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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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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宜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邀月的尸身重新缝合妥当。
她的针脚细密而整齐,每一针都落在先前剖开的肌理之中,收线时打了个极小的结,再用白绢将创口覆住。
若非凑近了细看,几乎看不出这具尸身曾被剖开过胃腹。
她做完这一切,才将羊皮护手褪下来,十根手指在清水中慢慢搓洗。
水很快浑了,浮起一层淡淡的油光,她换了一盆水又洗了一回,直到指尖的皮肤搓得微微发红才罢手。
苏合香丸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她抿了口茶漱去,将工具包重新收好。
四枚令牌还搁在瓷盘上,表面的水渍已经半干了,木质的纹理在烛火下泛着沉黯的光。
初宜抬眼看向元钦言,他仍坐在那把圈椅中,姿态与方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换了个方向,食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面,发出极低的闷响。
"大人,令牌上的字迹被胃液浸泡得厉害,第一枚的'沐'字尚且清晰,其余三枚笔画都有些模糊了,但民女方才仔细辨过,第二枚似乎是个'安'字,第三枚只剩半边,左边是'木'旁,右边磨损严重,看不出是什么,第四枚……"
她拿起最后一枚令牌,凑到烛火下,眯着眼转了转角度,"这枚背面好像有东西。"
元钦言的动作停了,他站起身走过来,袖口带起一阵微风,拂过初宜握着令牌的手背。
初宜没抬头,只将那令牌递到他面前,食指点了点背面靠近边缘处一道极细的划痕。
那划痕刻得很轻,若非光线恰好以某个角度斜打过来,几乎就要被当作木纹本身的纹理忽略过去。
元钦言接过令牌,对着烛火转动了几回,眉峰微微沉了下去:"这不是刻字。"
"是。"初宜点头。
"像是被人用刀尖之类的东西刻意划了一道,力道很浅,像是随手留下的记号,可这令牌是被邀月含在口中数日才吞下去的,若只是随手划的,经过胃液的浸泡和磨蹭应该早就模糊不清了,但这道划痕还在…说明它是刻在令牌被含入口中之前便存在的,且刻得虽浅却深达木纹内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磨掉的。"
元钦言没有立刻答话。他将那枚令牌在掌中掂了掂,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脑中飞速比对着什么。
初宜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等着,余光中瞥见他握着令牌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尖的薄茧在令牌表面摩挲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唐奕。"他忽然开口,嗓音不高不低,却震得内室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响了起来。
唐奕推门进来时还啃着半块饼,见元钦言沉着脸立在验尸台边,忙把饼往袖中一揣,抹了抹嘴角凑过来:"大人。"
"繁晟楼的掌柜,人在何处?"
"在外头候着呢,大人方才吩咐了不许人进,吴掌柜在廊下守了大半个时辰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唐奕朝门口努了努嘴,"要叫他进来?"
元钦言颔首。
唐奕便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一个人进了内室。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周正,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个青玉坠子,瞧着像个养尊处优的生意人。可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厉害,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一进门目光便直直地投向验尸台上白布覆盖的尸身,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元、元大人……"吴掌柜的声音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邀月她……她究竟是如何遭了毒手?草民、草民方才听差爷说,她胃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他说话时目光闪烁,明明在问元钦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初宜身上飘。
初宜正低头收拾工具包,感受到他的目光便抬了一下眼…恰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慌乱与悲痛不同,悲痛是散的、漫的,可他那慌乱却收得很紧,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只激了一圈便立刻沉了下去,水面恢复平静。
元钦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缓缓踱到吴掌柜面前,玄色官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停在距吴掌柜不过一尺的距离。
他比吴掌柜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睨着对方,那双黑眸中没什么情绪,却让吴掌柜的额角汗珠又密了一层。
"吴掌柜。"元钦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本官问你几件事,你想清楚了再答。第一,邀月姑娘可有交好的姐妹或密友?"
吴掌柜一愣,似乎没料到第一问是这个,连忙道:"邀月性子冷,楼中舞姬虽多,与她走得近的却只有一个,是楼上弹琴的青雀姑娘。两人住在一间屋里,平日里说话也比旁人多些。"
"青雀在何处?"
"今夜没来。青雀是三日前告的假,说是身子不爽利,要歇几日。她住的地方草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城南槐花巷租的一间小院。"
元钦言听完,面上没什么波动,又问了第二问:"沐安沐东家,平日来楼中查账的规矩如何?查完账可会邀邀月姑娘单独说话?"
吴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初宜注意到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攥住了袍角,旋即又松开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比方才更虚了几分:"沐、沐东家来查账,通常只在前厅待半个时辰,偶尔……偶尔会邀邀月弹一曲助兴。但大都是众人在场的,并无……并无单独相处之说。"
元钦言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姿态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四枚令牌,摊在掌心里让吴掌柜看了一看:"这几块令牌,吴掌柜可认得?"
吴掌柜的目光一触到那几枚木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话,嗓音已经完全哑了:"这、这是沐东家随身之物。楼中管事的每人也都有一枚,不过是铜的,只有东家自己的才是木的。邀月那一枚,是年初时沐东家赏给她的,说……说是留个念想。"
"赏给她。"元钦言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
可吴掌柜却像被这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后背抵上了门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既是赏给她的念想,又为何会在她胃中被取出来?"
