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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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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风陡然凛冽起来,刮过城墙根时带着呜呜的哨音。初宜裹紧了外衫,贴着东华门侧角门外一株枯槐蹲下,将呼吸压得又轻又匀。
她与元钦言、唐奕三人分守三处,她守槐树后的暗角,唐奕在对面屋檐的阴影中,元钦言则侧身隐在侧角门旁一处凹进的砖壁内,离那扇门不过五步之遥。
若石七推门出来,元钦言是第一个近身接触他之人。
月上中天时,侧角门内终于传来动静。
沉重的门闩被从内拉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门扇只开了一条缝便停了,像是有人在门后先听了片刻动静。
初宜屏住呼吸,手指无声地探向腰间那柄验尸刀的鞘口,将刀推出了一寸。
门缝慢慢扩大,从里面闪出一个人来。中等个头,精瘦,穿一身内务府采办的灰青短褐,肩上挎着一只扁平的包裹。
那人出来后反手将门合拢,动作极轻极快,转身便朝巷口方向走去。
初宜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侧脸,右眼皮位置果然有一道极短的旧疤,在月光下浅浅地泛着银白。
元钦言动了。
他的身形从砖壁暗影中无声剥离出来,像一块被夜色剥离的岩石,两步便到了那人身后。
初宜看见他的右手探向那人肩头的包裹,同时左腿扫向膝弯,这是一个压迫式擒拿的起手,旨在将人制住的同时夺下包裹。
可石七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
他几乎没有回头,身子便朝右侧猛地一矮,元钦言扫向膝弯的那一腿落了空,同时他的左手肘向后狠狠捣出,正中元钦言探来的右臂,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他借着这一捣之力往前一滚,已经从元钦言的压制范围中脱出了半丈。
初宜从槐树后闪身而出。
她的目标不是人,是那只包裹。
她跃出时手中的验尸刀已经横切出去,刀尖挑向包裹的背带,只要将包裹割落,里面装的东西便不会被石七带走。
刀尖擦过背带发出细微的利刃割布声,包裹的承重带断了一根,石七肩头一沉,包裹朝左侧滑落。
石七反应神速,左手猛地一捞将包裹扣回怀中,可这一捞的动作让他的身形顿了一瞬。
元钦言已经从侧方逼到了面前,短刃出鞘横在石七喉前三寸处,动作快得初宜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那柄短刃便已贴上了石七颈侧的皮肤。
石七终于停住了。
他扣着包裹的左手微微发紧,可喉前那柄短刃让他不敢再动。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普普通通的一张脸,宽额、窄颌、右眼皮上那道短疤在月下微微泛白,一双无波无澜的三角眼正望着元钦言,嘴角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终于来了"。
"元大人。"他的嗓音果然带着一层明显的哑损,低沉得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等了我多久了?"
元钦言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的短刃纹丝不动地贴着石七的喉侧,另一只手已经探向石七怀中。
石七没有反抗,任他将怀中摸了一遍.先是摸出一只空了的瓷瓶,又摸出一块质地极硬的牌子。
元钦言的手指触到那牌子时微微一顿,随即将其取出。
月光下那是一枚铁制的令牌,比寻常禁卫腰牌略小一圈,边缘的纹饰精细繁复,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是三道并行的蟒纹…三爪。
初宜在几步之外看见了那三爪蟒纹的轮廓,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三爪蟒纹令牌。
安王将自己的随身令牌交给了石七,让他以此出入宫城侧门。
这枚令牌不仅是通行凭证,更是安王身份的直接象征,若在御前呈上这枚令牌,再辅以沈维岳信草稿中提及王寿的内容、刘妃遗书的指认、柳三的证词、以及太医院和内务府的旧档证据,安王百口莫辩。
石七见令牌被取走,面上那丝笑意终于微微淡了几分。
他望着元钦言,哑声道:"元大人,您今日截下了令牌,可名册我已经送出去了,半个时辰前交给赵崇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赵府。"
他说着偏了一下头,示意那只已经半空的包裹:"这里面只有几页无关紧要的旧信,真正的东西不在这儿。"
初宜快步上前,将那只包裹从石七怀中扯下来。
她当着他的面拆开,果然只有几封旧信和两本空白册子,最重要的那份名册早已被石七在此之前交付给了赵崇。
她抬眼看向元钦言,元钦言的目光与她的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判断:
名册已经落入东厂手中,赵崇今夜便会将其送至安王处,他们的时间比预想中更紧迫了。
唐奕从屋檐上翻身落下,将石七的双手缚到身后,架着他的胳膊朝巷口的马匹方向走去。
石七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初宜,目光落在她面上,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浅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光。
他没有开口,只是将那道目光收回去,任唐奕将他拽上了马背。
初宜站在原地握紧了那枚令牌,铁的质地冰凉地贴着掌心,三道蟒纹的纹路在月光下起伏清晰,像是三条沉睡的蛇盘踞在铁面上。
她将这枚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它与刘妃遗书中描述的"三爪蟒纹"完全一致。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唯一欠缺的便是如何将这些证据在御前呈上,而不被安王在途中拦截。
元钦言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她掌中的令牌,随即抬起眼来望向宫城的方向。
月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分明,他的目光沉着而深远,像是一柄刀已经彻底出鞘,只等最后那一击。
他低声开口,嗓音在初冬的夜风中清晰笃定。
"明日一早,本官入宫面圣。"
初宜将那枚令牌攥在掌心里,铁的凉意从指缝渗进去,可她握着的那只手是温热的。
她偏过头来看向元钦言,月光落在他肩上、眉骨上、微微紧抿的薄唇上,将整道身影镀成一层银白的冷光。
她忽然想起今夜之前她还在担心令牌是否能截到、石七是否能抓住、名册是否来得及追回,可此刻所有这些担忧都被手中这枚令牌的触感覆盖了。
它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中,像一枚迟到了二十年的印章,终于盖在了那份尘封已久的手记末尾。
她收回目光,将令牌贴胸收好,与五瓣花簪并排放在心口的位置。
夜风从东华门的方向涌来,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吹得拂过面颊。
她跟在元钦言身后朝巷口走去,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在青石板地面上,一道微侧着替身后人挡着风口,一道紧跟其后亦步亦趋,像是两条终于合拢的线。
身后的东华门侧角门在月色中沉默地合上了,门闩落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一扇即将被永远合上的旧门。
初宜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将那枚令牌的轮廓隔着衣料抵在胸口,感受着它随着心跳微微起伏的震动。
前方元钦言的背影在月光中稳当而宽阔,像这二十年来所有不曾被说出口的承诺终于显出了形状,在她面前铺成了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