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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旧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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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宜将那张邸报摘抄带回偏院后,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可上面的墨字还清晰可辨。
她凑在油灯下一字一字地读,不放过任何一个笔画,那篇摘抄写得极为简略,只说"城南周氏满门遇害,凶犯在逃,大理寺正全力追缉"。
连死亡人数都语焉不详,更遑论凶手的特征或作案动机了。
可作为当年那桩惨案的亲历者,初宜记得清清楚楚,那夜冲进周家宅院的人至少有十几个,全都黑衣蒙面,手中所持的刀比她后来见过的所有官制兵器都要短上一截,刃口却更锋利。
她放下邸报,又从怀中取出那幅从沐宅中拓来的令牌画像。
四枚令牌并排画在纸上,第一枚的"沐"字、第二枚的"安"字、第三枚残存的半边偏旁,以及第四枚背面那道细如发丝的划痕。
她盯着那道划痕又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翻出自己的一本旧笔记,那是她在怀安时记录各种奇异暗记的册子,厚厚一本,里面画满了她在各地验尸时见过的古怪符号。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半本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道纹路,与她手中令牌背面的划痕几乎一模一样,那道纹路记录在册页的角落里,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字。
甲午年秋,江州富商灭门案,死者掌心刻痕。据查为东厂密探联络所用暗记,示‘密件已阅,可除’
初宜的呼吸猛地一滞。
甲午年秋…
江州一案她曾听义父提起过,说那富商一家也是满门覆灭,找不到凶手,最后不了了之。
可当时谁都不知道死者掌心还有刻痕,若非义父恰好替那家远房亲戚验了一次尸、又恰好记在了册中,这道暗记恐怕就永远沉在故纸堆里无人知晓了。
她将册页与令牌画像并排放着,两相对照,确认了那划痕的走势、长短、收尾的角度完全一致。
东厂密探的联络暗记,邀月费尽周折吞入腹中的令牌上,刻着东厂的暗记,而沐安家中搜出的密令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东厂密令"四个字。
初宜将册页合上,攥着令牌画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东西全部收进工具包的暗格中,灭了灯,在榻上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头顶模糊的帐顶,脑中飞快地转着那些线索。
东厂、沐安、邀月、青雀、三爪蟒纹的信封、周家满门,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线串着,她现在还没看清那条线的全貌,可至少她知道了其中一段,东厂与周家的灭门有关,邀月拼了命要将令牌带出来,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可邀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与周家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翻涌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第二遍更鼓声,她才渐渐沉入了浅眠。
翌日一早,初宜在院中洗漱时,唐奕又端着吃食过来了。
今日是一碟酱菜、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他将托盘搁在石桌上,朝初宜挤了挤眼:"大人说了,今日让你随我去一趟城东的义庄,有活儿干。"
初宜正在擦手,闻言动作一顿:"什么活儿?"
唐奕的神色正经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城东河道清淤,捞上来几具白骨,看骨龄年份不同,前后跨度怕是有十来年了,本以为是寻常的无名尸骨,可昨夜大人让人去比对了一下,其中有一具的骨盆特征,与周家案中一名失踪的男丁对上号了。"
初宜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放下手中的帕子,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确定是周家的人?"
