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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青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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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得过了子时,初宜跟着元钦言回到大理寺时,门前的灯笼还亮着。
两名值守的差役见了他连忙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初宜身上飘。
她一个年轻女子深夜随大理寺卿回来,身上还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瞧着不像寻常女眷的做派。
元钦言没有理会那些打量的目光,大步跨过门槛,只回头看了初宜一眼,声调平平地撂下一句:"偏院空着,今晚住那儿。"
他说完便径直往正堂的方向去了,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阴影中,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无。
初宜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有个年轻的差役快步过来引路,将她带到大理寺后衙的西侧,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方幽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两间耳房,檐下种着一丛修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差役推开正房的门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噗"地亮起来,昏黄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陈设简朴至极,一张榻、一张案、一把椅,案上连文房四宝都没有,倒是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图,看题跋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了。
"姑娘委屈一宿,明日再收拾,被褥是干净的,屋中有新打的凉水,若需要热水只管吩咐。"差役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初宜将工具包搁在案上,在榻边坐了下来。
油灯在案头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缝间已洗得很干净了,可她还是觉得那股子血肉的腥气残留在皮肤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其实并不陌生这种感觉。
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她从周家地窖里爬出来时,满手满身都沾着血,那些血有亲人的,有仇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那时候才七岁,跌跌撞撞地跑了几十里山路,才在破庙里遇见了后来收养她的义父,义父什么也没问,只将干粮分了她一半,然后背着她走进怀安城的晨雾里。
后来她便跟着义父学了验尸、辨毒、验骨、剖验。
义父说,学这个苦,一个姑娘家学这个更苦,你若坚持不下来便趁早说。
她没说话,只是将那柄薄刃短刀握在手里,一根一根地磨自己的手指,把那双手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指尖薄茧密布,骨节分明利落,比寻常闺阁女子的手糙了何止一倍,可正是这双手,这七年来剖过的尸体每一具都在替她说话,告诉她那些沉默的人曾经经历过什么。
她回过神来,从工具包的暗格中取出那四枚令牌的画像,方才在繁晟楼中她趁隙用碳笔匆匆描了几幅,正面的字、背面的划痕、令牌的大小形制,皆按原样拓在了纸上。
她又取出那枚背面有暗记的令牌实物在灯下细看,那道划痕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地闪烁,像一条极细的银蛇蜿蜒在木纹之间。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那道划痕的走势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油灯爆了一个灯花,她眨了眨被烟火熏得微涩的双眼,将令牌和画像都收好,合衣躺在了榻上。
被褥确实干净,有一股皂角晒过日光后的干燥气息,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了眼,不多时便沉入了蒙昧的睡意中。
天未亮透便被院中的鸟鸣惊醒了。
初宜睁开眼时,窗纸已是青灰的颜色,廊下有差役走动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在说什么"东家那边传话来了""大人吩咐备马"之类的。
她坐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将那件靛蓝短褐拍平了皱褶,重新绾了发,推门出去时恰好与一人迎面碰上。
只见唐奕端着一碗热粥从廊下走来,见她出来便咧嘴一笑,将粥碗塞进她手里。
"初姑娘醒得早,正巧,大人说了,让你吃完粥去前堂议事。"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城南那边传话回来了,青雀不在槐花巷的小院里,人去楼空,瞧着是走了有些日子了,大人正发火呢。"
初宜端着粥碗的动作顿了顿。
青雀走了!
邀月死后第三日便告了假,如今人去楼空,是巧合还是早便料到了什么?
她没有多想,三两口便将粥喝尽了,将碗搁在廊下的石阶上,快步朝前堂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前堂比她想象的要开阔许多,正中的公案上堆着高高低低的卷宗,两旁的架子上也满满当当地塞着文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汁混着灰尘的气味。
元钦言立在公案旁,正低头看一幅摊开的长卷,听她进来也没抬头,只伸手点了点长卷上的一处。
"过来。"
初宜走近,才发现那长卷是上京城的坊巷地图,元钦言的手指落在城南一处标了红圈的位置——槐花巷。
他指尖的薄茧压在纸面上,顺着那条巷子往西北方向移了二寸,停在一处叫"浣花里"的地方。
"青雀租住的小院在槐花巷深处,紧邻着后墙,墙外是浣花里的水道,通护城河,若有人要悄无声息地离开那间院子,走水路比走正门更稳妥。"元钦言抬起眼来看她,黑眸中有一夜未眠的淡淡红丝,但那目光依旧锐利:"你验邀月尸身时,指甲缝中除了木屑,可还有其他异物?"
