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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砥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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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案后的沉默终于被一道沉缓的嗓音打破了。
"元卿所呈物证,朕已过目,安王所提查档之事…"那道声音顿了顿,像是斟酌了片刻的措辞:"着内务府、太医院、东厂三方,于三日内将乙未年至乙酉年间与刘妃案相关的全部旧档调齐,呈至御前,元家旧档,亦同此例。"
初宜在帘后听见这句话,心先是微微一沉,随即又浮起来半寸。
三日内,皇帝给了他们三天时间。
三天内元钦言需要将他祖父与东厂往来的那封信的来龙去脉查清,否则他在御前所说的一切证词都将因为"家族牵涉"而大打折扣。
可另一方面,皇帝也给了安王同样的时限,东厂交出的旧档中但凡有与安王相关的痕迹,三日之内便会被一并呈至御前。
殿中大臣们开始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偏殿。
初宜在帘后看见安王转身时与赵崇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安王微微颔首,赵崇垂了下眼皮,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可那一眼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
初宜将这一幕默默记在脑中。
元钦言是最后一个退出殿的,他走到殿外廊下时,日光正从檐角斜照下来,将他暗紫朝服的肩头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像是在等初宜从偏厅出来。
初宜快步绕出侧门走到他身侧时,看见他的面色依旧沉稳,可他的左手正握着腰间那块大理寺卿的玉牌,指节微微泛白。
唐奕从另一侧快步过来,三人在廊下站了片刻,唐奕压低声音:"大人,三日内要把元老大人与东厂的关系理清,这…"
元钦言微微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转向初宜,目光落在她面上,嗓音比方才在殿中低了几分:"那封信你收着,回寺后再看。"
初宜点头应了。
三人沿着宫道往回走时,初宜注意到元钦言步伐的频率与往常一样,可他的肩背绷得比入宫时更紧了几分。
她没有多问,只是跟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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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巳时。
元钦言径直进了前堂,初宜跟进去后将门掩上,从工具包暗格中取出那封在沐宅地砖下发现的信函。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了,她小心地将它展开铺在案上,元钦言站在案对面,低头看着那封署着祖父字迹的信函。
信的内容不长,寥寥数行:"沐安此人可用,东厂可经其手布线,然此子心思深沉,须防其倒戈,落款处只有一个'元'字,下方压着元家私印。"
"令祖在信中称沐安'可用'。"初宜低声道,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元钦言面上。
"乙未年他任东厂提督时确实与沐安有过接触,可这封信的内容并不涉及刘妃案,只说了沐安可用,而沐安当时是安王安插在繁晟楼的棋子,令祖是否知道沐安已经是安王的人?"
元钦言的目光停在那个"元"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嗓音比平时干涩了几分:"祖父在乙未年任东厂提督期间,与安王的人确有往来,可他当时查的是一桩贪腐案,经手的线索中恰好包括繁晟楼,他信上说的'可用',指的应是沐安可以作为贪腐案的证人,而非安王的走狗。"
初宜的脑中飞速转着。
若元钦言祖父的本意当真与此案无关,那这封信便是一封被安王"挪用了用途"的旧函,安王将祖父与沐安往来的记录截取出来,在今日的朝堂上将其曲解为元家与东厂同谋的证据。
可要证明这一点,便需要找到祖父当年经手那桩贪腐案的原始卷宗,上面应当有与沐安相关的完整记录,写明他为何将沐安列为"可用之人"。
"乙未年贪腐案的卷宗,"初宜抬眼看元钦言:"还在吗?"
元钦言微微摇头:"那桩案子的卷宗,祖父病故后便被东厂以'旧档清理'为由调走了,本官后来查过几次,没有找到调往何处的手续记录。"
调走了,却没有留下手续记录。
那卷宗极可能就在赵崇手中,他将这份卷宗扣在手里,就是留着万一有朝一日需要将元家拖下水时,便拿出来做文章。
今日安王的朝堂反打虽然突兀,却显然早有预谋,赵崇手中握着元家与东厂往来的原始卷宗,安王则负责在朝堂上适时抛出这一手棋。
唐奕从门外探进半个头来:"大人,元贵妃身边的秋禾姑娘来了,说是有话要当面递给您。"
元钦言将那封信折好重新收入袖中,起身出了前堂。
初宜站在案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秋禾是元贵妃身边最信得过的女官,她亲自来大理寺传话,说明元贵妃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片刻后元钦言回来时,他的面色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他走到案前低声道:"姑母说,安王回府后很快便入宫见了皇后,他去找皇后做保了,姑母提醒我们,皇后若出面干预,这个案子便不只是朝堂对质那么简单了。"
皇后?
