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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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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子时,初宜却没有半分睡意。
她将那枚三爪蟒纹令牌捧到灯下反复查看。
铁质的令牌被常年的摩挲磨得光滑温润,边缘的纹饰清晰如初,三道并行的蟒纹在烛火中翻涌起伏,每一道鳞片都刻得精细入微。
她将令牌翻到背面,在烛光下细看背面的边缘,靠近左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无意间划过的。
她用放大镜凑近了细看,那道划痕的走势与她在邀月胃中第四枚令牌背面的暗记如出一辙。
是同一个人刻的。
沐安用同一枚刻刀、同一种力道、同一种角度,在安王的令牌上也留下了痕迹。初宜将两枚令牌的拓片并排放着,确认了划痕的走向完全吻合。
这条线索将沐安、邀月、安王、石七之间所有的碎片都钉在了一起,沐安不仅替安王传递消息,还在暗中将安王的每一步行动都刻在了令牌上,像一只沉默的书记官,将生死簿上的每一笔都留下了备份。
她将令牌收回怀中,抬头望向窗外。月光已经偏西了,将院中那丛修竹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墨色渐淡的画卷。
初宜望着那片竹影出神了片刻,然后低头将所有的证据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
陈嬷嬷的证词笔录、刘妃遗书供述、太医院医案副本、内务府药材调拨清单、沈维岳信草稿残片、石七身上截下的三爪蟒纹令牌,以及邀月胃中的四枚沐家令牌拓片和春兰的遗信原件。
这些证据被分门别类地收在工具包的暗格中,每一件都经过了仔细的蜡封和包裹,确保不会在途中损坏或丢失。
她将这些证据重新归拢好,又将那枚五瓣花簪从发间取下,在掌心间握了片刻。
簪花的金属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她合上眼,在烛火的微光中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簪花重新别回发间。
*
翌日天未亮,前堂便已亮起了灯。
初宜推门出去时,元钦言正站在廊下系佩刀的绳扣。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紫的朝服,腰间悬了那枚大理寺卿的玉牌,发冠比平日束得更高了些许。
初宜第一次见他穿朝服的模样,与平日的冷肃利落不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威仪,像是将整个大理寺的分量都穿在了身上。
他见她出来便抬眼看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枚簪花移到她肩头挎着的工具包上,低声开口:"东西都带齐了?"
初宜拍了拍工具包的搭扣:"每一件都蜡封好了,陈嬷嬷和柳三的证词抄本各备了两份,原件和抄本分开装,若有任何一份出了差错,还有备份。"
元钦言微微颔首,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初宜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晨光微透的廊道,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唐奕已经候在门外,手中牵着两匹马,见二人出来便翻身跨上了自己的马。
"大人,宫门卯时三刻开,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早朝前的奏事。"
唐奕压低声音:"元贵妃那边我已经递了话进去,若圣上允了大理寺的启奏,贵妃会在殿外安排接应的女官。"
元钦言翻身上马,初宜也跟着跨上了另一匹。
三人策马穿过晨雾未散的街巷,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在空旷的黎明街市中格外清晰。
初宜跟在元钦言身后,望着他暗紫色朝服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着,那宽阔的肩背一如既往地沉稳,像一堵可倚靠的墙。
她收回目光,将怀中的工具包又紧了紧,确保它稳稳地贴在胸前。
*
宫城的大门在卯时三刻准时开启。
元钦言递了奏事牌子,守门的禁卫查验后侧身放行。
初宜作为大理寺特聘验官,腰中悬着那枚大理寺特别通行牌,跟着元钦言一并入了宫。
穿过东华门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侧角门的方向,那扇门今晨紧闭着,铁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收回视线,跟在元钦言身后穿过几道宫门和回廊,在一间偏殿外停了下来。
偏殿中已经有内侍在准备了。
元钦言被引到殿内等候,初宜则留在外间偏厅的帘幕后面,与唐奕一左一右守着那些证据。
她隔着帘缝望见殿中的情形,御案上堆着一叠奏章,龙椅空着,可两侧已经列了几位等候觐见的大臣,其中便有东厂提督赵崇。
他今日也穿了朝服,面色如常地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与旁边的官员低声说着什么。
初宜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没有看到任何焦虑或仓皇之色,他要么还不知道石七已经被擒,要么已经提前做了应对的准备。
日头升高时,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圣上驾到…"
满殿大臣齐齐俯身行礼。
初宜从帘缝中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落座于御案之后,隔着重重幔帐看不清面容,只觉那股沉沉的威压将整座偏殿笼罩得密不透风。
元钦言上前一步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地传入帘幕:"臣,大理寺卿元钦言,有要事启奏。"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初宜隔着帘幕听着元钦言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他将刘妃案的始末从头讲起。
从乙未年巫蛊栽赃、刘妃入冷宫、慢性下毒病故、刘妃遗女被送出宫由周家抚养,到周家灭门、邀月与沐安之死、沈维岳与王寿在案中的作用,以及东厂与安王的暗中往来。