吴掌柜张了张嘴,喉头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他的眼眶红了,可那红里头混着的恐慌比悲伤更多。
初宜看着他,脑中回放着方才验尸时的每一个细节…
邀月的指甲缝中有几点细碎的木屑,与令牌的质地相符;她舌尖上残留的毒物未完全咽下,说明她服毒时并没有被人强行灌入,她胸口的刀伤干净利落,下刀者对人体的熟悉程度非比寻常。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渐渐成形,像暗室中缓缓显影的底片。
她看了元钦言一眼,恰好他也正朝她这边扫过来。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火中撞上,元钦言那双黑眸平静无波,可初宜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样东西…
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邀月是自愿服毒的。她将四枚令牌含在口中含了数日,吞下去,然后服毒自尽。她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只容器,将这几枚令牌完好无损地送到了能剖开她胃腹的人手中,而吴掌柜口中的"沐东家",究竟知不知道她做了这件事?
元钦言似乎没有再问下去的兴致了。
他朝唐奕抬了抬下颌:"把吴掌柜带下去歇着。派两个人去城南槐花巷,找一个叫青雀的琴师。另派人去沐宅,请沐东家来大理寺喝杯茶。"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可唐奕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低声应了句"明白",便拽着吴掌柜出去了。
吴掌柜被拖出门时脚步踉跄,回头望了一眼验尸台上白布覆盖的轮廓,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邀月"两个字,却终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官差将验尸台抬走了,白布底下的邀月终于离开了这间她生前或许常常出入的雅阁。
初宜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中央那一方微湿的痕迹,忽然觉得有些冷。她将工具包的搭扣合上,背到肩上,抬头看向元钦言…
他正立在窗边,望着长乐街尽头渐次熄灭的灯火出神。
夜风从窗缝中渗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几缕,那张冷峻的侧脸在将熄未熄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沉静。
"大人。"初宜轻声开口,"民女可否多问一句?"
元钦言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方才您说'前三名死者',上京近日发生过类似的案子?剖心、取心、手法一致?"
元钦言沉默了片刻,窗外最后的几盏灯火也灭了,长乐街彻底沉入夜色中,只有月光白冷冷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可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初宜耳中,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
"三个月内,三名舞姬,都是死后被剖心。凶器形制一致,伤口长短一致,落刀的手法也一致。但前三名死者…"
他顿了顿,黑眸在昏暗中微微闪了一下,"胃中都没有令牌。"
初宜的心猛地一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名舞姬、死后剖心、邀月是第四个、可邀月的胃中有令牌,这中间隔着的那一层什么,像隔夜的浓雾一样罩着,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实体。
她攥紧了工具包的带子,指腹摁在粗棉布的纹理上,那粗粝的触感让她微微定了定神。
元钦言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太多,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可他没有靠近,只是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垂眼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方才说,令牌背面的划痕像是随手刻下的记号。"
初宜点头。
"若是有人想用令牌传递消息,又怕写在正面太过显眼,便将记号刻在背面,邀月把四枚令牌全部吞入腹中,不是为了让旁人看见'沐'字,而是为了确保这一枚背面刻了记号的令牌。"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她臂弯中工具包的方向,那里装着那枚刻了划痕的木牌,"送到能看懂它的人手里。"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面上,那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不带温度的了然:"而你方才说,那划痕被胃液浸泡过却仍可辨认,说明它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不早于邀月开始将这令牌含入口中的时间。"
初宜的呼吸轻了一瞬。
她低下头,脑中飞速地转动着,将今晚的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起来。
邀月服毒自尽、吞下令牌、死后被剖心、凶器是瀛洲薄刃刀、凶手对人体熟悉得不像寻常人、令牌背面的暗记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可若邀月是自尽的,那剖她心的人又是谁?凶手与邀月是同一伙人,还是另外一路?
她想得入了神,直到元钦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才恍然抬起头来。
"回大理寺。"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玄色的袍摆在烛火中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今晚有的忙了。"
初宜应了声,快步跟上。
经过门槛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雅阁,地上那一方洇湿的痕迹已经在夜风中渐渐变淡了,茶几上还搁着一盏半满的残茶,杯沿印着一点淡红的唇脂印,那是邀月生前最后坐过的地方。
初宜望着那只茶盏片刻,才转过身,跟着元钦言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楼下的昏暗楼梯间中。
长乐街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暮春微凉的花木气息。初宜跨出繁晟楼侧门时,元钦言已经翻身上了马,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玄色的官袍镀上一层银灰的冷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她微微扬了扬下颌,示意她跟上。
初宜抱紧了怀中的工具包,快步走入夜色之中。
身后那座三层高的楼阁在月光下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一百零八盏琉璃灯已尽数熄灭了,只余最高的飞檐上一点微弱的星子在檐角铜铃旁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注视,追着她的背影不肯离去。
马蹄声在深夜的长街上渐渐远去,消散在城南茫茫的暮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