安王是被皇后抚养长大的,若有皇后在背后撑腰,皇帝在裁夺这桩旧案时便要多一层考量。
初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封旧信的边缘,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三日内她们需要将元家旧档理清、需要防止皇后从中斡旋、还要确保安王不会在这三天内再次灭口。
她抬起头来看向元钦言,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眉心微蹙的褶皱上,那一道浅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痕迹。
她轻声开口:"大人的祖父那桩贪腐案,当时经手的可还有旁的官员?有没有活着的人能作证?"
元钦言的目光微微一闪,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件尘封已久的东西:"有一个,当年的副使姓陈,后来外放到江南做了知县,如今应该还在任上,他比祖父晚三年离任东厂,手里或许也留了一份当年的案卷底稿。"
"他能来得及作证吗?三日内?"
"快马加急到江南,来回至少要两天。"元钦言抬头看向门外,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出一半明一半暗,他盘算片刻后果断道。
"唐奕即刻出发,带本官的亲笔信去江南寻陈副使,请他抄录当年的案卷底稿带回上京,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两日内必须回来。"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在信纸上飞快地写着,笔迹凌厉如削,不过盏茶工夫便封好了信,在封口压上私印,唐奕接过信时面上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只郑重道了一声"大人放心",便大步跨出了门槛。
廊下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随即是马蹄踏出大门的脆响,渐渐消散在午前的街市声中。
前堂中只剩下初宜与元钦言二人。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案面,将那封旧信的边角照得泛白。
初宜站在案对面望着元钦言低垂的面容,他正望着唐奕消失的方向出神,眉心的那道浅纹还未舒展,可他的肩背比方才在朝堂上回宫时松了一些,像是将最重的那块石头已经交给了该去的地方。
她从案侧绕到他面前,将工具包暗格中那枚三爪蟒纹令牌取出来搁在案上,又将五瓣花簪从发间取下放在令牌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枚铁沉暗淡,一枚银光微闪,像是来自同一段岁月的两个侧面。
"安王今日虽然在朝堂上反打了我们一下,可他手上的底牌已经亮了大半。"
初宜的声音平稳如常:"他交给了我们三天的时间,这三天里,他要防皇后出面、要防东厂旧档被翻出问题、要防我们自己找到新的证据,他的压力比我们更大,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他这三天堵死。"
元钦言抬起眼来看她。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中,那双杏眸望着他时清澈而笃定,像是这些年走过的所有夜路都在她眼中聚成了两粒光。
他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伸手将那枚五瓣花簪从案上拈起来,递还到她面前。
"戴着。"他的嗓音低低的,像冬日里化开的第一层薄冰下透出的水声:"你母亲的东西,别离了身。"
初宜接过簪花,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腹,微凉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握刀磨出的薄茧。
她没有立刻将簪花别回头上,只是将它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指缝渗进来,可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她低头望着那朵五瓣花的轮廓在掌中静静地躺着,珍珠泛着一点温润的光,像是远方传来的、跨越了二十年的暖意。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许,将前堂的青砖地面照出一片亮白的暖光。
远处街市上的喧嚷声隔了几重院墙传进来,鲜活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仍在照常运转的声音。
初宜将簪花重新别回发间,抬头时对上元钦言的目光,那双黑眸中沉着的东西比方才更沉也更暖,像是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压在了眼底,只等这三天过去之后一并交到该交的人手中。
她收回目光,将案上的令牌和旧信重新收好,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冬日的凉风涌进来,吹得案上那叠纸页微微掀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指尖覆在元家旧信的那个"元"字上,掌心贴着墨迹干透的纸面。
窗外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冬日的晴空下清晰分明,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白,在日光照耀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望着那道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来,朝元钦言微微点了一下头。
日光从她身后落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与他的影子隔着一尺的距离并排而立。
她没有再说话,可那双杏眸中的光亮澄澈笃定,像是一条走了十二年的夜路终于看到了尽头,不在今日,但就在不远处的那三日之期后面,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