他每说到一处便呈上一份对应的物证,由内侍转呈御前。
初宜在帘后将那些证据的次序在心中一一对应着,确认每一件都按时按序递了进去。
御案前的龙椅中始终没有传出多少声音。
初宜只听见偶尔一两声御笔在纸上划过的轻响,以及内侍传递物证时衣料窸窣的动静。
她攥着工具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帘缝盯着殿中那道暗紫色的背影,他立于满殿大臣之中,背脊笔直如松,声音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颤意。
待到所有物证呈递完毕,元钦言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件,那枚三爪蟒纹令牌。
他将令牌双手呈过头顶,嗓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圣上,此令牌截于安王亲信石七身上,令牌正面刻'安'字,背面三爪蟒纹,与刘妃遗书中所指令牌纹样完全一致,臣请圣上过目。"
令牌被内侍接过呈上了御案。
殿中安静了数息,龙椅中终于传出一道沉缓的嗓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的呼吸都轻了下去:"传安王。"
内侍应声去了。
初宜在帘后看见赵崇站在武将一侧,他的面色依旧平稳,可那双细长的眼在听到"传安王"三个字时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全神戒备时的惯常姿态。
初宜将这一变化看在眼中,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处。
安王来得不算快,也不慢。
他进殿时步履从容,一身墨绿的亲王常服,腰间悬着一枚玉坠,坠下的穗子在行走间轻轻晃动,初宜的目光落在那穗子的颜色上,墨绿。
与信中描述的完全一致。
他在殿中站定,朝御座的方向行了一礼,嗓音温润平和:"儿臣叩见父皇。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御案后的声音将元钦言的奏陈简要复述了一遍。
初宜隔着帘幕看不清安王的面容,只看见他的肩背微微绷了一瞬,随即松了下来。他的声音依旧温润:"父皇明鉴,此案时隔多年,证据何来?儿臣闻知那老宫人被大理寺带走后,便知有人在拿旧事生事,请父皇容儿臣一问,这些证物中可有原件?可有经得起复查的来路?若只是抄录或拓片,难免有以讹传讹之虞。"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认罪,而是将矛头转向了证据的完整性和来源的可靠性。
初宜在帘后听着,手指微微攥紧了工具包的带子,安王说的是实话,刘妃遗书只有柳三的口供抄录,原件早已被焚。
太医院医案是太医院的旧档,可从太医院到御前还需一道复核。
内务府的药材清单虽为原件,却需与用药记录比对。
这些证据的力度取决于它们之间互相印证的严密程度,而这正是初宜和元钦言花了整整一夜反复核对的。
元钦言显然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他从容开口道:"回禀圣上,刘妃遗书虽已焚毁,但柳三的口供中复述的内容与太医院医案背面的批注、内务府药材清单中的异常调拨条目、以及沈维岳信草稿中提及'王总管处已确认当年汤药之方无存'等内容完全吻合,三重印证,那枚令牌。"
他抬手指向御案上的铁牌:"是石七身上截获的实物原件,圣上可命宫中匠人查验其铸造年份与纹样规制,确认与二十年前宫中令牌的形制一致。"
安王沉默了片刻。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冬风刮过的哨音,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却让初宜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
"元大人费心了,可若要查旧案,为何不连元大人自己祖父的旧档一并查查?"
安王偏过头来看向元钦言,他的侧脸被日光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乙未年间,元大人祖父任东厂提督期间签批的密令中,可也有几份与刘妃案相关的调阅记录,父皇若不信,可命人调取东厂乙未年至乙酉年的旧档,看看元家在这桩案子里,有没有自己的影子。"
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初宜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见元钦言站在殿中的背影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可那一瞬的停顿已经让安王捕捉到了,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朝御案的方向拱手道:"父皇,儿臣并非推脱,只求秉公,若要查刘妃旧案,便一并查所有与此案相关的旧档,包括东厂的、太医院的、内务府的,也包括元大人祖父经手的那些,这样才能证儿臣清白,也才能让元大人口中'铁证如山'四字名副其实。"
御案后沉默了很久。
初宜在帘后攥紧了工具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安王这一招反打极狠。
他将水搅浑了,把元钦言的祖父也拖进了漩涡。
若要彻查刘妃案,便必须同时彻查元家与东厂的关系,而那正是元钦言最不愿触碰的伤口。
她隔着帘幕望向殿中那道暗紫色的背影。
元钦言依旧站着,可他的肩背挺得比方才更直了,像是将所有不能言说的重量都压在了脊椎骨上。
初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沐宅地砖夹层中搜到的那封署名"元"字的信,那是他祖父的亲笔。
若那封信被翻出来,上面与东厂的往来内容将如何解释、如何圆回?
初宜攥着工具包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几分,她没有退,只是在那道帘幕后更加笔直地站定了,目光穿过帘缝锁着元钦言的背影,像是在无声地传一句话…
我在,我信你,你祖父的旧事,我们还有时间去理清,今日先过眼前的关。
殿中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砖,檐角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御案后的沉默比方才更长了,像是在掂量着这场朝堂对质的轻重。
初宜站在帘幕后,将呼吸压得又匀又稳,等着那道明黄的身影最终落下的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