚的背后有暗记,你看仔细了。
那是东厂内部联络用的记号,意思大约是'已查实可除'。
我在沐安书房中见过同样的记号出现在许多人的名字后面,周家的、江州刘家的、还有近十年来近三十名失踪女子的名字后头。
那些人都是先被标注了'可除',随后便死于非命。
沐安是替人办事的,他背后那人手中握着三爪蟒纹的令牌,我见过一回,那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我只来得及瞥了一眼,约莫是个'景'字或'璟'字,不敢确定。
但那人每回来繁晟楼都在深夜,走后沐安便会在书房中烧东西。
青雀只知道我藏了令牌,不知里面的门道,她性子烈,若知道得多了反而危险,你若见到她,莫让她再追查下去,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欠。
最后一件……"
初宜读到这里,纸张的边缘有一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许是落笔时泪水落了上去。
那下面的字写得比前面更小更挤,像是将最后的气力都注入了这笔尖:
"周家灭门那夜,我七岁,躲在府中枯井里听见的。
领头的说了一句'东厂的令,一个不留'。
后来我逃了,被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救了,辗转多年才入了繁晟楼。
这些年我一直留着这条命,就是为了把这封信送到能查案的人手里,如今交给了你,我便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信末没有署名,可初宜认得那种笔迹,与她在卷宗库中看过的那张邸报摘抄上的旁注一模一样。
那是邀月自己的字。
她将这些年所有的记录、记忆、观察和隐忍都浓缩在这薄薄的一张笺纸上了,用鱼鳔胶封进一枚玉佩的夹层中,托给了她最信任的人。
初宜将信纸小心地铺平,压在掌心下,沉默了良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有些涩,可她眨了眨眼,硬是将那股热意逼退了。
她看向站在门口的青雀,后者正靠在门框上望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周家的事。"青雀哑声道:"我们住在一间屋里三年,她每晚都睡得很轻,有时半夜会惊醒,嘴里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人名,我问过她,她只说做了噩梦,让我莫要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她那些年从未睡过一晚安稳觉。"
初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收好,又拿起那枚白玉鱼佩对着灯反复看了看。
玉佩的质地温润细腻,入手微凉,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邀月生前常常握在掌心里摩挲。
她将玉佩重新合上夹层,用鱼鳔胶封好,递还给青雀。
"你拿着。"初宜说:"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我只要信。"
青雀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面时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揣回怀中,她望着初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在查周家的案子,是么?那些卷宗库里的东西、还有今日城东义庄的尸骨,我都知道。"
初宜微微挑眉。
"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们。"
青雀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这上京城里呆了七年,哪条巷子能走、哪堵墙能翻、哪家屋顶的瓦片踩上去不会响,我都清楚,你们要找沐安背后那个人,我可以帮你们盯。"
初宜望着她那双清瘦面容上透着果决的眼睛,想了想,点了头:"可以。但你若发现什么,绝不能擅自行动,联络唐奕或直接来找我,都行。"
青雀应了。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初宜,说了最后一句话:"邀月说,若有人能把这案子查到底,那人一定很厉害,我从前不信,如今信了。"
说完她便闪身出了门,院中竹叶响了几声,再没了动静。
初宜独自立在灯下,望着青雀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许多念头。
邀月的信里说沐安背后那人掌着三爪蟒纹令牌,且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景"字或"璟"字。
元钦言今日在厅堂中说过,上京城中能用三爪蟒纹的亲王不超过三个,她得回去再翻一翻卷宗,看看哪位亲王的名讳中带"景"或"璟"。
她正在案上铺开一份上京城官员名册翻看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回脚步声比青雀的沉了许多,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砖地面上。
初宜抬头,门帘已经被掀开了,元钦言的大半张脸露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可那双黑眸从昏暗中望过来,锐利而清醒。
他没有进屋,只立在门槛外,看了她案上摊开的名册和那封收起来的信纸一眼,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有人来过了?"
初宜点头。
她没有瞒他,将青雀来过、交了一枚玉佩、玉佩中有邀月遗信的事简单地说了。
说到信中提及三爪蟒纹令牌和"景"字时,元钦言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形将烛火的光挡去大半,在她案前站定,垂眼看了看那封被初宜压平的笺纸。
"我能看么?"他问。
初宜将信推了过去。
元钦言低头看完,面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可初宜注意到他搁在案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压在桌面的木纹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三爪蟒纹。"他直起身来,黑眸中翻涌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你方才说,信中提及那位亲王手中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字,约莫是个'景'字或'璟'字。"
他顿了顿,嗓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当朝三位亲王中,名讳中带'璟'字的,是安王萧景琰。"
安王。
初宜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安王萧景琰,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这些年一直驻守上京城,并无显著功绩,也少听人议论。
她从前在怀安时偶尔听义父提起过朝中诸王,对安王的印象便只是"存在却不出挑"四个字。
可若邀月的信中所言为真,若背后掌令牌的人真的是安王,那这桩案子的分量瞬间便不同了。
查沐安是查富商,查东厂是查官府,可查亲王……那是查天家的人。
元钦言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层。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那封信重新叠好递还给她,转身走到窗边站定了。
窗外的月色清冷地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暗影中。
他望着远处朦胧的宫城轮廓,沉默了很久,久到初宜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平静。
"明日一早,本官进宫一趟。"
他偏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眉骨和眼睫上,将那双眼底的暗色映照得隐约可辨:"安王的事,我得亲自去探一探虚实,你留在寺里,继续查那些失踪案的卷宗,若有新的发现,等我回来再说。"
初宜应了一声。
她望着他立在窗前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日白天在义庄中他说的那三个字。
"第十二年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沉的、压了许久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想问他这些年在周家案上究竟倾注了多少心血,想问他为何对这桩悬案如此执着,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滚,终究被她咽了回去。
元钦言在窗前立了片刻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她案边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那册名册上,在"安王萧景琰"那一行停了极短的一息,然后移开了眼。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早些歇,明日不会轻松。"
然后他掀帘出去了,院中竹叶的沙沙声响了两下,随即被夜风裹挟着消散在远处的檐角下。
初宜独坐在灯前,拿起那枚白玉鱼佩在掌心里握了许久,直到温润的玉面被她掌心的热度捂得微微发暖。
她将玉佩搁回案上,重新铺开那本失踪案抄录册,在烛火下继续标注着每一个地名和年份。
夜风从半敞的窗缝中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晃了几晃,她的影子在墙壁上随之摇曳,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却始终未折的竹。
窗外远远传来第三遍更鼓声,沉而长,穿过茫茫的夜色,落在她耳中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仿佛那些沉睡了十二年的、说不出的秘密,正在这个夜晚一寸一寸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