"七八成吧,大人说让你去验一验,若当真与周家案有关,这案子便不只是'旧案'了,一桩悬了十二年的灭门案忽然浮出新的尸骨,说明当年杀人的人,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唐奕说着,将馒头往她手里一塞:"先吃,吃完了走。"
初宜三两口将馒头咽了,小米粥也顾不上喝,只将工具包往肩上一挎便跟着唐奕往外走。
唐奕无奈地摇了摇头,从石桌上端起那碗粥追上来塞进她手里:"边走边喝,别饿着肚子干活。"
两人出了大理寺,策马穿过半个上京城往东门而去。
城东是寻常百姓聚居的地方,街巷比城南杂乱了不知多少,各色的摊贩吆喝声混着孩童追逐嬉闹的笑骂,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初宜跟着唐奕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座灰扑扑的小院前下了马,院门半敞着,里头传出一阵淡淡的石灰与腐木混着的气味。
义庄不大,只有两间正房,靠墙搁着三副薄木棺。
唐奕带着初宜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副棺前,示意守庄的老汉将棺盖打开。
棺盖掀起时,一股沉积多年的阴潮之气涌了出来,初宜屏住呼吸凑近,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
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骨骼,颅骨完整,四肢大骨俱在,只是胸腔部位的肋骨有几根断裂的旧痕。
初宜戴上羊皮护手,开始从颅骨起逐块查验。
她先看了颅骨顶部的骨缝闭合状况和牙齿的磨损程度,判断死者年龄约在二十至二十五之间。
又根据盆骨的形态确认了性别为男性,接下来她检查了四肢大骨,在右臂的尺骨上发现了一道长约两寸的陈旧刀伤,伤口愈合过,说明是生前所受,且愈合的时间不短,至少有好几年了。
她最后翻到那几根断裂的肋骨上仔细查看。
断裂处边缘规则,不像是被重物砸断的,更像是被锋利的器物从某一角度刺入后切断的。
她取来量尺细细测量了刀口的角度和宽度,又与昨日在邀月身上见到的伤口做了对比,宽度接近,角度有细微不同,但切面的平整程度如出一辙。
初宜直起身来,面色凝重。
她看向唐奕,声音压得很低:"此人死后被人剖胸取骨,肋骨断裂处的切面与邀月伤口用的凶器高度相似,都是前端尖利、刃面极薄的那类短刃,且他死时至少有三到五处刀伤,右臂那一道是生前被砍的旧伤,愈合了约莫三四年,这人三四年间曾被人砍伤过右臂,而后又被人用同一种刀法剖了胸口。"
唐奕面上的嬉笑之色已经彻底褪干净了,他看着那具白骨,眉头越皱越紧:"同一种刀法……你的意思是,杀这人的,和剖邀月心的,是同一个人?"
"或者同一个组织。"初宜将那几根断裂肋骨的位置在脑中复原了一遍,闭上眼想象那人被剖胸时的姿态:"这种刀法太特殊了,不是寻常人随手一刀能劈出来的,它对人体结构极度熟悉,知道从哪根肋骨之间切入能避开骨头直取胸腔内部,一个人练成这种刀法至少需要数年,而且必须是在大量的活体上练习才能掌握得如此精准。"
她睁开眼,看着唐奕那张逐渐失色的面孔,将最后一句话缓缓说完:"在这具白骨之前,有邀月,在邀月之前,还有你提到的那三名舞姬,可若这具白骨是十二年前的周家人,那就意味着,这种刀法,至少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被人用过了,十二年里,这个人或者这群人,一直在用同一种手法杀人。"
义庄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穿堂风从敞开的门中灌进来,将墙角堆放的干草吹得沙沙作响。
唐奕猛地转过身朝外走去,边走边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让人给大人传话。这事得他亲自来定夺。"
他走得急,袍角带起的风将门边的一只陶罐刮倒了,"啪"一声碎在地面上,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初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回过头来重新望向棺中那具白骨。
十二年了,这具骨头沉在河底的淤泥里,被水流冲刷、被鱼虾啃噬,直到今日才重见天日,它孤独地躺在这里,没有姓名,没有身份,除了骨头上那些不可磨灭的刀痕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初宜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具白骨的额骨上。
她的掌心触到冰凉粗粝的骨面,微微阖了一下眼。
她想说"我来查了,你且再等一等",可喉咙里涌上来那股酸涩将话音堵了回去,她只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一层薄薄的潮意逼退。
她正在将白骨重新用白布盖好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玄色的袍角沾了尘土,显然是来得极快。
元钦言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副棺中,薄唇紧抿,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走到棺前俯身看了看那具白骨,又偏过头来看她,黑眸中沉着一片压得很深的暗色。
"验完了?"
初宜点头,将方才的结论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元钦言一边听一边望着那具白骨,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可初宜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又缓缓松开,指节泛了一层白又渐渐褪去。
她将最后一句说完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第十二年了。"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可初宜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重量。
她抬眼看着元钦言逆光的侧脸,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可他的神情藏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她忽然想,他说的"第十二年了",究竟是指这具白骨沉入河底的年头,还是指他在这桩案子上追查了十二年的时日?
