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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卷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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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将满室的灰尘照得像浮动的金粉。
初宜站在大理寺卷宗库的门槛前,望着那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木架,鼻尖涌上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
干燥、微霉、混杂着墨汁久置后的酸涩。
她将这间库房扫了一遍,才迈步走了进去。
木架分三列排开,每一列都有七层,层层叠叠地塞满了卷宗文册,脊背上贴着泛黄的签条,标注着年号和案由。
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开国之初,最近的则是三个月前的案子,她沿着第一列架子慢慢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签条上的字迹,直到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才停下来。
标着"癸卯年"的那一格,空了大半。
初宜的心往下一沉,她伸手探进那一格,指尖触到剩余的几册卷宗的脊背,将它们一一抽出来翻看。
有的是邻里纠纷,有的是田产讼案,还有一桩偷盗案,都与周家无关。
属于周家灭门案的那一册,不见了…
可她在沐宅中亲眼见过那份东厂密令上的"周家满门"四个字,那案子应当是有卷宗的。
有卷宗,却被移走了,或者被销毁了。
她将那几册无关的卷宗放回去,退后两步,目光沿着架子上下游移。
癸卯年那一格的木板上有一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长时间搁着什么重物留下的印痕,印痕的尺寸正与一册卷宗的大小吻合。
初宜伸出手指蹭了蹭那处印痕,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可那层灰并不均匀,印痕中央的灰比边缘薄,像是有人近期将那册卷宗从这儿取走了。
会是谁?
她在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大理寺的卷宗库需要主簿签字才能调阅,每一笔借阅都有登记册可查。
她转身走到库房门口的案前,翻开那本厚厚的借阅登记册,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癸卯年的记录散落在册中各处,她耐着性子逐条查找,终于翻到当年的那页。
记录上写着"周氏灭门案,卷宗一册,调阅人",后面的名字被人用墨涂了,涂得非常彻底,墨汁洇透了纸背,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字迹了。
只有一处没有涂尽,那墨迹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斜斜的起笔,像是落笔人写"元"字时第一捺的痕迹。
元…
初宜盯着那个残存的起笔看了很久。
大理寺中姓元的人不多,其中最常调阅卷宗的,显然便是那位元大人。
可这墨迹是新的还是旧的?她凑近了细看,墨色发亮,边沿尚未完全干透氧化,涂改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半年内将那册卷宗调走,然后将登记册上的名字涂掉了。
她合上登记册,心跳有些快,元钦言说"周家旧案的卷宗,应该还在",可实际情况是它已经不在了。
那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是他调走的,还是另有其人借了他的名义?
她将这些问题一一压在心头,没有立刻去找人求证。
初宜做仵作多年养成的习惯,凡事要先看证据,证据有了再推论,推论得通才敢开口。
她将那本登记册放回原处,又在库房中仔仔细细地翻了一圈。
癸卯年前后几年的卷宗都还在,唯独周家那一册缺失,甚至连旁证材料也少得可怜,只有一张当年的邸报摘抄,上面寥寥数语写着"城南周氏满门遇害,凶犯在逃,大理寺正在追查",连具体死亡人数都未详述。
初宜将那张邸报摘抄小心地收进怀中,心中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又紧了几分。
*
从卷宗库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
她穿过回廊往偏院走,经过前堂时看见唐奕正靠在廊柱上啃一颗梨,见她过来便冲她招了招手。
"初姑娘,查得如何?"
初宜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唐奕便也不追问,只将那颗梨啃完了,果核在手里掂了掂,随口道:"沐安那边有消息了,刚刚差役来报,沐宅大门紧闭,管家说沐东家三日前便出门了,说是去城外庄子上避暑,至今未归。"
初宜脚步一顿:"三日前?"
"巧吧。"唐奕咧嘴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邀月三日前见过沐安,青雀三日前告假离开,沐安三日前出城避暑,这一条线上的三个关键人物,在同一天各奔东西,大人说,这不像巧合。"
初宜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
邀月死前三日见过沐安,见完之后便服了毒、吞了令牌、将自己的身体做成了信函。而沐安在见过她之后便离城了,青雀也走了。
若邀月吞下的令牌中有一枚是沐安随身携带的,那沐安定然知道令牌失窃,他若知道,为何不追回?若他不知道,那又是谁从沐安身上取走了令牌?
她正要开口,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差役快步跑出来,朝唐奕和初宜各看了一眼,急声道:"唐少卿,沐宅那边又传话来了,沐安回城了,刚进门就被咱们的人截住了,说正往大理寺这边送。"
唐奕将果核随手一丢,拍了拍手,看向初宜的眼中掠过一丝锐光:"走,去看看这沐东家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
初宜跟着他穿过前堂进了正厅,厅中已经摆好了架势,元钦言坐在公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讯问录册,手边搁着那四枚令牌的拓印画像。
他换回了玄色官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坐在那儿像一座沉默的山,周身的压迫感比在繁晟楼时更甚几分。
沐安被带进来时,初宜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他身上。
他与她想象中不同…
她原以为能经营繁晟楼那般销金窟的东家该是个油滑精明的中年商人,可眼前这人瞧着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之间甚至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一袭青布长袍洗得微微泛白,腰间只系了一根素色绳带,瞧着不像富商,倒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可他走进来时步伐极稳,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时从容不迫,甚至在看到公案上那几枚令牌拓印时,面上都未起什么波澜。
"草民沐安,见过元大人。"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温和和的,既不高亢也不怯懦。
元钦言没有让他坐,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案面上,指尖点着其中一张令牌拓印的边缘,缓缓开口:"沐东家,本官请你来,是想问几件事,你与繁晟楼舞姬邀月姑娘,可熟悉?"