初宜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略一回想便笃定点头:"有,指甲缝中除了令牌的木屑之外,还有极少量的青灰色粉末,当时民女以为那是香粉,便未着重记录,现在想来,那粉末的质地比寻常香粉要粗些,莫非是……墙灰。"
元钦言的眸色微微一闪,没有说话,只抬手将地图合上了。
他将长卷卷好丢回案上,直起身来朝门口走去,经过初宜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她,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许:"收拾东西,跟本官去一趟青雀的住处。若是墙灰,那院子的后墙上或许还有翻越的痕迹。"
初宜应了声"是",快步跑回偏院取了工具包又赶回来。
她到前堂时元钦言已经备好了马,依旧是昨日那匹黑马,正低垂着头喷着响鼻,他没有骑马,而是立在马侧对旁边的差役交代着什么,见她跑来便将缰绳丢给她,自己翻身上了另外一匹。
初宜这回没有犹豫,一把攥住缰绳踩着马镫爬了上去,动作虽仍有些笨拙,但比昨日稳了不少。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清晨的街道。
上京城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早市上的摊贩挑着担子吆喝,蒸笼里的白气混着面食的香气飘了满街。
初宜策马跟在元钦言身后,望着他笔挺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忽然觉得这位大理寺卿似乎比她想象中要着急,他今日的语速比昨夜快了些许,步子也迈得更大,像是心底压着什么东西,急着要验证。
槐花巷在城南深处,巷口一棵老槐树,枝头已挂了一串串乳白的槐花,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清晨微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元钦言下马时已经有两名差役迎了上来,引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了几十步,在一扇掉了漆的黑门前停下。
"大人,就是这儿,属下昨夜便带人封了这院子,里头没人,但东西还在,像是走得很匆忙。"领头的差役说着推开了门。
初宜跟在元钦言身后迈进了门槛。院子里不大,青砖地面缝中长了些矮草,墙根下种了一丛月季,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沾着露水。
正房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看着像是住了有些年头了。
她目光扫过院中的一切,没有着急进屋,而是先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后墙的位置。
那堵墙约莫一人多高,墙面上刷了一层石灰,有几处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青的砖。
初宜凑近了细看,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刮痕,石灰脱落处的边缘还很锐利,不像是日晒雨淋自然剥落的。
她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点墙根下的粉末,呈青灰色,微粗,与邀月指甲缝中发现的粉末一致。
"大人。"她站起来,朝元钦言招了招手。
元钦言正站在屋门前望着窗台上的干芦苇出神,听见她唤便走了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那几道刮痕。
"有人从这里翻墙出去过,青灰色墙灰蹭在了邀月的指甲缝中,而邀月死前数日都与青雀同住一屋,青雀翻墙出去时邀月就在场,甚至可能替她把风,指甲缝中的墙灰是在青雀翻墙那一夜沾上的,邀月后来没来得及洗净便服了毒。"
初宜说到这里顿了顿,脑中忽然将那条线连上了:"青雀告假是三日前的,正好是邀月死前三日,她走后,邀月便服了毒。"
元钦言蹲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几道刮痕上,拇指慢慢摩挲着下颌,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晨光从墙头斜照进来,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沉在阴影中。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她是知道了什么,才走的。"
初宜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夜在繁晟楼中吴掌柜那句"青雀性子冷,与邀月走得近"
若青雀当真是邀月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那她知道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在邀月死前离开,恐怕只有她本人才说得清楚。
元钦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正屋走去。
初宜连忙跟上,两人进了青雀的卧房。
房间收拾得还算整齐,床上的被褥叠得规规矩矩,妆台上的脂粉盒子都盖好了盖子,唯独一只小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格屉。
初宜走过去拉开抽屉细看,抽屉底部有一层薄灰,但其中一小块地方的灰却明显薄了,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那里取走了。
她伸手比了比那块空白的大小,约莫手掌心那么大,方方正正的。
"这里原本放着东西,约莫一本书或一只匣子,被取走了。"她转头看向元钦言:"且取走的时间不长,抽屉底部的灰还没有重新落满。"
元钦言站在妆台前,正拈起一只胭脂盒子在鼻端嗅了嗅,闻言将盒子放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猜是什么?"
"邀月胃中令牌的钥匙。"初宜迎上他的目光:"若那几枚令牌当真想传递什么消息,令牌本身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或许能解开划痕暗记的东西,被青雀带走了。"
元钦言看了她片刻,黑眸深处那抹沉沉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他移开眼,将那只胭脂盒子揣进了袖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初宜站在原地,望见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中微微顿了一下,有极轻的声音从门帘外飘进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邀月拿命藏令牌,青雀拿命保线索。这两个人,倒都不简单。"
初宜垂下眼,将那只空抽屉的尺寸在心中默记了一遍,才快步跟了出去。
她走过院子时,头顶的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她肩上和发间,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她伸手拂去了肩头那一片,抬头望了望天。
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晴空如洗,是个极好的春日,可她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槐花落尽之后枝头那一片静默的青叶,等着什么将落的雨来。
*
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巳时。
初宜在偏院中将被褥叠好、桌面收拾干净,又将工具包中的物件清点了一回。
她正蹲在地上擦拭那柄薄刃短刀的刃面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人影映在了窗纸上。
她起身开门,见元钦言立在院中,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高大的身形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边。
他换了件银灰色的常服,比官袍显得柔和了几分,可那双黑眸看人时的压迫感半分未减,他手里捏着一只信封,见她出来便递了过来,什么话也没说。
初宜接过,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盖了大理寺印鉴的文牒。
上书"仵作初宜,擢为大理寺特聘验官,准其出入各司查阅卷宗,参与勘验诸案"等字样。
末尾还附了一行手书的小字,笔迹凌厉如削,写着"即日入职"四个字,落款是元钦言的私印。
初宜捏着那张文牒,指尖微微发烫,她抬起头来,看向立在她面前沉默不言的人,竟一时语塞。
元钦言没等她说什么,只望着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平声道:"午前收拾好,下午本官带你去卷宗库看看,周家旧案的卷宗,应该还在。"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银灰色的袍角在日光中翻动了几下,经过月洞门时他偏了一下头,日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黑眸中有一种极淡的、几乎要看不清的温和……
像春日冰面下一闪而过的水影,转瞬便不见了,然后他迈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墙后。
初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文牒,忽然觉得指尖那股灼烫一直蔓延到了胸口,暖和得有些发胀。
她将文牒小心折好贴胸收了,转身进屋将那柄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的鞘中。
刀刃合入鞘口时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在安静的偏院里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