他没有给她答案。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面上,那眼神里翻涌着许多复杂的东西,可最终都被他压回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他开口时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静:"将这具尸骨的验状写好,下午送到前堂来,另外……"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瞬措辞:"你方才说的那种刀法,除了在周家案和繁晟楼案中出现过,唐奕还查到近十年间另有二十余起失踪案与此类似,你下午随本官去卷宗库一趟,把那些案子的记录翻出来比对。"
初宜点头应了。
元钦言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可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边,那双黑眸逆着光显得格外深幽。他没有说什么,只那样看了她一息,然后大步走了出去,靴声消失在巷口的石板路上。
初宜站在义庄昏暗的光线中,低头望着自己方才触过白骨额骨的那只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骨面粗粝微凉的触感。
她将那只手攥成了拳,攥得紧紧的,贴在胸口的位置。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掌心中传回来,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她重新掀开白布,仔细地将那具白骨的每一条骨骼都翻看了一遍,将所有的刀痕、旧伤、骨龄特征都详细地记在了验状上。
做完这一切时,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义庄外传来街巷间市井的喧嚷声,卖糖葫芦的吆喝、孩童追赶的嬉笑、邻家妇人晾晒被褥时拍打棉絮的闷响,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初宜合上验状簿,将白布重新盖好,朝那具白骨郑重地鞠了一躬,才背起工具包走出了义庄。
日光扑面而来,暖融融地晒在她脸上,将她方才在昏暗中的那点潮意晒干了。
她眯着眼望了望天,晴空万里,是个极好的秋日。
*
下午回到大理寺时,元钦言已经在卷宗库中了。
她走进去时看见他立在癸卯年那一排架子前,手中正翻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听见她的脚步便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了一句:"过来,看这个。"
初宜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指尖望向那本登记册翻开的那一页。
那是一份历年的失踪人员登记,近十年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填了半本册子。
元钦言的手指落在其中一页上,指腹下面压着一行字:"辛丑年四月,城南白鹭巷张氏女失踪,年十七,半月后于城西枯井中发现尸骨,心口有刀伤,心脏缺失。"
"辛丑年是四年前。"元钦言翻过一页:"壬寅年六月,城北胭脂铺胡氏女失踪,年十九,七日后浮尸于护城河,心口刀伤,心脏缺失。"
他又翻过一页:"癸卯年……"
话语忽然停住了。
初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一页上赫然写着:"癸卯年秋,城南周氏满门遇害,共计三十七人,尸身多已腐烂,无法查验具体死因,其中男丁九人心脏缺失。"
元钦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压进纸页中,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没有说话,但初宜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许多东西,周家案被登记成了"失踪人员"中的一条,与其他那些零星孤案并列在一起,仿佛那三十七条人命与寻常人家的失踪女儿并无不同。
可她知道不一样。
那九名男丁的心脏缺失,与邀月的剖心、与枯井中那位张氏女的剖心,用的是同一种刀法、同一个手法。
而周家案的时间,在乙酉年之前,也就是说,这种剖心手法早在周家灭门时便已存在,十二年前它被人用在周家男丁身上,十二年后的今夜它又出现在了繁晟楼的邀月胸口。
中间隔了整整一轮岁月,作案者却从未停止过。
元钦言缓缓合上了那本册子,转过身来看她。
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可那双黑眸中翻涌着的东西让初宜的呼吸微微紧了一瞬。
他望着她,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周家案不是孤案,从甲午年的江州富商,到乙酉年的周家满门,到近几年的这些失踪女子,背后是同一条线,有人在用同一种方法,花了至少十二年,杀了许多人,而那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初宜微微发白的面容上,将最后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沉:"…恐怕都接触过同一样东西。"
初宜望着他那双沉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同一样东西?
东厂的令牌!东厂的密令!东厂的暗记!
那些死去的人,无论是江州的富商、周家的满门、失踪的女子们、还是繁晟楼的邀月,他们都曾接触过东厂想掩埋的秘密。
而她初宜,也是周家的遗孤,也将自己送上了这条一模一样的路。
卷宗库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高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日光从窗格中收走,将满室的昏暗留给了他们。
元钦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将她面前那本厚重的登记册合上,然后轻轻按在了封面上。
他的手背就在她手边不到一寸的地方,指节修长分明,覆在泛黄的纸面上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屏障。
初宜望着他那只手,喉头滚了一下,将几乎要涌出来的那点酸涩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昏暗的库房中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平静:"那就查到底。十二年的账,总要有人来收。"
元钦言没有答话,可他那只手在登记册的封面上停了一息,指腹极轻地压了一下纸面,然后收了回去。
初宜在那一下极短暂的沉默中,仿佛听见了什么无声的承诺落了下来,像尘埃沉入水底一样轻,又像山峦压下来一样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