沐安抬起眼来,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邀月是楼中最出色的舞姬,草民每逢查账都爱听她弹一曲,说熟悉倒也谈不上,不过是东家与舞姬的关系罢了。"
"这令牌,你可认得?"元钦言将那张拓印往前推了推。
沐安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息,点头:"这是草民的随身之物,楼中各管事也配发铜制的令牌以辨身份,草民自己的是木质的,一共四枚,贴身携带。"
"四枚如今只剩一枚了——其余三枚,都在邀月的胃中被取出来。"
元钦言这句话落下去,厅中安静了一瞬。
初宜站在侧旁的帘幕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望着沐安的面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他的眉眼间浮起一层惊愕,但那惊愕来得慢了些,像是被人提前通知了消息、做足了准备之后摆出来的神情。
"在邀月胃中?"沐安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半度,眉头紧蹙:"这……草民实在不知,草民三日前离城去庄子上避暑,今早才回城,一进门便被差爷请来了,邀月她……她竟遭了这等毒手?"
元钦言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看着沐安,那双黑眸冷静而锐利,像在端详一件已经知道了底细却还想听听对方如何圆谎的器物。
他等沐安的话音落下之后才开口,声调平平的:"沐东家离城那日,可曾见过邀月?"
沐安的喉结动了一下:"见……见过。草民离城前去楼中查了最后一笔账,邀月来前厅弹了一曲,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草民便走了。"
"你可曾将令牌赏给她?"
"不曾。"沐安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便预备好了的:"草民的令牌从不离身,更不会赏给楼中舞姬,邀月那一枚,草民实在不知是如何到她手中的。"
初宜在帘幕后听着,目光一直锁在沐安的脸上。
他说"不曾"时的眼神很稳,甚至微微抬起了下颌,像是在坦然地迎接对方的质疑。
可初宜注意到他说那句话时,右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侧面不自觉地刮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或是在压抑什么。
她见过许多人在讯问时露出的马脚,有的手脚发抖,有的眼神躲闪,有的话越说越多,可像沐安这样稳得住的人反而更值得推敲。
元钦言似乎也不打算在令牌的问题上与他过多纠缠。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将那幅令牌拓印收了起来,从案下取出一只信封推到沐安面前:"沐东家可认得这个?"
沐安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了一瞬。那信封牛皮纸的质地,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模糊了大半,可依稀仍能辨认出一个三爪蟒纹的轮廓。
初宜离得远看不清那印纹的细节,可她看见沐安的面色在一息之间变了几变,额角沁出了极细的汗珠。
"这……这是草民家中信箱中收来的,草民从未见过。"沐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喉音微微发紧。
"从未见过,却知道是收在你家信箱中的。"元钦言缓缓站起身来,绕过公案走到沐安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黑眸里翻涌的东西沉得像深潭底下的淤泥,嗓音带着不可忽视的低压:"沐东家,本官再问你一次,这信封,是从何处得来的?"
沐安张了张嘴,那张斯文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帘幕后初宜的方向,那一眼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出了她身上的工具包,想起了昨夜在繁晟楼中还有一个女仵作剖开了邀月的胃。
他将那一眼收回,垂下了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草民……不知。"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那信封是草民今早回城时,门房递上来的,说是在信箱中发现的,草民以为是寻常拜帖,没有细看便收了起来,若早知与邀月之案有关,草民定然……定然会主动交到大理寺来。"
元钦言没有再问下去。他沉默了数息,像是已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退后两步重新落座,淡淡道:"沐东家既然说不知,那便先请回吧,只是这令牌之事未查清之前,还请沐东家暂留城中,莫要再出远门了。"
沐安被差役引出去时,步态比方才进来时虚浮了几分,袍角扫过门槛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初宜从帘幕后走出来,望着那道青布长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转头看向元钦言,见他正将那幅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川字。
"大人。"初宜轻声开口,"那信封上的火漆印,是什么纹样?"
元钦言将信封翻了个面,指腹在那枚残印上抚过,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三爪蟒纹。亲王规格,上京城中,有这个资格用这种纹样的人,不超过三个。"
初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三爪蟒纹、亲王、周家、东厂密令、四枚令牌、邀月吞下的秘密。
这些零碎的线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如今被她攥在掌心里,每一颗都硌得生疼。
她望着元钦言面上沉凝的神色,忽然觉得他们正站在一个极深的悬崖边上,脚下看不见底,可身后已经没有了退路。
暮色从高窗外漫进来,将厅中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石地面上。
元钦言将信封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嗓音轻得像隔着一层夜色飘过来的。
"这趟浑水,怕是比我想的还要深。"
初宜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远方城楼上最后一抹残阳正在消退,暮云烧成一片沉郁的铁灰。
她攥紧了手中那张邸报摘抄的边角,纸页在她掌心微微发皱,可她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